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微小的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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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於中森明菜,鏡頭需要回答觀眾那個問題——

  「教室里那個沉默努力的女生,和舞台上宣洩著大人不理解的叛逆少女,如何統一在一個人身上?」

  之所以拍攝方案需要如此急迫地轉向,是因為 1983年 3月的日本,本身就不是一個安靜的春天。

  街頭巷尾的唱片店裡,音響從早到晚反覆播放著剛剛登頂 Oricon公信榜的熱門曲目。

  旋律依舊輕快洗腦,但細心的人能聽出,歌詞裡開始出現「看不見明天的清晨」、「旋轉木馬停不下來」這樣帶著一絲不安定情緒的詞句。

  而中森明菜的《 1/2神話》,正是這股情緒最直白、最受歡迎的出口之一。

  這首歌,將山口百惠那種基於個人經歷的叛逆,泛化成了任何感到壓抑的青少年都能代入的普遍心境。

  經濟的持續升溫帶來了物質的豐盈,卻也像高速旋轉的離心機,讓許多人感到腳下虛浮,內心躁動。

  明菜的歌聲,恰好為這種躁動提供了一個合法又時髦的宣洩渠道。

  晚上九點的家庭劇場時段,收視率爭奪戰空前激烈。

  TBS電視台松坂慶子、風間杜夫主演的電視劇《夫婦》和富士台十朱幸代主演的《女人們的庭院》,正打得難分難解。

  題材不約而同地聚焦於家庭內部的暗流、女性的自我選擇、曰本傳統與現代的撕扯。

  主婦們在看,剛剛步入職場的女性白領在看,不少年輕學生也在看。

  電視劇雜誌上的專題標題赫然寫著「昭和 58年,女性們開始問自己:除了妻子和母親,我還能是誰?」

  而歌謠界,中森明菜則用她的方式,替更年輕的女孩們發問:「除了被大人定義,我還能是誰?」

  書店裡,渡邊淳一的《一片雪》銷量節節攀升,用細膩到殘酷的筆觸描寫中年男女的欲望與虛無。

  而村上春樹的《尋羊冒險記》則在年輕讀者中悄悄流傳,那種疏離迷茫又帶著奇特意象的敘事,精準地戳中了昭和新一代人的精神底色。

  銷量榜、收視率榜、雜誌封面人物的更迭頻率等等,所有可見的數字與符號都在隱隱指向一件事——

  日本社會正在從經紀高速增長後的集體安心感,慢慢轉向個人開始審視自身處境的微妙階段。

  物質飽和之後,精神的空洞與渴求便浮出水面。

  而《偶像的晝與夜》這檔節目,恰好踩在了這個時代的縫隙上。

  它表面上是展示光鮮偶像的另一面,內里卻觸及了更普遍的命題。

  在人們想到看到,既定軌道上高速前行被無數目光期待的成功者,包括偶像在內,他們的疲憊、偽裝、真實的喜怒哀樂,以及試圖在規訓中保留自我的微小掙扎。

  尤其是中森明菜,她本身就是這個時代審視自我與反抗定義的混合體。

  這些與電視機前那些同樣被社會角色、家庭期待、公司制度所定義的普通觀眾,產生了隱秘的共鳴。

  羽村悠一,是在會議臨近尾聲時才被匆匆叫進會議室的。

  製作人顯然經過了一番內部爭論,才決定讓他參與接下來的討論。

  第二次拍攝方案的最終版被推到他面前時,還帶著傳真機的微熱。

  羽村拿起那份寫滿標註的紙張,快速瀏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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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閱讀速度很快,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微微沉了沉。

  他想起了中森明菜那份歷史作業,字跡工整,論點稚嫩卻努力,與媒體渲染的任性相去甚遠,更接近《 1/2神話》歌詞裡那個渴望被理解的寂寞少女。

  會議室里短暫地安靜下來,幾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審視的,期待的目光全都交織在一起。

