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第177章
「輕井澤的高度比東京高了差不多一千米，空氣的密度更低，空氣裡面的水也更少。
加上附近沒有大的工業的光源，光的污染的等級大概在三級左右。東京是八級。所以從道理上面來說，這裡可以看到的星星的等級比東京要高三級到四級。」上杉信喝了一口麥茶，把杯子放在了炕桌上面。
「所以可以看到比台場多好幾倍的星星。」她把這一句話翻譯成了自己可以聽得懂的版本，然後從座布団上面跳了起來，跑到了青木真綾的面前，兩隻手合在一起，「媽媽，我們去泡溫泉。現在就去。我已經吃飽了—茶碗的蒸吃完了，蕎麥麵吃完了，連糰子都吃了三個了。肚子裡面的東西已經消化了一部分了，可以泡溫泉了。」
青木真綾正在跟老闆娘聊野澤菜的第二遍醃的時間，聽到了她的話以後低下了頭看了看手錶。八點剛過一點點，離睡覺的時間還有一個多小時。她把茶杯放在了炕桌上面，轉向了老闆娘問溫泉換衣服的地方在哪裡。老闆娘指了指走廊最裡面的那一扇木頭的格子的推拉門，說換衣服的地方在左邊，浴巾和木頭拖鞋都準備好了，女的和男的中間隔著一道竹子的帘子，但是今天晚上沒有別的客人，這一眼溫泉全都是他們的。
換衣服的地方是木板搭的，牆壁上面掛著幾幅信州的風景的老照片。木頭的地板被很多年的水汽泡得有一點暗暗的，角落裡面的竹籃子裡面整整齊齊地疊著白色的浴巾和深藍色的浴衣。空氣裡面有淡淡的硫磺的味道，但是不刺鼻子，混著木頭被熱水蒸出來的那種清清的樹脂的香。奈奈子站在換衣服的門口，手裡面抱著青木真綾遞給她的浴巾。她把浴巾展開了看了看，發現比自己家裡面的那一條大了一倍，邊邊印著民宿的名字和一朵小小的白樺的樹的圖案。她把浴巾披在了肩膀上面，浴巾太長了拖到了地上，她在原地轉了一圈把自己裹在了白色裡面，然後仰著頭宣布自己是輕井澤的雪人。
溫泉的池子比上杉信想的要大一點點。他之前從老闆娘說的那一句「自己家用的」覺
得池子大概只能裝兩三個人，但是實際的大小大概可以裝五六個人一起泡。池子的壁是用天然的青石頭壘的，石頭表面已經被溫泉水很多年地沖得滑滑的圓圓的，縫縫裡面長著幾叢矮矮的羊齒的蕨；在水汽裡面綠得發亮：水的上面飄著一層薄薄的自自的霧；被夜風輕輕地推開又攏起來，在月光下面好像一層在動的紗。池子的底下鋪著細細碎碎的鵝卵石，踩上去有一點硌腳，但是那種感覺剛剛好，讓人知道這個是真正的溫泉，不是旅館裡面那種貼著瓷磚的人做的池子。溫泉的出水口在池子的一個角，熱水從竹筒裡面咕嚕咕嚕地流出來，沿著石頭的縫淌進了池子裡面，水的溫度剛剛好，比身體的溫度高一點點，泡進去的時候皮膚可以感覺到很明顯的溫度的變化，然後就是一股從腳底往上面走的暖暖的流。
夜空裡面掛著一輪差不多要圓了的月亮。月亮的位置偏低，剛好懸在白樺的林的樹梢上面，把整片樹林的樣子鍍上了一層薄薄的銀色的邊。星星確實比東京多了不止好幾倍—不是零零散散的幾顆，而是一條很亮很亮的星星的河橫在了天空的中間。他認出了天鷹座的牛郎星和天琴座的織女星，兩顆星的中間隔著一條淡淡的銀河的光帶，夏天的大三角形在天頂看得很清楚。旁邊還有天蠍座的心宿二，紅色的光點在西南的方向微微地閃著。這些星座在東京的夜空裡面幾平是看不到的一光的污染把大部分的星星都蓋住了，只剩下幾顆一等星孤零零地掛在灰濛濛的天上面。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看過這樣的星空了。上一次大概還是在警察學校的野外訓練的時候，在富士山腳下的某一個營地。這些年的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案子、嫌犯、問話和系統的任務上面，抬頭看天空屬於沒有用的事情。
