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賴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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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8章 賴床

  「我睡中間是因為你們都要在我身邊。你們誰都不可以偷偷走掉。」她把兩隻手從被子裡面伸了出來,一隻手抓住了青木真綾的食指,另一隻手抓住了他的手指,然後用力往下壓,把兩隻手都固定住了,「上次我跟由美聊天,她說她爸爸和媽媽睡一張床,她睡自己的房間。我問她為什麼呀,她說大人跟小孩子要分開睡的。我說不對不對,我爸爸媽媽睡沙發和主臥,我睡次臥,但是我們有時候會睡一張床,比如說發燒的時候。她說那不叫家庭的配置,我說家庭的配置是她會用的成語啦,我可以不用成語的,我覺得一起睡就是家。」

  青木真綾側過頭看著她,把她的手包在了自己的手心裏面,輕輕揉了揉她的手指的那個關節,說她說得對。上杉信沒有回答。他剛才聽她講「家庭的配置」的時候,腦子裡面自動給她做了一份語言發展的評估:成語會用的數量變多了,已經可以分得出來書面的詞和平時說話的詞用的地方不一樣,在朋友面前會故意用一些難的詞,但是也可以為了顯得親近而故意不用正式的詞。這個不是任何一本教小孩的書教出來的,是她自己在兩個跟人說話的地方之間慢慢學會的換語言的能力。他把這份評估跟上次火山實驗的記錄放在了一起,然後在心裏面把那個文件的標籤改成了「跟人說話的聰明」。

  「信爸爸。」奈奈子把臉轉向了他。

  「嗯。」

  「你今天晚上不用睡沙發了。沙發太窄太窄了,你每天早上伸一個懶腰就會把薄毯子踢到地板上面去。媽媽每天早上幫你撿毯子的。」

  他看了青木真綾一眼。她正盯著天花板,臉上的表情很淡定,但是耳朵的邊邊在暗暗的光裡面泛著紅色。他沒有問毯子的事情,只是抬起頭看著天花板,說自己記住了。奈奈子又接了一句:「記住了就是要改正。不是記住然後假裝沒有記住。」

  「用我自己的話來回我。」

  「你自己說過的話要自己去做。這個叫做言行一樣。翔太說這個叫說到做到,由美說這個叫不騙人」。我說這個叫爸爸。」她鬆開了他的手,在被子裡翻了一個身,把臉埋進了青木真綾的肩膀旁邊,一邊說一邊打了一個好長好長的啥欠,最後的那個聲音被哈欠給吃掉了。

  青木真綾把手從奈奈子的背後伸了過來,輕輕地順著她耳朵旁邊的碎頭髮,然後抬起了眼看著上杉信。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出聲音,只是用眼睛指了一下窗戶外面一窗簾的縫外面,路燈的光落在了窗台上面,把飯糰的影子映成了一團毛茸茸的剪影。飯糰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沙發的扶手上面下來了,蹲在主臥窗外面的那個空調的室外機上面,尾巴搭在玻璃上面,正在往裡面看。糯米丸子可能還在客廳追月亮,也可能已經在飯碗旁邊睡著了。

  臥室裡面安靜了下來。奈奈子在他們中間發出了很均勻的呼吸聲,中間翻了一個身把腿蹬出了被子,青木真綾輕輕地把她的腿放回去了,把被子重新塞好了。她的手指從被子上面收回來的時候輕輕地壓了壓他的手腕。他沒有說話,只是把手心翻過來朝了上面,讓她的手指落進了他的手心裏面,跟上一次被奈奈子按在一起的時候是一模一樣的。她的手還是偏涼,食指外面的那個繭還在—握槍留下來的,跟他的繭在同一個位置。在暗暗的地方他們並排躺著,中間隔著一個睡得很熟的小孩。

  過了小小的一下子,青木真綾輕輕地問他還醒著嗎。他說沒有睡。她問他沙發上面的毯子明天開始還要不要疊。他說看情況吧。她輕輕笑了一聲,說她女兒剛才說的最後一句話她沒有聽清楚,他聽清了。那句話是「爸爸」。但她不是在那裡叫他,她是在解釋什麼是家庭一她說「這叫爸爸」。她把這個詞和「說到做到」、「不騙人」放在了同一個解釋的集合裡面,然後說這叫爸爸。

  他沒有回應,只是翻了一個身,把被子往奈奈子那邊又挪了一點點。

  飯糰在窗台上面輕輕叫了一聲,隔著玻璃傳進來顯得好遠好遠。青木真綾閉上了眼睛,呼吸慢慢地跟奈奈子的那個節奏變成了一樣的。他在暗暗的地方睜著眼睛又待了一小會兒,直到走廊那邊的貓砂盆傳來輕輕的刨砂的聲音,糯米丸子大概終於想起來要上廁所了,才閉上了眼睛。

