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鬼使神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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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9章 鬼使神差

  與此同時,羽村悠一的生活並未恢復正常的節奏。

  深夜節目《Tonight》給他帶來了許多學術界之外的酒會和社交,羽村悠一的名片夾里增加了不少企業顧問與文化名流的名字。

  本學期臨近尾聲,但期末論文評審、修士生指導、以及他自己的研究,將日程填塞得密不透風。

  中森明菜那張東京演唱會門票,被他放在了京都公寓書桌抽屜的最上層。

  下面壓著的是鋪陳開的北魏洛陽佛寺分布手繪草稿以及密密麻麻的文獻筆記,他正在修改一篇新的論文,《北魏洛陽佛寺的空間擴展與皇權象徵》。

  這是歷史權威期刊《東方學》的預約稿件,羽村悠一也想憑藉這篇論文評上副教授的職位,截稿期就在八月。

  然而,最近發生的一系列事情,頻繁打斷了他的思路。

  筆尖停留在洛陽永寧寺時,心神卻會忽然飄移。

  深夜伏案,本該核對史料的年份,回過神來卻發現自己在檯曆上無意識地數著日子。

  距離七月那個被紅筆圈出的日期,已不足半月。

  那張門票不僅是入場憑證,更像一個強行嵌入他生活里的變量。

  六月底至七月初,京都大學的校園裡充斥著期末特有的緊張氛圍與抱怨聲。

  學生們在走廊里大聲哀嚎羽村教授劃定的考試範圍太寬泛,他聽聞也只是無奈一笑。

  博士畢業再到順利留校,並不像他想像中那樣美好,如今充斥著疲憊與壓力。

  晚上回到公寓,他常累得連電視都懶得打開。

  他來不及欣賞泡沫經濟的喧囂、股市的漲跌與藝能界的八卦,但他避不開的,是抽屜里那張門票。

  它是一個由中森明菜單方面設定的、已經生效的約定。

  這場演唱會,是她不容分說拋過來的請柬。

  她要他置身於她音樂世界的中心,在萬眾歡呼的頂點,親眼見證那個由燈光、音樂、

  汗水所構築的中森明菜。

  從羽村悠一接過門票的那一刻起,他的生活,就已經捲入到中森明菜的世界之中。

  那根無形的絲線,將他與那個作為時代象徵的女人,緊緊牽連。

  七月,裹挾著盛夏特有的熱度,正在逼近。

  本學期最後一節課結束得很安靜,沒有掌聲,學生們合上了筆記本然後起身離開,椅子與地面相互摩擦,發出了嘈雜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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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幾個學生在門口猶豫了一下,回頭看了羽村悠一一眼,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隨著人流離開了。