女的那一邊傳來了奈奈子的聲音。不是尖叫，是一種拖長了尾巴的、很滿足的感嘆，好像一小勺蜂蜜慢慢地化在了熱水裡面。然後是她對青木真綾說話的聲音，壓得不算低，隔著竹子的帘子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媽媽，這個水和家裡的浴缸不一樣。家裡的浴缸水是滑滑的，但是這個水除了滑之外還會讓皮膚發熱，我現在腳趾頭是熱的，膝蓋是熱的，肚子是熱的，連耳朵都是熱的。
但是耳朵沒有泡在水裡面，為什麼耳朵也會熱啊？是不是熱氣從水上面飛上來鑽到我的耳朵裡面了？還有我的手，你看，手指頭泡了一小會兒就變皺了，上一次在秋川的溪谷泡了半個小時才變皺，為什麼這裡泡得比秋川的溪谷快？是水的溫度不一樣還是水裡面有什麼東西？老闆娘說溫泉裡面有礦物，礦物會讓皮膚變快變皺嗎？還有還有，這個水的味道跟家裡的不一樣。家裡的水沒有味道，這裡的水有一點點像煮雞蛋的味道一就是媽媽早上煮雞蛋的時候鍋蓋掀開冒出來的那一股味道。但是很淡，不臭，聞著很舒服。是不是礦物也有味道？就好像蕎麥麵有蕎麥的味道，牛奶有牛奶的味道，溫泉也有溫泉的味道。媽媽，礦物是什麼味道的？是鹹的嗎？」
「礦物本身沒有味道的。溫泉裡面的味道來自硫磺和別的沒有機的東西溶在了水裡面放出來的很微小的氣體。你的耳朵發熱是因為頭上的血管在熱水裡面泡了以後變大了，血流的速度變快了，身體的溫度升高了，就算耳朵沒有直接碰到熱水也會感覺到熱。」上杉信從竹子的帘子這邊回答了，聲音不大，剛好可以穿過竹子的帘子的縫，「手指的皮膚變皺是角質的層吸了水以後脹起來了。溫泉水裡面有很多種的礦物的離子，滲透的壓力和自來水不一樣，角質的層吸水的速度會有差別。但是具體的快慢也跟每個人不一樣有關係。」
竹子的帘子那邊安靜了幾秒鐘，然後奈奈子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這一次帶著一種一下子明白過來的很鄭重的樣子：「媽媽，爸爸在隔壁偷聽我們說話。」
「他不是偷聽啦，他是光明正大地回答你的問題。竹子的帘子不隔音的。」青木真綾的聲音裡面帶著很明顯的好笑。
「那他可以光明正大地跟我們聊天。從竹子的帘子那邊聊。爸爸，你可以聽到嗎？我現在把臉貼在竹子的帘子上面了，你可以看到我的影子嗎？」
上杉信側過了頭，竹子的帘子上面確實映出了一個小小的模模糊糊的輪廓一大概是她的臉貼在了竹子的帘子上面，鼻尖壓在上面，呼出來的氣讓竹片有一點潮潮的。那一團影子的旁邊是青木真綾的側影，正用手輕輕把她往後拉，說不可以貼著竹子的帘子太久，竹片上面有細細的刺。他把這一個畫面存進了腦子裡面，跟今天下午在白樺的林的走路的路上面看到的一束一束的光斑、晚上民宿裡面的那一桌鄉土菜放在了一起。
「可以。」他說。