  此後的幾天,奈奈子沒有再吵著讓上杉信跟她一起睡。

  但第三天時,出現了一點點微妙的異常。

  鬧鐘響了的時候,奈奈子沒有跟平時一樣從臥室裡面衝出來。

  上杉信已經在沙發上面坐起來了,薄毯子疊到了一半,手停在了半空中。他看了一眼手機的屏幕一六點半,跟平時是一樣的。廚房裡面青木真綾正在煎蛋,油鍋的那個滋滋滋的聲音和烤麵包機跳起來的那個脆脆的響聲交替著傳過來。走廊的最裡面,奈奈子的臥室門還是關著的。飯糰蹲在門的前面,尾巴在地板上面慢慢地掃來掃去,它已經等了差不多十分鐘了一平時這個時間奈奈子早就蹲在它面前跟它說早安了。糯米丸子趴在飯糰的旁邊,兩隻貓並排守在門口,尾巴都垂在身後,好像兩個在做任務的小衛兵。

  「她還沒有起來嗎?」青木真綾從廚房探出了頭,手裡面拿著鍋鏟。

  「沒有。」

  「你去看一下啦。蛋快好了。」

  上杉信站了起來走到奈奈子的臥室門口。飯糰仰起頭看了他一眼,往旁邊挪了半步讓出了位置。他敲了兩下門,沒有反應。又敲了兩下,裡面傳來了被子和床單摩擦的那種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後就是奈奈子悶悶的聲音:「————我沒有醒。」

  他把門推開了一條縫。房間裡面的窗簾拉得很嚴實很嚴實,只有縫縫裡面透進來一線灰藍色的早晨的光。奈奈子把自己裹在了被子裡面,裹得好像一個繭,只露出頭頂幾撮翹起來的頭髮。她的枕頭歪到一邊去了,翻車魚的枕套上面的那個魚的眼睛正好對著門口,好像是在替她站崗。被子團動了一下,往靠著牆的方向縮了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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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沒有醒」這三個字從道理上面來說是不可能的一一一個說自己沒有醒的人必須已經醒了才能說出這句話。這種自己跟自己矛盾的說法通常說明她正處在一個半睡半醒的狀態,意識已經醒了一部分但是拒絕完全進入清醒的模式。他走到了床邊蹲了下來,跟被子的距離保持了差不多半米,可以看到被子的邊邊露出的一小截手指正在抓著被角。

  「六點三十三分哦。平時這個時間你已經刷完牙了。」

  被子團又縮了一下。「————今天不想去。」她的聲音從被子裡面傳出來,又悶又軟,尾巴拖得比平時要長,好像沒有打好氣的皮球慢慢地癟下去了。

  「理由呢。」

  「————就是不想去嘛。好睏。我的眼睛睜不開,睜開了也看不清楚東西。我的腿沒有力氣,走路會摔倒。我的頭髮也不想扎,橡皮筋會拉得頭皮好痛。今天可不可以不去啊。」

  上杉信蹲在床邊,看著這一團一直在往牆角縮的被子。她說了三個不舒服的地方—一眼睛很累、腿沒有力氣、頭皮很痛。這些不舒服跟她上次感冒請假的時候說的差不多是一樣的,但是那一次她發燒了,溫度計上面有很清楚很清楚的那個數字,這一次她的額頭不燙,昨天晚上睡覺之前也沒有咳嗽。他把手背輕輕地貼在了她露出來的手指上面,皮膚的溫度是正常的。他以前在警署處理過太多假裝生病不想被問話的犯人了,這種把不舒服的地方說得太完整的做法本身就是很奇怪的—真的生病的人通常只會說最難受的那個地方,不會想到要把頭、腿、皮膚都說得這麼全。她在學生病的時候說話的那個樣子,但是學得太用力了。這個不是說謊,這個是她現在可以想到的最有用的請假的寫法。

  「昨天晚上幾點睡的呀。」

  「————九點。按時睡的。」

  「中間有沒有醒過來。」

  「沒有。」

  「做壞夢了?」

  被子團不縮了,也不動了。過了好一會兒,她的手指在被角上面輕輕搓了一下,然後很小聲地回答:「夢到媽媽了。親媽媽。她站在幼稚園的門口,穿著照片裡面那件白色的裙子。我叫她,她沒有聽到。然後她就走了。然後就醒了。」她說的「親媽媽」是淺草一郎的妻子,奈奈子的親生的媽媽。家裡面只有一張她的照片,放在奈奈子的床頭柜上面,黑白的相片,她穿著一件白色的連衣裙,站在蕎麥麵店的門口,笑得很淺很淺。奈奈子每天早上起床都會對著照片說一句「我出門了」,晚上睡覺前說一句「我回來了」。