  他獨自收拾著講義,粉筆灰緩緩飄落,這是他在東京大學本學期的最後一課。

  當晚,他參加了東大歷史系的期末聚會,氣氛比課堂鬆散得多。

  酒過三巡,平日裡嚴謹的教授們暫時把墓志銘和泛黃的文獻擱在一旁,話題轉向活人的世界,要是天天和這些死人打交道,那也太無聊了吧。

  大家的話題,無非是與學生的戀情八卦、系裡的人事變動有關,最後話題又不可避免地滑向了電視節目。

  有人半開玩笑地提起《Tonight》,然後用一種好奇又八卦的眼神,瞟了羽村一眼。

  羽村只是舉杯笑了笑,沒接話,把杯中剩下的清酒一飲而盡。

  酒精讓他腳步發飄,同時也放大了他的情緒,某種邊界變得模糊。

  有人提議去銀座續攤,他搖搖頭,說自己有點累,而且還喝醉了,實在是沒有多餘的精力。

  大家都是明事理之人,不會強迫對方參與酒局,於是放過了羽村悠一。

  告別後,他獨自沿著夜色漫無目的地散步,讓夏夜的風吹散一身酒氣。

  他來到了澀谷的十字路口,這裡的霓虹燈比過去任何一年都要刺目。

  巨大的廣告牌輪番轟炸著路人的視覺,上面的模特穿著亮得晃眼的墊肩西裝。

  擦肩而過的年輕人興奮地談論著股票代碼、夏威夷假期和某家高級會員制俱樂部的入會門檻,幾乎沒人提起本周的音樂排行榜。

  這座城市,充斥著急不可耐的欲望,呈現出了金色瑰麗的樣貌。

  就在他準備拐進回住處的小路時,一家正在打烊的音像店拽住了他的腳步。

  捲簾門拉下一半,裡面的燈光看上去非常溫暖。

  他鬼使神差地彎下腰,鑽了進去,像是被什麼東西牽引。

  「歡迎光臨————啊,我們準備關門了。」

  店員正在整理帳目,抬頭說道,十分驚訝這個時間點竟然還有人光臨。

  羽村的目光掃過貨架,然後停在了在最顯眼的位置上。

  那裡並排陳列著兩張唱片,一張是去年底發行的專輯《CRIMSON》,封面上的中森明菜的眼神迷離又神秘,另一張是今年六月的新單曲《Blonde》,封面的她則更具攻擊性。

  四年前那個穿著高中生制服、在作文里寫下心事的少女,如今已被中森明菜徹底擦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屬於成年女性複雜危險的誘惑力。

  「她今年勢頭真是嚇人。」

  店員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語氣里全是佩服。

  「中森明菜的發歌效率高得離譜,風格還每次都變。《Blonde》您肯定知道吧?大街小巷都在放。但這張《CRIMSON》————」

  店員拍了拍這張黑白專輯,「才是真厲害。概念完整得不像流行專輯,講的是成年人的故事,賣得非常好。我們備貨的壓力,也很大。」

  羽村靜靜地聽著,自己通過電視屏幕和偶然重逢所認識的中森明菜,或許只是冰山上的一角。

  在他看不到的軌道上,中森明菜正以一種近乎燃燒自我的速度和精力,飛速前行,不斷重塑著自己作為藝術家的形象。

  這種新的認知,給羽村悠一帶來了一陣戰慄,他買下了這兩張唱片。

  回到臨時住處,夜色已深。

  他脫下外套,沒有開大燈,只擰亮書桌一角的檯燈。

  昏黃的光暈籠罩著唱片機,他熟練地取出黑色的唱片,輕輕放在轉盤上,放下唱針。

  第一首歌,叫做《MindGame(心靈遊戲)》。

  歌曲開頭,竟然以紐約街頭的汽車引擎與鳴笛聲直接切入,立刻將人拋入一個繁忙又充滿可能性的摩登都市裡。

  緊接著,是節奏利落的合成器音效。

  「白色細雪飛舞散落,窗戶映照出紐約。我輕輕地停下打字的手呆呆地嘆息,好似戀愛的劇本,未來我無法預知。」

  羽村悠一給自己倒了一點威士忌,琥珀色的液體滑入喉嚨,帶來灼熱的暖流。

  而在他的耳朵里,中森明菜的歌聲以一種他從未在現場聽過的姿態傳來。

  她收斂、克制,而且還刻意壓抑著自己聲音的力量,可是在這份收斂的背後,涌動著一股明確的目的。

  那不是少女的歡愉與悲傷,而是一個擁有自己的工作、在冬日紐約的公寓裡暫時停下打字機的都市女性,儘可能地冷靜反思自己陷入的一段複雜感情。

  一個詞浮現在羽村悠一微醺的腦海里,那便是魅惑。

  這不是低級的引誘,而是一個成年女性在明知道規則與危險,卻依然選擇踏入灰色地帶的魅惑。

  羽村悠一忍不住去猜測,這張專輯的主題應該是「冬季」、「紐約」、「婚外戀」。

  而他此刻聽到的第一首歌,正是這個世界的開幕。

  他沒有換歌,任由唱針划過一道道密紋。

  A面,B面,一曲終了,一曲又起。

  《車站》里無奈與決絕的送別,《OH!NO,OH!YES!》中欲拒還迎的推拉,還有《赤の工ナメ兒》(紅色皮鞋)里那帶著悲劇色彩的執迷不悟。

  中森明菜的嗓音和情緒在十首歌里流轉變化,卻從未斷裂。

  他感覺自己不像在聽一張歌曲合集,而是在旁觀一部完整的都市情感故事。

  換一句話來講,他在窺視一個女人從黃昏到凌晨的心路,比如猶豫、試探、沉溺、短暫的歡愉、更深的痛苦、以及在一切混亂後的清醒與麻木。

  直到最後一曲,《ミック·ジガ一に微笑みを》(對MickJagger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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