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第178章
泡完了溫泉回來以後，奈奈子是裹在浴巾裡面被青木真綾抱回房間的。
她整個人被白色的浴巾包得只露出一張臉和兩隻光光的腳丫，腳趾頭還在往外面冒著熱氣。溫泉的熱度把她的臉蒸成了淡粉色的，好像剛剛從蒸籠裡面拿出來的饅頭。她的頭髮還沒有干透，發尾濕濕地貼在浴巾的邊邊，被走廊裡面的穿堂風一吹，她打了一個小小的噴嚏，然後自己笑了，說這個噴嚏是溫泉的味道的。
青木真綾把她放在了榻榻米上面，從行李箱裡面翻出了睡衣。奈奈子從浴巾裡面鑽了出來，自己穿好了睡衣，扣子系得比平時快了很多。然後她站在房間的中間，兩隻手叉在腰上面，看了一圈這個和式的房間，臉上露出了那種正在看一個新地方的表情。
榻榻米的草的那個面在暖黃色的壁燈下面泛著淡淡的金色的光澤。白天曬過了以後的草香還留在空氣裡面，混著窗外白樺的林子飄進來的清清的木頭的那種味道。壁龕裡面的白色的山茶在燈下面投出了一道細長的影子，影子落在了山水的畫軸上面，把畫裡面的遠的山襯得更深了。紙拉門半開著，可以看到走廊最裡面的那一盞老闆娘特意留的夜夜燈，光暈很弱很弱但是很溫暖。
「這個房間沒有床。」奈奈子蹲了下來，用手掌在榻榻米上面來來回回摸了好幾下，指尖沿著燈心草編的那個紋路畫著圈圈，「地板是草做的。草的地板摸起來有一點點粗粗的，但是不冷。家裡的地板是木頭的，踩上去會咚咚咚地響。這個草的地板踩上去沒有聲音。媽媽你聽。」她站了起來在榻榻米上面跳了兩下，確實沒有發出聲音。她又跳了兩下，然後坐了下來用手掌壓了壓榻榻米的表面，確認它的彈性。「有一點點軟，但是不是太軟。好像公園裡面的草地，但是比草地平。草地上面有螞蟻，榻榻米上面沒有螞蟻。榻榻米上面只有草的香味。這個味道好像秋天去公園野餐的時候坐在草地上面的味道，但是沒有泥土的味道。媽媽，榻榻米是怎麼做的呀？為什麼草可以變成地板啊？」
青木真綾正坐在壁龕的前面用毛巾擦頭髮。她聽到了這個問題以後停了一下手裡面的動作，想了一下，說榻榻米是用燈心草編的草蓆鋪在用稻草壓成的底板上面做的，燈心草有天然的空的管子的結構，所以踩上去會有彈彈的感覺，還可以讓房間的濕氣變好。奈奈子聽完了以後把鼻子湊近了榻榻米聞了聞，然後回過頭說燈心草比紙巾好用，紙巾只能擦鼻子，燈心草可以當地板還可以當加濕的機器。青木真綾把毛巾搭在了肩膀上面，走過去從行李箱裡面拿出了三條薄薄的被子和三個枕頭，開始鋪床。鋪床的順序跟她在警察署整理文件的時候是一模一樣的先鋪最下面的墊子，四個角拉平，每一條邊折進榻榻米的縫縫裡面：然後放枕頭，三個枕頭並排，中間隔的距離是一樣的：最後把薄被子攤開了，被子的角折得整整齊齊的。
奈奈子看到了三個枕頭並排放在一起，馬上從榻榻米上面爬了起來跑了過去，跪在了被子的中間，兩隻手各拍了拍左邊和右邊的枕頭。她拍枕頭的那個方式很特別—先拍自己的那一個小枕頭，把它放在了正中間，然後再拍兩邊的大枕頭，每一個拍三下，力氣很輕很輕，好像是在確認它們在那裡。
「今天三個人睡在一起。不是分開睡。家裡的床是分開的，爸爸睡沙發，媽媽睡主臥，我睡次臥。但是這裡的枕頭是連在一起的。三個枕頭，中間沒有縫。」
「沙發也是床的一種樣子。」上杉信說。