  上杉信安靜了一小會兒。她今天不想去幼稚園不是因為困,是因為在夢裡面被媽媽丟下了。她的媽媽在夢裡面站在幼稚園的門口卻沒有聽到她叫她,然後就走了。她不明白為什麼媽媽走了。她怕去幼稚園會再經歷一次一在門口被什麼人丟下。這種心情在她六歲的那個說話的系統裡面找不到一個很準的說法,只能變成「困」、「腿沒有力氣」、「頭髮不想扎」。心情和身體的感覺混在一起了,這個是還沒上小學的小孩子說自己不舒服的時候正常的限制。她的那種相信別人的感覺在五歲之前被破壞了好幾次,每一次都可能被一個夢短暫地碰到一下。需要讓她知道今天不會被丟下,幼稚園是安全的,她現在有的家人是不會走的。

  「今天不是媽媽送。」他說。

  被子團動了一下,露出了一隻眼睛。

  「————那是誰送呀。」

  「我。你媽媽今天上午署裡面有會。我送你到校門口,看你進教室。」

  「可是你也要上班呀。」

  「我早上沒有事情。十點之前沒有要辦的案子。」他停了一下,「所以今天早上除了送你,沒有別的事情要做。可以等你願意起床。」

  那一隻眼睛在被子的邊邊眨了幾下。「等多久呀。」

  「麵包已經烤好了。蛋正在鍋裡面。你可以再躺一小下下,但是等到蛋涼掉了就不能吃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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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子團又安靜了一小陣子。然後她的另一隻手從被子的下面伸了出來,小指頭朝著他彎了彎。

  他伸出了手用小指勾住了她的,輕輕拉了一下。這個是固定的流程。她的手指還是暖暖的,軟軟的,指甲上面有昨天畫蠟筆畫的時候不小心塗上去的淺藍色的顏料。

  「————那你要幫我扎頭髮哦。」她從被子裡面探出了半張臉,鼻樑上面還有枕頭的紋路印在那裡。

  「左邊我扎。右邊你媽媽扎。分工跟上次一樣。」

  「那飯糰呢。」

  「飯糰負責蹲在洗手間的門口監督你刷牙。」

  被子團終於完全鬆開了。她把被子往後一掀,露出一頭亂蓬蓬的頭髮和皺巴巴的睡衣,慢慢地從床邊滑了下來,趴在地板上面疊被子。她的動作比平時慢了好多好多拍,枕頭放在左邊還是右邊猶豫了一下下,然後把被子疊得好歪好歪的,自己調整了好幾次,最後用手肘把那個折角壓平了。

  她的枕頭翻了一個面,讓翻車魚的臉朝著床外面,然後把床頭柜上面媽媽的照片拿了起來,對著說

  了一句「我出門了」。說完了以後把照片放回了原位,又加了一句「今天信爸爸送我哦。」

  走出去的時候飯糰和糯米丸子同時跟了上去,兩隻貓一左一右好像是在護送一個很小的人質進洗手間。走廊的燈還沒有關,她踩在自己歪歪扭扭的影子上面打了一個哈欠,走到一半忽然回過頭來看向他,揉了揉眼睛說她剛才那個夢的最後其實媽媽回頭了,媽媽在她快要醒的時候回頭了。

  上杉信跟在後面把她歪掉的睡衣的領子翻好了,用手指梳了兩下她後腦勺上面睡翹起來的頭髮,說回頭了就好。她說嗯,今天晚上她要畫一張新的畫,把媽媽回頭的那一個瞬間畫下來。說完了以後走進了洗手間,踩上了那個踏腳的凳子,擠了牙膏,開始刷牙。飯糰果然蹲在了洗手間的門口,尾巴繞過了前爪,好像一座小小的雕像。糯米丸子蹲在馬桶的水箱上面,尾巴垂下來掃著她的肩膀。

  廚房裡面青木真綾把煎蛋翻了一個面,鍋鏟在鍋底輕輕颳了一下。他知道她聽到了全部的事情,但是她什麼都沒有說,只是在他走進廚房倒麥茶的時候往他的手裡面多塞了一把梳子一是奈奈子的那一把,淺藍色的,梳子的齒上面還纏著幾根昨天梳下來的頭髮。她朝他點了點頭,比著口型讓他先把她左邊的頭髮扎完。他把梳子放進了口袋裡面,朝洗手間走了過去,飯糰往旁邊挪了挪。洗手間的鏡子裡面,奈奈子滿嘴巴都是牙膏的泡泡,正對著鏡子裡面那個歪歪扭扭的自己眯著眼睛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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