第39章:失樂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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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渡邊,那邊情況怎麼樣了?」

  八月十二號下午的時候,東京的平春主編突然想起鎌倉的事情,所以給下屬打了個電話。

  鎌倉的出版社是月底計劃的重要一環,千萬不能出什麼差錯。

  「主編放心,一切正常。」

  轟隆轟隆的轉膠機滾上油墨在那刷印,渡邊野介查過了,10到15號復訂的高峰期,但是鎌倉出版社這段時間復訂量連續下滑,這一波能不能撐過去都未定。

  晚上七點,鎌倉的町區內里。

  「椿子,我回來了。」

  山木是神奈川縣鎌倉市的一名普通縣民。

  家住鎌倉大船區的一小片團地內。

  自己在造船廠上班,四十五歲,平常沒什麼特別愛好,會在下班的時候看看書報,喝喝啤酒。

  「你定報紙了麼?」

  十二號的下班晚上,山木大町在信箱裡面翻出一大堆帳單信紙,信紙中間夾雜著一張嶄新的晚報,他扭頭看向妻子。

  「沒有啊,是之前交的集金還沒到期吧。」

  日本大部分日報是按月收取的形式,山木大町記得前兩天自己就打電話停了銀行的振替扣款,沒想到今天還能收到一份。

  是最後一份麼?

  他抱著那堆報紙看了看,然後回到房間。

  「小葵的學費,這個月底要交了。」

  回到家,妻子剛剛給女兒洗完澡。

  在給山木端來飯食跟啤酒的時候,妻子說了這麼一句話。

  「又要交學費了麼?」

  「暑假都快過去了。」

  山木的家裡並不富裕,妻子五年前辭職在家裡做家庭主婦,而自己在造船廠裡面擔任電焊工的活。

  每月三十萬円,剛剛覆蓋掉家庭支出跟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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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為難的地方麼?」