「但是沙發沒有榻榻米舒服。榻榻米可以三個人並排睡，沙發只能睡一個人加一隻貓。如果飯糰擠一擠可以睡兩個人，但是媽媽的腿會懸在外面。榻榻米不會讓媽媽的腿懸在外面。榻榻米可以睡三個人加兩隻貓，如果飯糰和糯米丸子也來的話。」她低下了頭開始數手指，「加上兩隻貓就是五個。五個都睡得下。下一次我們來輕井澤一定要帶飯糰和糯米丸子。讓它們也睡榻榻米。飯糰肯定會喜歡榻榻米的，因為它喜歡趴在冰箱的頂上，榻榻米和冰箱頂一樣是平的。」她把枕頭擺正了，鑽到了自己的薄被子裡面，只露出臉。
青木真綾把她的被角掖好了，站了起來去關房間的大燈。開關在門口，她走過去的時候在走廊的夜夜燈的光裡面停了一下，回過頭看了看房間裡面已經躺在被窩裡面的兩個人——奈奈子正把被子拉到下巴那裡，一雙眼睛在暗暗的地方亮晶晶的；上杉信已經躺在了最靠窗戶的位置上面，手臂枕在了腦袋後面，正看著天花板上面的木頭的紋路。她關上了燈，只留了壁龕旁邊那一盞小小的夜燈，然後走了回來躺進了自己的被窩裡面。她的枕頭在奈奈子的左邊，跟上杉信之間隔著一個正在翻來翻去的小小的身體。
安靜了大概十幾秒鐘。窗外面有蟲子的叫聲，是那種高原才有的鈴蟲，叫聲細細的脆脆的，好像玻璃珠子互相碰到一起的聲音。風從白樺的林子裡面穿過去，樹葉的沙沙聲和蟲子的叫聲換著一起響。月光透過了紙拉門灑進了房間裡面，在地面上畫出了一道銀白色的長方形的光斑。
「我睡不著。」奈奈子的聲音在暗暗的地方響了起來。她把手臂從被子裡面伸了出來，舉在了空中，手指對著天花板上面的木頭的紋路畫著圈圈，「我的身體很累。我的腿說想睡覺了，腳趾頭也說想睡覺了，但是我的眼睛不想閉。眼睛說想看這個房間。因為明天我們就要回去了，睡醒了以後吃個早飯就要坐電車回家了。回家了以後我就要睡在自己的床上面，沒有榻榻米，沒有草的味道，也沒有三個枕頭並排。所以我想多看一小下。就一小下。」
「一小下是多久啊。」上杉信問。
「一小下就是—等我數完這個房間所有有趣的東西。我剛才已經數了好幾樣了。第一，地板是草做的。第二，枕頭是連在一起的。第三，門是紙做的，會透光。第四，天花板上有一條木頭的紋很像飯糰的尾巴。」她把手指向了天花板，「你看，就是那一條，彎
彎的，尾巴有一個小結結。跟飯糰的尾巴上面的那一小撮白色的毛一樣。飯糰的尾巴也是彎的，尾巴尖那裡有一小撮白色的毛，糯米丸子經常追著那一小撮白色的毛咬。我明天要告訴翔太，我在輕井澤找到了一個很像飯糰尾巴的天花板。翔太一定會說他的秋田的爺爺家的天花板沒有木頭的紋路，只有蜘蛛的網，他說蜘蛛的網也是動物，跟貓一樣都是動物。」
青木真綾側過了身，一隻手撐著下巴，看著奈奈子在月光裡面比劃的手指。她的嘴角有一點翹起來的弧度，在暗暗的地方看不太清楚，但是她的語氣很溫柔：「翔太如果在的話，他現在應該也在他爺爺家的榻榻米上面睡不著覺。他說不定也在跟他爺爺講蜘蛛的網的事情。」
「那他現在也在睡不著。我們算是同步。」奈奈子把手臂收了回來，翻了一個身，臉朝著青木真綾，把臉埋在了她的肩膀上面蹭了蹭，然後仰著頭問她今天最喜歡輕井澤的什麼地方。
青木真綾把一隻手從被子裡面伸了出來，放在了奈奈子的後腦勺上面，手指輕輕地順著她還沒有全乾的頭髮。她說如果只能選一個，那就是溫泉。然後說溫泉的水溫剛剛好，露天的池子可以看到整片白樺的林子，池邊的石頭上面長著青苔，青苔上面還開了一朵小花，紫色的。她說泡在熱水裡面的時候抬起了頭看到那一朵小花被月光照得發亮，那一刻覺得什麼煩心的事情都離自己很遠很遠。奈奈子聽完了以後轉過來問上杉信最喜歡哪裡。
「白樺的林的走路的路。生態的系統很完整，樹的種類很均勻，走路的路的坡度的設計很合理，對年紀小的小朋友很友好。而且走路的路的口那裡有很詳細的導遊的圖，標了每一條路的距離和大概要走的時間。」