「那我要跟你聊天。這個是我們家第一次一起泡溫泉。媽媽，這個是不是第一次？上一次在箱根討論的時候你說箱根人太多了沒有去，所以這個是第一次。第一次一起泡溫泉要留下記錄。」她停了一下，好像在想要用什麼方式記下來，「爸爸，溫泉是地下面自己冒出來的熱水對不對。不是人燒的。那它為什麼會自己冒出來啊？是不是地下面有一個很大的火爐一直在燒水？像我們家的電的水壺那樣？還是像火山那樣？輕井澤是不是離火山很近？上一次做火山實驗的時候你說日本有很多火山，火山旁邊就會有溫泉，因為地下面的岩漿會把地下的水加熱。淺間山是不是火山？我們今天在車站看到了它的畫，在教堂旁邊也有它的照片，它是火山對不對？有火山就一定有溫泉，對不對？」
「淺間山是活的火山。輕井澤就在它的南邊的山腳。地下的岩漿的房加熱了地下的水層，被加熱了的水沿著石頭的縫往上面走，在地的表面形成了溫泉。你剛才問的那個煮雞蛋的味道就是硫磺的氣體，是岩漿動的時候放出來的。所以從某一種角度來說，我們現在泡的確實是火山燒的熱水。」
「那我們泡溫泉就是泡在火山燒的水裡面。」她總結道，然後安靜了幾秒鐘，大概是在想這個事實，「那這個火山比我的小蘇打的火山厲害多了。我的火山只會冒泡泡，淺間山可以燒出一整個溫泉。但是我的火山可以送給翔太，淺間山送不了。各有各的優點。」她對著竹子的帘子說。
青木真綾在那邊輕輕地笑了一聲。然後傳來了水面被攪動的聲音—她大概是換了一個姿勢，把頭靠在了池邊的青石上面。她說今天晚上她可以一直這麼泡著，什麼也不想，把東京的警察署和排班的表都忘掉。這段時間忙到最後連做夢都在整理文件，現在泡在溫泉裡面，終於覺得肩膀是自己的了。奈奈子的聲音接了上來，說她幫媽媽揉過肩膀，但是她的力氣太小了，以後讓爸爸幫媽媽按——爸爸手大，也更可以按到對的地方。
上杉信沒有回答。但是他在心裏面接下了這個建議。他打算回去了以後查一下肩膀和脖子的按摩的基礎的方法，從網上找幾段物理治療的師的視頻看一看，整理成一份簡單的手冊。青木真綾的肩膀硬的問題已經持續了不短的時間了，是長期低著頭工作引起的斜方肌的緊張。熱敷加上有規律的深一點的按摩會有用，溫泉的熱的效果本身也有一定的緩解的作用。加上輕井澤這一家民宿溫泉的礦物的含量—老闆娘說水偏軟，鈉的離子和碳酸氫根的離子偏高——對肌肉放鬆確實有用。他把這些碎片拼在了一起，在心裏面排出了一個回去了以後的按摩的計劃表，跟奈奈子的幼稚園的接送的時間錯開，放在晚上她洗完了澡以後。
奈奈子泡在熱水裡面，臉朝上浮著，青木真綾一隻手托著她的後腦勺。她看著頭頂的星星，忽然問那一顆最亮的星星叫什麼。上杉信說是織女星，七夕節快到了。她「啊」了一聲，水花濺了起來，說七夕節要寫願望掛在竹子上面。她的願望已經想好了——希望輕井澤的溫泉永遠不要變涼，希望信州的蕎麥麵永遠有人做，希望明年暑假還可以跟爸爸媽媽一起泡在火山燒的水裡面。青木真綾幫她把貼在額頭的碎頭髮撥開了，說明年暑假一定還來，還要帶飯糰和糯米丸子一起來。奈奈子說她要提前告訴飯糰和糯米丸子，這樣它們可以現在就開始期待。她仰躺在水面上，看著那一顆叫織女的星星，自己跟自己說話一樣地說飯糰會喜歡這裡的林子，糯米丸子會蹲在池子邊邊用爪子撈水花，然後被爸爸教育不可以亂碰水的物理的安全。