  妻子捏了捏丈夫的手。

  「沒有。」

  山木大町笑了笑。

  「就是我打算把報紙這些興趣愛好都停掉。」

  「那才能省幾個錢。」

  山木椿子也笑,她以為丈夫在開玩笑,但其實對方是認真的。

  造船廠效益並不好,日本進入漫長的冰川期,本來剛剛能夠覆蓋家庭開支的薪金很有可能會繼續減少。

  『這份看完就不定了吧。』

  比起那些喜歡看電視的中年男人,山木大町更喜歡鉛字印刷。

  他看著這些文字有一種時光都是屬於自己的感覺。

  「停掉晚報的閱讀習慣果然是一個正確的決定!」

  報紙的訂閱費用才3000円上下,不算多,但是山木大町卻有一種自己決定十分正確的感覺。

  「怎麼了?」

  妻子過來問。

  「我真的決定要把晚報這個習慣停掉了。」

  丈夫一直有晚上看附近新聞報紙的習慣,山木椿子記得已經十幾年了,沒想到這次真的要停掉。

  「是不好看麼?」

  山木椿子瞅了瞅。

  「是無聊。」

  手上這份報紙,山木大町訂了快十年,不能說它變得不好看了,只能說它越來越無聊。

  「我能看看麼?」

  山木椿子沒記錯的話,丈夫訂的是當地的晚報。

  「你看吧。」

  山木大町無聊地把報紙遞給對方,然後去洗澡。

  洗澡的過程中,他也想為了省3000円,停掉閱讀報紙的習慣到底對自己生活有沒有影響。

  最後他得出的結論是沒有,晚報最近的內容太爛了。

  「椿子,你去洗澡吧。」

  繼續訂閱報紙還不如多給自己妻子買條裙子,畢竟妻子平常也很節省,甚至都不肯給自己添置一件衣服。

  山木大町這麼想的時候,發現自己妻子正在餐桌前認真翻閱著報紙。

  「報紙還挺有意思的。」

  「怎麼可能。」

  妻子說這句話的第一時間,山木大町就覺得妻子是在騙他。

  畢竟以前發生過這種事情,自己之前打算放棄摩托這個愛好的時候,妻子也說過摩托車挺有意思的這種話。

  「真的真的真的。」

  山木椿子有時候會不想丈夫太過失去自己的愛好而撒一點小謊。

  但是這次她是真的丈夫訂閱的晚報挺有意思的。

  「真的?」

  山木大町還是覺得妻子在騙他,畢竟這次覺得報紙不好是客觀意義上的,而非主觀。

  公司不少人都在說這份報紙越來越無聊,山木大町拿過來一看,是大版旁邊的副版。

  「是文藝版塊啊。」

  鎌倉晚報有五版八面。

  正常來說頭版也就是本地重大新聞占據一面。

  市政新聞占兩面。

  接下來就是社會警法,經濟產業,今天沒想到把一直排在最後的文字版塊拉到了前面。

  「是小說哦。」

  妻子山木椿子湊過來說了一句。

  「小說?」

  沒記錯的話以前文藝版塊天天報導它那個江之電,自己是大船區的人,看什麼江之電。

  山木大町拿起來一看,文藝版塊真的改了。

  「還不錯吧?」

  小說的開頭配了一張江之島的圖,圖的下面配了「所失何樂,所得何樂」八個字。

  「還行吧。」

  不管小說內容如何,起碼這個版面讓人感覺出版社很重視。

  山木大町繼續往下看。

  --一年前,我從編輯部的職務,轉為調查室的閒職。

  --究其原因一是兩年前社長換屆,二是社內不妨稱為社長親信的新勢力抬頭。

  故事的開頭很簡單,久木,『我』,因為一年前社長換選的時候站錯隊,一下子成了會社裡面的「窗邊族」。

  窗邊族是日本這邊的說法,也就是會社裡面的邊緣人物。

  「還不錯啊…」

  雖然只看了一點,但是山木意外覺得不錯。

  以前報紙報導的東西,他有時候會覺得離自己越來越遠,以至於漸漸生出無聊的想法。

  但是現在這篇小說怎麼說,他有點覺得咬住自己某一部分處境,很接地氣。

  「是不錯吧。」

  妻子和煦地笑了笑,她不知道丈夫為什麼突然改習慣,但是每天看報紙是他難得的休息時光,兩人繼續往下看。

  --轉到調查室過了三個月的去年年底,在報社文化中心演講的時候,我認識了教書法的講師,那正是凜子。

  故事源於一次報社中心的演講,在那裡失意的久木遇到了講師凜子。

  書里是這麼描述她的

  --長相併沒有多麼漂亮。但身段苗條,楚楚動人,個頭不高而勻稱,一身套裙,有一種人妻特有的優雅。三十七歲,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年輕。

  「老公,你覺得怎麼樣?」

  失樂園的前期,男主角久木的「失意」是很多中年男人的真實寫照。

  這個時候他遇到的凜子,真實而又優雅,讓人迫不及待地想要將劇情看下去。

  鎌倉夜海,金烏西墜。

  「挺,挺有意思的。」

  書籍裡面有頗多香艷的描寫,但是吸引山木的是下面這幾段話。

  --往下別那麼孜孜以求了,自由自在地活下去好了!再怎麼拼死拼活,一生也還是一生。

  --人的一生,縱使看上去波瀾壯闊,而若從終點回頭看,或者意外平庸亦未可知。在這個意義上,無論怎麼活都可能留下懊悔。話雖這麼說,但還是儘量別做懊悔之事。

  很多文字精準刺中山木大町的心意,其實他也不是很想放棄閱讀的習慣,他每天早上六點去船廠上班,每天晚上七點回來,看報紙是他每天為數不多的消遣,但是每天晚上看無聊的江之電跟政府新造了幾棟房子這誰受得了?

  「老婆,報紙…還是繼續訂吧。」

  出爾反爾有些臉紅,但是文藝版塊的新稿讓這個中年男人又體會到了閱讀的樂趣。

  波瀾起伏的劇情,扎中人心的新句。

  「好。」

  善解人意的妻子溫柔地笑了笑,山木大町想了想,對方的裙子,自己少抽兩包煙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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