「那不是最喜歡啦，那是功能的的分析。媽媽剛才說的是感覺，你說的是功能。翔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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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他爺爺教他選最好的西瓜要拍三下，你選最喜歡的地方也要把所有的理由列出來。」她把兩隻手從被子裡面伸了出來，舉在了半空中揮了一下，「這樣吧，我幫你總結一白樺的林的樹皮可以當紙寫字。你最喜歡的地方有一個可以寫字的樹。所以你喜歡白樺的林子。好了，總結完了。」
「樹皮是她發現的。不是我發現的。」上杉信說。
「但是你也看到了呀。媽媽看到了溫泉邊邊石頭的青苔的小花。爸爸看到了白樺的樹的樹皮。我看到了舊的輕井澤的銀座的風鈴和教堂的彩色玻璃上面的牧羊的人。我們三個人都在同一個地方看到了不一樣的東西。溫泉裡面我的腳泡得最皺，媽媽說那是因為我泡得最久。步道上面我撿的松果最多，爸爸說那是因為我的手最小可以伸進樹的縫裡面。所以我們雖然走的是同一條路，但是經過的不完全一樣。」她說完了這些，把手收回了被子裡面。她的眼皮已經開始往下掉了，語氣裡面的那一股好興奮的勁正在被身體裡面湧上來的累一點點地沖淡了。
青木真綾把她的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了她露出來的肩膀。月光在紙拉門上面慢慢地移著，光斑的位置比剛才偏了一點點。
「媽媽，我想聽你講故事。不是繪本那種。是講今天的事情。」
青木真綾沒有馬上回答。她看著天花板上月光投下來的白樺的樹的影子，安靜了一小會兒，然後用很慢很慢的語速開始講了。
「今天早上，我們從東京出發了。太陽還沒有升起來，街上很安靜。你背著你那一個紅色的小書包，站在玄關說出發了。你的鞋帶系得很緊，蝴蝶結打得比上一次好看。
爸爸幫你的行李箱提到了車上面，裡面裝滿了媽媽前天晚上卷好的衣服。我們坐上了電
車，你趴在窗戶上面看外面的稻田和山。田裡面有一匹馬，你說它是棕色的。你數了六個隧道。到了輕井澤以後吃了蕎麥麵，你說蕎麥麵穿的衣服比白面多。老闆娘送了你一碟糰子，你吃了三個半半個是媽媽幫你吃完的。下午去逛商店的街，你在一家果醬的店的門口站了很久很久，你說果醬冒泡泡的樣子像你的小蘇打的火山。你買了藍莓的果醬，說要給翔太帶一瓶，給由美帶一瓶，然後發現錢不夠給自己買，最後用自己的零花錢給自己添了一小罐杏子的醬。我們去看了教堂，你在彩色的玻璃前面許了願望。傍晚我們在白樺的林子裡面散步，你撿了好多好多松果，說這一顆給飯糰，這一顆給糯米丸子，這一顆最大的給爸爸，這一顆最圓的給媽媽。你把樹皮裝進了口袋裡面說要回去做明信片。晚上吃了信州的鄉土菜，你吃掉了整整一條岩魚，還有兩份茶碗的蒸。你問我鹽是怎麼醃野澤菜的，我跟你說以後可以學，你說你想從學會醃蘿蔔開始。泡溫泉的時候你躺在了水上面看著星星，說織女星是今天最亮的那一顆。你許了願望，說明年暑假還要來。現在你躺在榻榻米上面，跟爸爸媽媽擠在一起。你的眼皮已經開始打架了，但是你還在堅持，因為你覺得睡著了今天就沒有了。沒關係的。明天還會有明天的旅行。明天還會有明天的蕎麥麵。