夜風輕輕地吹了過來，把竹子的帘子吹得微微地晃。竹片碰到一起發出了細細碎碎的聲音。上杉信閉上了眼睛，後頸靠在了青石上面，肩膀沉進了熱水裡面。溫泉的熱度從手腳的末梢順著血管往心臟的方向慢慢地推，全身的肌肉正在一個一個地放鬆。他聽到了女的那一邊奈奈子在輕輕地哼歌是今天下午在舊的輕井澤的銀座的街上面聽到的民謠的調子，她只記得前面的兩句，後面全是自己隨便編的音符，但是哼得很陶醉。青木真綾沒有糾正她的調子，只是在每一句結束的地方輕輕地和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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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又升高了一點點，竹子的帘子上面的月亮的影子從中間移到了偏左邊一點的位置。夜空裡面又多了幾顆剛才被薄雲擋住了一下的星星。他在心裏面確認了一下明天早上的計劃—八點吃早飯，九點出發去白絲的瀑布。現在應該讓奈奈子起來了，再泡下去她的皮膚會太水了。他正準備開口，竹子的帘子那邊傳來了青木真綾一樣的話，說再泡皮膚就要皺了，明天還要走不少路。奈奈子說再泡一小下下，青木真綾說不可以。她說那明天晚上還來泡。青木真綾從池邊拿起了浴巾把她從水裡面撈了起來裹進了浴巾裡面。她裹著浴巾走到了竹子的帘子旁邊，用手敲了敲竹片，對著男的那一邊輕輕地說了一聲晚安。他看著她裹浴巾的小小的輪廓點了點頭，說晚安，明天早上見。她光著腳在換衣服的地板上面留下了一串濕濕的腳印，青木真綾跟在她的身後，替她把滑下來的浴巾重新披好了。
「輕井澤的高度比東京高了差不多一千米，空氣的密度更低，空氣裡面的水也更少。
加上附近沒有大的工業的光源，光的污染的等級大概在三級左右。東京是八級。所以從道理上面來說，這裡可以看到的星星的等級比東京要高三級到四級。」上杉信喝了一口麥茶，把杯子放在了炕桌上面。
「所以可以看到比台場多好幾倍的星星。」她把這一句話翻譯成了自己可以聽得懂的版本，然後從座布団上面跳了起來，跑到了青木真綾的面前，兩隻手合在一起，「媽媽，我們去泡溫泉。現在就去。我已經吃飽了—茶碗的蒸吃完了，蕎麥麵吃完了，連糰子都吃了三個了。肚子裡面的東西已經消化了一部分了，可以泡溫泉了。」
青木真綾正在跟老闆娘聊野澤菜的第二遍醃的時間，聽到了她的話以後低下了頭看了看手錶。八點剛過一點點，離睡覺的時間還有一個多小時。她把茶杯放在了炕桌上面，轉向了老闆娘問溫泉換衣服的地方在哪裡。老闆娘指了指走廊最裡面的那一扇木頭的格子的推拉門，說換衣服的地方在左邊，浴巾和木頭拖鞋都準備好了，女的和男的中間隔著一道竹子的帘子，但是今天晚上沒有別的客人，這一眼溫泉全都是他們的。
換衣服的地方是木板搭的，牆壁上面掛著幾幅信州的風景的老照片。木頭的地板被很多年的水汽泡得有一點暗暗的，角落裡面的竹籃子裡面整整齊齊地疊著白色的浴巾和深藍色的浴衣。空氣裡面有淡淡的硫磺的味道，但是不刺鼻子，混著木頭被熱水蒸出來的那種清清的樹脂的香。奈奈子站在換衣服的門口，手裡面抱著青木真綾遞給她的浴巾。她把浴巾展開了看了看，發現比自己家裡面的那一條大了一倍，邊邊印著民宿的名字和一朵小小的白樺的樹的圖案。她把浴巾披在了肩膀上面，浴巾太長了拖到了地上，她在原地轉了一圈把自己裹在了白色裡面，然後仰著頭宣布自己是輕井澤的雪人。