  羽村悠一這個不按常理出牌的教師,是節目目前真實感的重要支柱,卻也是最不可控的變量。

  「你們希望課堂上,學生之間、學生與老師之間,有更多顯性的交流和反應。」羽村放下方案,抬起頭,視線平靜,「不僅僅是回答問題,而是展現他們如何思』,如何看待彼此,甚至如何看待自己在這裡的位置。尤其是對於某些正處在公眾形象微妙階段的學生。」

  他沒有點名,但在場的人都明白他指的是誰。

  那個女孩的成功太過耀眼,而圍繞她的任性爭議也已泛起,節目不可能假裝看不見。

  西村點了點頭,身體微微前傾,開口道:

  「觀眾想看他們的想法,換一句話來講,想看他們袒露想法的瞬間。那種介於偶像面具和真實自我之間的縫隙,是最吸引人的。對於明菜醬,觀眾想知道,唱歌的那個她,和坐在教室里的她,哪個更接近本心。」

  羽村沉默了片刻。

  這個節目一旦啟動,就不可能永遠停留在溫和的觀察狀態。

  觀眾的欲望、製作方的需求、贊助商的目光,會像漩渦一樣,將所有人越卷越深。

  而像中森明菜這樣的學生,站在漩渦中心,她那份在作業中流露出的認真,會不會被漩渦扭曲成另一種供人消費的角色,他也不知道。

  「我理解節目的需要。」他加強了語氣,「但我有一個條件。」

  製作人松本立刻接話:「羽村老師請說。」

  「問題可以設計得深入,甚至尖銳一點也沒問題。拍攝也可以捕捉細微的反應。」

  羽村的目光落在方案上那些課後十分鐘訪談的標註,語氣堅定。

  「但是,不要誘導,不要預設答案,更不要通過剪輯製造不存在的衝突或情感傾向。他們說什麼,就是什麼。他們怎麼反應,就是怎麼反應。不要試圖去驗證或推翻某個已有的公眾形象。課堂就是課堂,在這裡,他們首先是我的學生。」

  會議室里,幾位製作人對視了一眼。

  這要求聽起來簡單,實則極其強硬。

  它限制了節目組最常用的敘事手段,那就是通過提問方式和剪輯節奏來引導甚至操縱觀眾的情感走向。

  但在第一期播出後,他們都隱隱意識到,羽村悠一本人那種固執的不表演、不迎合的特質,還有他對課堂真實性的維護,恰恰是節目目前獨特魅力的重要來源。

  他的克制,本身就成了對抗曰本娛樂圈過度解讀的一堵牆,也成了最大的賣點之一。

  「我們儘量。」導演西村最終做出了妥協,但用詞謹慎,「不過羽村老師,節目畢竟是節目。完全的自然主義是不可能也是不吸引人的。我們需要在真實和可看性之間找到平衡。對於聖子、俊彥、明菜醬這樣的焦點,完全迴避公眾形象是不可能的,但我們可以承諾,不會主動製造對立敘事。」

  羽村微微頷首,沒有繼續爭論。

  他知道這已是對方能做出的最大讓步,他拿起自己的公文包,準備離開前,又停頓了一下,隨口問道:「第二次錄製,具體是哪天?」

  「下周三放學後。」

  製作助理連忙回答,「會從下午的普通課程一直跟拍到夜間部下課。重點在課後。」

  羽村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推門離開了會議室。

  走廊里,午後的陽光將他的影子投在光潔的地板上。

  他能感覺到背後會議室里,那些落在他背影上複雜難言的目光。

  他知道,下一次踏進那間夜間部教室時,鏡頭將不再只是安靜的記錄者,而會成為主動的探針,試圖刺入那些少年少女們尚且稚嫩卻已不得不學會武裝的內心。

  而對中森明菜而言,這些探針將會格外敏銳。

  因為它既想捕捉她作為天才歌姬的星光,也想窺探她作為爭議少女的陰翳,更想挖掘她作為普通女生的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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