今天不會因為你睡著了就消失的。」
青木真綾講完了這些的時候，房間完全安靜了。月光下面她的側臉微微發著亮，她的睫毛上面有一層薄薄的水光。
泡完了溫泉回來以後，奈奈子是裹在浴巾裡面被青木真綾抱回房間的。
她整個人被白色的浴巾包得只露出一張臉和兩隻光光的腳丫，腳趾頭還在往外面冒著熱氣。溫泉的熱度把她的臉蒸成了淡粉色的，好像剛剛從蒸籠裡面拿出來的饅頭。她的頭髮還沒有干透，發尾濕濕地貼在浴巾的邊邊，被走廊裡面的穿堂風一吹，她打了一個小小的噴嚏，然後自己笑了，說這個噴嚏是溫泉的味道的。
青木真綾把她放在了榻榻米上面，從行李箱裡面翻出了睡衣。奈奈子從浴巾裡面鑽了出來，自己穿好了睡衣，扣子系得比平時快了很多。然後她站在房間的中間，兩隻手叉在腰上面，看了一圈這個和式的房間，臉上露出了那種正在看一個新地方的表情。
榻榻米的草的那個面在暖黃色的壁燈下面泛著淡淡的金色的光澤。白天曬過了以後的草香還留在空氣裡面，混著窗外白樺的林子飄進來的清清的木頭的那種味道。壁龕裡面的白色的山茶在燈下面投出了一道細長的影子，影子落在了山水的畫軸上面，把畫裡面的遠的山襯得更深了。紙拉門半開著，可以看到走廊最裡面的那一盞老闆娘特意留的夜夜燈，光暈很弱很弱但是很溫暖。
「這個房間沒有床。」奈奈子蹲了下來，用手掌在榻榻米上面來來回回摸了好幾下，指尖沿著燈心草編的那個紋路畫著圈圈，「地板是草做的。草的地板摸起來有一點點粗粗的，但是不冷。家裡的地板是木頭的，踩上去會咚咚咚地響。這個草的地板踩上去沒有聲音。媽媽你聽。」她站了起來在榻榻米上面跳了兩下，確實沒有發出聲音。她又跳了兩下，然後坐了下來用手掌壓了壓榻榻米的表面，確認它的彈性。「有一點點軟，但是不是太軟。好像公園裡面的草地，但是比草地平。草地上面有螞蟻，榻榻米上面沒有螞蟻。榻榻米上面只有草的香味。這個味道好像秋天去公園野餐的時候坐在草地上面的味道，但是沒有泥土的味道。媽媽，榻榻米是怎麼做的呀？為什麼草可以變成地板啊？」
青木真綾正坐在壁龕的前面用毛巾擦頭髮。她聽到了這個問題以後停了一下手裡面的動作，想了一下，說榻榻米是用燈心草編的草蓆鋪在用稻草壓成的底板上面做的，燈心草有天然的空的管子的結構，所以踩上去會有彈彈的感覺，還可以讓房間的濕氣變好。奈奈子聽完了以後把鼻子湊近了榻榻米聞了聞，然後回過頭說燈心草比紙巾好用，紙巾只能擦鼻子，燈心草可以當地板還可以當加濕的機器。青木真綾把毛巾搭在了肩膀上面，走過去從行李箱裡面拿出了三條薄薄的被子和三個枕頭，開始鋪床。鋪床的順序跟她在警察署整理文件的時候是一模一樣的先鋪最下面的墊子，四個角拉平，每一條邊折進榻榻米的縫縫裡面：然後放枕頭，三個枕頭並排，中間隔的距離是一樣的：最後把薄被子攤開了，被子的角折得整整齊齊的。
奈奈子看到了三個枕頭並排放在一起，馬上從榻榻米上面爬了起來跑了過去，跪在了被子的中間，兩隻手各拍了拍左邊和右邊的枕頭。她拍枕頭的那個方式很特別—先拍自己的那一個小枕頭，把它放在了正中間，然後再拍兩邊的大枕頭，每一個拍三下，力氣很輕很輕，好像是在確認它們在那裡。
「今天三個人睡在一起。不是分開睡。家裡的床是分開的，爸爸睡沙發，媽媽睡主臥，我睡次臥。但是這裡的枕頭是連在一起的。三個枕頭，中間沒有縫。」
「沙發也是床的一種樣子。」上杉信說。