溫泉的池子比上杉信想的要大一點點。他之前從老闆娘說的那一句「自己家用的」覺
得池子大概只能裝兩三個人，但是實際的大小大概可以裝五六個人一起泡。池子的壁是用天然的青石頭壘的，石頭表面已經被溫泉水很多年地沖得滑滑的圓圓的，縫縫裡面長著幾叢矮矮的羊齒的蕨；在水汽裡面綠得發亮：水的上面飄著一層薄薄的自自的霧；被夜風輕輕地推開又攏起來，在月光下面好像一層在動的紗。池子的底下鋪著細細碎碎的鵝卵石，踩上去有一點硌腳，但是那種感覺剛剛好，讓人知道這個是真正的溫泉，不是旅館裡面那種貼著瓷磚的人做的池子。溫泉的出水口在池子的一個角，熱水從竹筒裡面咕嚕咕嚕地流出來，沿著石頭的縫淌進了池子裡面，水的溫度剛剛好，比身體的溫度高一點點，泡進去的時候皮膚可以感覺到很明顯的溫度的變化，然後就是一股從腳底往上面走的暖暖的流。
夜空裡面掛著一輪差不多要圓了的月亮。月亮的位置偏低，剛好懸在白樺的林的樹梢上面，把整片樹林的樣子鍍上了一層薄薄的銀色的邊。星星確實比東京多了不止好幾倍—不是零零散散的幾顆，而是一條很亮很亮的星星的河橫在了天空的中間。他認出了天鷹座的牛郎星和天琴座的織女星，兩顆星的中間隔著一條淡淡的銀河的光帶，夏天的大三角形在天頂看得很清楚。旁邊還有天蠍座的心宿二，紅色的光點在西南的方向微微地閃著。這些星座在東京的夜空裡面幾平是看不到的一光的污染把大部分的星星都蓋住了，只剩下幾顆一等星孤零零地掛在灰濛濛的天上面。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看過這樣的星空了。上一次大概還是在警察學校的野外訓練的時候，在富士山腳下的某一個營地。這些年的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案子、嫌犯、問話和系統的任務上面，抬頭看天空屬於沒有用的事情。
女的那一邊傳來了奈奈子的聲音。不是尖叫，是一種拖長了尾巴的、很滿足的感嘆，好像一小勺蜂蜜慢慢地化在了熱水裡面。然後是她對青木真綾說話的聲音，壓得不算低，隔著竹子的帘子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媽媽，這個水和家裡的浴缸不一樣。家裡的浴缸水是滑滑的，但是這個水除了滑之外還會讓皮膚發熱，我現在腳趾頭是熱的，膝蓋是熱的，肚子是熱的，連耳朵都是熱的。
但是耳朵沒有泡在水裡面，為什麼耳朵也會熱啊？是不是熱氣從水上面飛上來鑽到我的耳朵裡面了？還有我的手，你看，手指頭泡了一小會兒就變皺了，上一次在秋川的溪谷泡了半個小時才變皺，為什麼這裡泡得比秋川的溪谷快？是水的溫度不一樣還是水裡面有什麼東西？老闆娘說溫泉裡面有礦物，礦物會讓皮膚變快變皺嗎？還有還有，這個水的味道跟家裡的不一樣。家裡的水沒有味道，這裡的水有一點點像煮雞蛋的味道一就是媽媽早上煮雞蛋的時候鍋蓋掀開冒出來的那一股味道。但是很淡，不臭，聞著很舒服。是不是礦物也有味道？就好像蕎麥麵有蕎麥的味道，牛奶有牛奶的味道，溫泉也有溫泉的味道。媽媽，礦物是什麼味道的？是鹹的嗎？」
「礦物本身沒有味道的。溫泉裡面的味道來自硫磺和別的沒有機的東西溶在了水裡面放出來的很微小的氣體。你的耳朵發熱是因為頭上的血管在熱水裡面泡了以後變大了，血流的速度變快了，身體的溫度升高了，就算耳朵沒有直接碰到熱水也會感覺到熱。」上杉信從竹子的帘子這邊回答了，聲音不大，剛好可以穿過竹子的帘子的縫，「手指的皮膚變皺是角質的層吸了水以後脹起來了。溫泉水裡面有很多種的礦物的離子，滲透的壓力和自來水不一樣，角質的層吸水的速度會有差別。但是具體的快慢也跟每個人不一樣有關係。」
竹子的帘子那邊安靜了幾秒鐘，然後奈奈子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這一次帶著一種一下子明白過來的很鄭重的樣子：「媽媽，爸爸在隔壁偷聽我們說話。」
「他不是偷聽啦，他是光明正大地回答你的問題。竹子的帘子不隔音的。」青木真綾的聲音裡面帶著很明顯的好笑。
「那他可以光明正大地跟我們聊天。從竹子的帘子那邊聊。爸爸，你可以聽到嗎？我現在把臉貼在竹子的帘子上面了，你可以看到我的影子嗎？」
上杉信側過了頭，竹子的帘子上面確實映出了一個小小的模模糊糊的輪廓一大概是她的臉貼在了竹子的帘子上面，鼻尖壓在上面，呼出來的氣讓竹片有一點潮潮的。那一團影子的旁邊是青木真綾的側影，正用手輕輕把她往後拉，說不可以貼著竹子的帘子太久，竹片上面有細細的刺。他把這一個畫面存進了腦子裡面，跟今天下午在白樺的林的走路的路上面看到的一束一束的光斑、晚上民宿裡面的那一桌鄉土菜放在了一起。
「可以。」他說。
「那我要跟你聊天。這個是我們家第一次一起泡溫泉。媽媽，這個是不是第一次？上一次在箱根討論的時候你說箱根人太多了沒有去，所以這個是第一次。第一次一起泡溫泉要留下記錄。」她停了一下，好像在想要用什麼方式記下來，「爸爸，溫泉是地下面自己冒出來的熱水對不對。不是人燒的。那它為什麼會自己冒出來啊？是不是地下面有一個很大的火爐一直在燒水？像我們家的電的水壺那樣？還是像火山那樣？輕井澤是不是離火山很近？上一次做火山實驗的時候你說日本有很多火山，火山旁邊就會有溫泉，因為地下面的岩漿會把地下的水加熱。淺間山是不是火山？我們今天在車站看到了它的畫，在教堂旁邊也有它的照片，它是火山對不對？有火山就一定有溫泉，對不對？」
「淺間山是活的火山。輕井澤就在它的南邊的山腳。地下的岩漿的房加熱了地下的水層，被加熱了的水沿著石頭的縫往上面走，在地的表面形成了溫泉。你剛才問的那個煮雞蛋的味道就是硫磺的氣體，是岩漿動的時候放出來的。所以從某一種角度來說，我們現在泡的確實是火山燒的熱水。」
「那我們泡溫泉就是泡在火山燒的水裡面。」她總結道，然後安靜了幾秒鐘，大概是在想這個事實，「那這個火山比我的小蘇打的火山厲害多了。我的火山只會冒泡泡，淺間山可以燒出一整個溫泉。但是我的火山可以送給翔太，淺間山送不了。各有各的優點。」她對著竹子的帘子說。
青木真綾在那邊輕輕地笑了一聲。然後傳來了水面被攪動的聲音—她大概是換了一個姿勢，把頭靠在了池邊的青石上面。她說今天晚上她可以一直這麼泡著，什麼也不想，把東京的警察署和排班的表都忘掉。這段時間忙到最後連做夢都在整理文件，現在泡在溫泉裡面，終於覺得肩膀是自己的了。奈奈子的聲音接了上來，說她幫媽媽揉過肩膀，但是她的力氣太小了，以後讓爸爸幫媽媽按——爸爸手大，也更可以按到對的地方。