「但是沙發沒有榻榻米舒服。榻榻米可以三個人並排睡，沙發只能睡一個人加一隻貓。如果飯糰擠一擠可以睡兩個人，但是媽媽的腿會懸在外面。榻榻米不會讓媽媽的腿懸在外面。榻榻米可以睡三個人加兩隻貓，如果飯糰和糯米丸子也來的話。」她低下了頭開始數手指，「加上兩隻貓就是五個。五個都睡得下。下一次我們來輕井澤一定要帶飯糰和糯米丸子。讓它們也睡榻榻米。飯糰肯定會喜歡榻榻米的，因為它喜歡趴在冰箱的頂上，榻榻米和冰箱頂一樣是平的。」她把枕頭擺正了，鑽到了自己的薄被子裡面，只露出臉。
青木真綾把她的被角掖好了，站了起來去關房間的大燈。開關在門口，她走過去的時候在走廊的夜夜燈的光裡面停了一下，回過頭看了看房間裡面已經躺在被窩裡面的兩個人——奈奈子正把被子拉到下巴那裡，一雙眼睛在暗暗的地方亮晶晶的；上杉信已經躺在了最靠窗戶的位置上面，手臂枕在了腦袋後面，正看著天花板上面的木頭的紋路。她關上了燈，只留了壁龕旁邊那一盞小小的夜燈，然後走了回來躺進了自己的被窩裡面。她的枕頭在奈奈子的左邊，跟上杉信之間隔著一個正在翻來翻去的小小的身體。
安靜了大概十幾秒鐘。窗外面有蟲子的叫聲，是那種高原才有的鈴蟲，叫聲細細的脆脆的，好像玻璃珠子互相碰到一起的聲音。風從白樺的林子裡面穿過去，樹葉的沙沙聲和蟲子的叫聲換著一起響。月光透過了紙拉門灑進了房間裡面，在地面上畫出了一道銀白色的長方形的光斑。
「我睡不著。」奈奈子的聲音在暗暗的地方響了起來。她把手臂從被子裡面伸了出來，舉在了空中，手指對著天花板上面的木頭的紋路畫著圈圈，「我的身體很累。我的腿說想睡覺了，腳趾頭也說想睡覺了，但是我的眼睛不想閉。眼睛說想看這個房間。因為明天我們就要回去了，睡醒了以後吃個早飯就要坐電車回家了。回家了以後我就要睡在自己的床上面，沒有榻榻米，沒有草的味道，也沒有三個枕頭並排。所以我想多看一小下。就一小下。」
「一小下是多久啊。」上杉信問。
「一小下就是—等我數完這個房間所有有趣的東西。我剛才已經數了好幾樣了。第一，地板是草做的。第二，枕頭是連在一起的。第三，門是紙做的，會透光。第四，天花板上有一條木頭的紋很像飯糰的尾巴。」她把手指向了天花板，「你看，就是那一條，彎
彎的，尾巴有一個小結結。跟飯糰的尾巴上面的那一小撮白色的毛一樣。飯糰的尾巴也是彎的，尾巴尖那裡有一小撮白色的毛，糯米丸子經常追著那一小撮白色的毛咬。我明天要告訴翔太，我在輕井澤找到了一個很像飯糰尾巴的天花板。翔太一定會說他的秋田的爺爺家的天花板沒有木頭的紋路，只有蜘蛛的網，他說蜘蛛的網也是動物，跟貓一樣都是動物。」
青木真綾側過了身，一隻手撐著下巴，看著奈奈子在月光裡面比劃的手指。她的嘴角有一點翹起來的弧度，在暗暗的地方看不太清楚，但是她的語氣很溫柔：「翔太如果在的話，他現在應該也在他爺爺家的榻榻米上面睡不著覺。他說不定也在跟他爺爺講蜘蛛的網的事情。」
「那他現在也在睡不著。我們算是同步。」奈奈子把手臂收了回來，翻了一個身，臉朝著青木真綾，把臉埋在了她的肩膀上面蹭了蹭，然後仰著頭問她今天最喜歡輕井澤的什麼地方。
青木真綾把一隻手從被子裡面伸了出來，放在了奈奈子的後腦勺上面，手指輕輕地順著她還沒有全乾的頭髮。她說如果只能選一個，那就是溫泉。然後說溫泉的水溫剛剛好，露天的池子可以看到整片白樺的林子，池邊的石頭上面長著青苔，青苔上面還開了一朵小花，紫色的。她說泡在熱水裡面的時候抬起了頭看到那一朵小花被月光照得發亮，那一刻覺得什麼煩心的事情都離自己很遠很遠。奈奈子聽完了以後轉過來問上杉信最喜歡哪裡。
「白樺的林的走路的路。生態的系統很完整，樹的種類很均勻，走路的路的坡度的設計很合理，對年紀小的小朋友很友好。而且走路的路的口那裡有很詳細的導遊的圖，標了每一條路的距離和大概要走的時間。」
「那不是最喜歡啦，那是功能的的分析。媽媽剛才說的是感覺，你說的是功能。翔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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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皮是她發現的。不是我發現的。」上杉信說。
「但是你也看到了呀。媽媽看到了溫泉邊邊石頭的青苔的小花。爸爸看到了白樺的樹的樹皮。我看到了舊的輕井澤的銀座的風鈴和教堂的彩色玻璃上面的牧羊的人。我們三個人都在同一個地方看到了不一樣的東西。溫泉裡面我的腳泡得最皺，媽媽說那是因為我泡得最久。步道上面我撿的松果最多，爸爸說那是因為我的手最小可以伸進樹的縫裡面。所以我們雖然走的是同一條路，但是經過的不完全一樣。」她說完了這些，把手收回了被子裡面。她的眼皮已經開始往下掉了，語氣裡面的那一股好興奮的勁正在被身體裡面湧上來的累一點點地沖淡了。
青木真綾把她的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了她露出來的肩膀。月光在紙拉門上面慢慢地移著，光斑的位置比剛才偏了一點點。
「媽媽，我想聽你講故事。不是繪本那種。是講今天的事情。」
青木真綾沒有馬上回答。她看著天花板上月光投下來的白樺的樹的影子，安靜了一小會兒，然後用很慢很慢的語速開始講了。
「今天早上，我們從東京出發了。太陽還沒有升起來，街上很安靜。你背著你那一個紅色的小書包，站在玄關說出發了。你的鞋帶系得很緊，蝴蝶結打得比上一次好看。
爸爸幫你的行李箱提到了車上面，裡面裝滿了媽媽前天晚上卷好的衣服。我們坐上了電
車，你趴在窗戶上面看外面的稻田和山。田裡面有一匹馬，你說它是棕色的。你數了六個隧道。到了輕井澤以後吃了蕎麥麵，你說蕎麥麵穿的衣服比白面多。老闆娘送了你一碟糰子，你吃了三個半半個是媽媽幫你吃完的。下午去逛商店的街，你在一家果醬的店的門口站了很久很久，你說果醬冒泡泡的樣子像你的小蘇打的火山。你買了藍莓的果醬，說要給翔太帶一瓶，給由美帶一瓶，然後發現錢不夠給自己買，最後用自己的零花錢給自己添了一小罐杏子的醬。我們去看了教堂，你在彩色的玻璃前面許了願望。傍晚我們在白樺的林子裡面散步，你撿了好多好多松果，說這一顆給飯糰，這一顆給糯米丸子，這一顆最大的給爸爸，這一顆最圓的給媽媽。你把樹皮裝進了口袋裡面說要回去做明信片。晚上吃了信州的鄉土菜，你吃掉了整整一條岩魚，還有兩份茶碗的蒸。你問我鹽是怎麼醃野澤菜的，我跟你說以後可以學，你說你想從學會醃蘿蔔開始。泡溫泉的時候你躺在了水上面看著星星，說織女星是今天最亮的那一顆。你許了願望，說明年暑假還要來。現在你躺在榻榻米上面，跟爸爸媽媽擠在一起。你的眼皮已經開始打架了，但是你還在堅持，因為你覺得睡著了今天就沒有了。沒關係的。明天還會有明天的旅行。明天還會有明天的蕎麥麵。
今天不會因為你睡著了就消失的。」
青木真綾講完了這些的時候，房間完全安靜了。月光下面她的側臉微微發著亮，她的睫毛上面有一層薄薄的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