上杉信沒有回答。但是他在心裏面接下了這個建議。他打算回去了以後查一下肩膀和脖子的按摩的基礎的方法，從網上找幾段物理治療的師的視頻看一看，整理成一份簡單的手冊。青木真綾的肩膀硬的問題已經持續了不短的時間了，是長期低著頭工作引起的斜方肌的緊張。熱敷加上有規律的深一點的按摩會有用，溫泉的熱的效果本身也有一定的緩解的作用。加上輕井澤這一家民宿溫泉的礦物的含量—老闆娘說水偏軟，鈉的離子和碳酸氫根的離子偏高——對肌肉放鬆確實有用。他把這些碎片拼在了一起，在心裏面排出了一個回去了以後的按摩的計劃表，跟奈奈子的幼稚園的接送的時間錯開，放在晚上她洗完了澡以後。
奈奈子泡在熱水裡面，臉朝上浮著，青木真綾一隻手托著她的後腦勺。她看著頭頂的星星，忽然問那一顆最亮的星星叫什麼。上杉信說是織女星，七夕節快到了。她「啊」了一聲，水花濺了起來，說七夕節要寫願望掛在竹子上面。她的願望已經想好了——希望輕井澤的溫泉永遠不要變涼，希望信州的蕎麥麵永遠有人做，希望明年暑假還可以跟爸爸媽媽一起泡在火山燒的水裡面。青木真綾幫她把貼在額頭的碎頭髮撥開了，說明年暑假一定還來，還要帶飯糰和糯米丸子一起來。奈奈子說她要提前告訴飯糰和糯米丸子，這樣它們可以現在就開始期待。她仰躺在水面上，看著那一顆叫織女的星星，自己跟自己說話一樣地說飯糰會喜歡這裡的林子，糯米丸子會蹲在池子邊邊用爪子撈水花，然後被爸爸教育不可以亂碰水的物理的安全。
夜風輕輕地吹了過來，把竹子的帘子吹得微微地晃。竹片碰到一起發出了細細碎碎的聲音。上杉信閉上了眼睛，後頸靠在了青石上面，肩膀沉進了熱水裡面。溫泉的熱度從手腳的末梢順著血管往心臟的方向慢慢地推，全身的肌肉正在一個一個地放鬆。他聽到了女的那一邊奈奈子在輕輕地哼歌是今天下午在舊的輕井澤的銀座的街上面聽到的民謠的調子，她只記得前面的兩句，後面全是自己隨便編的音符，但是哼得很陶醉。青木真綾沒有糾正她的調子，只是在每一句結束的地方輕輕地和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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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又升高了一點點，竹子的帘子上面的月亮的影子從中間移到了偏左邊一點的位置。夜空裡面又多了幾顆剛才被薄雲擋住了一下的星星。他在心裏面確認了一下明天早上的計劃—八點吃早飯，九點出發去白絲的瀑布。現在應該讓奈奈子起來了，再泡下去她的皮膚會太水了。他正準備開口，竹子的帘子那邊傳來了青木真綾一樣的話，說再泡皮膚就要皺了，明天還要走不少路。奈奈子說再泡一小下下，青木真綾說不可以。她說那明天晚上還來泡。青木真綾從池邊拿起了浴巾把她從水裡面撈了起來裹進了浴巾裡面。她裹著浴巾走到了竹子的帘子旁邊，用手敲了敲竹片，對著男的那一邊輕輕地說了一聲晚安。他看著她裹浴巾的小小的輪廓點了點頭，說晚安，明天早上見。她光著腳在換衣服的地板上面留下了一串濕濕的腳印，青木真綾跟在她的身後，替她把滑下來的浴巾重新披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