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焦慮如果有用，貧窮少年早就不勞而獲了！
「咳——！」
剛剛還一臉不耐煩的黑羽士道猛地睜大眼睛，喉嚨裡面的飯糰一歪，整個人當場僵住。
上不去。
下不來。
飯糰連同那截蟲草一起卡在喉嚨里，差點兒讓貧窮少年還沒有開始新的一天，就提前結束自己充滿波折的一生。
和不久之前的澤村佳子夢幻聯動了屬於是……
黑羽士道急忙把飯糰放下，一隻手扶住料理台，另外一隻手用力捶打胸口。
「咳咳咳——！」
一下。
兩下。
三下。
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那口要命的飯糰終於順著喉嚨滑了下去。
黑羽士道扶著料理台，大口呼吸，額頭上甚至憋出了一層細汗。
差一點兒。
真的只差那麼一點兒。
縱橫東京這麼長時間，面對槍口、綁架和各種離譜事件都活下來的黑羽士道，差點兒被一隻打折飯糰完成單殺。
這要是真的成功了，新聞上應該怎麼寫？
《震驚！東京高中生清晨離奇死亡，兇手竟是半價飯糰！》
實在是太沒有排面了。
手機鈴聲還在繼續。
黑羽士道來不及給自己受到驚嚇的靈魂進行安撫，急忙伸手，準備接通電話。
指尖距離屏幕只剩下不到一厘米的時候，鈴聲戛然而止。
電話被掛斷了。
黑羽士道：「……」
去遛馬的，耍我呢！
他盯著已經恢復安靜的手機屏幕，臉色一點一點黑了下去。
剛剛如果再早一秒鐘掛掉，他至少不用經歷差點兒被飯糰噎死的危險，晚一秒鐘掛掉，他也能成功接通，問問部長大人大清早到底想要幹什麼。
偏偏在他好不容易把東西咽下去，準備接電話的時候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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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時間點，精準得讓人懷疑電話那頭的人是不是一直在看著他。
等等……
黑羽士道臉上的表情一僵，下意識抬起頭，視線在廚房天花板上掃了一圈。
除開正常的燈和煙霧報警裝置，什麼都沒有發現。
錯覺。
一定是錯覺。
哪有人會在自己旗下的公寓裡面裝滿攝像頭，然後每天拿著手機觀察部員是怎麼生活的？
這不是有病嗎？
黑羽士道搖了搖頭，把這個過分離譜的想法從腦海裡面甩出去。
下一秒，手機又一次震動起來。
屏幕上依舊是熟悉的聯繫人，只不過這一次，不再是普通電話，而是視頻通話。
黑羽士道：「……」
你看你，又急……
黑羽士道本來還準備晾上一會兒，讓部長大人明白貧窮少年的時間同樣十分寶貴。
可視線落到廚房門口的拐杖，又想到對方剛剛那一巴掌以及踩在臉上的鞋底，他最終還是選擇了尊重人與人之間來之不易的信任。
絕對不是害怕。
主要是他一向尊重上級。
黑羽士道抓起剩下的半個飯糰，十分豪邁地塞進嘴裡，按下接通鍵。
畫面晃動兩下，宮崎清那張平靜無比的臉出現在手機屏幕上。
黑羽士道嘴巴被飯糰塞得鼓鼓囊囊，一隻手舉著手機，另外一隻手還在努力把露在嘴邊的兩粒米按回去。
「嗚嗚……部長大人，早上好啊。」
「嚼嚼嚼……」
問候和咀嚼聲同時從手機里傳出來。
車內，宮崎清看著視頻畫面，沒有立刻開口。
坐在駕駛位上的司機雖然目不斜視，耳朵卻沒有辦法像眼睛一樣主動關閉。
他聽見了一個明顯含糊不清的男聲，也聽見了那極其有節奏的「嚼嚼嚼」。
原來，樓上那位讓大小姐專程過去叫，還讓整輛車在這裡等了這麼久的人，不是在收拾東西，也不是遇到了什麼麻煩。
他在吃飯。
司機腦袋裡面的思緒又有了復甦的跡象。
宮崎清淡淡抬眸。
司機眼觀鼻，鼻觀心，立刻把自己調整成了沒有感情的駕駛機器。
手機畫面里，黑羽士道終於把嘴裡的飯糰全部咽下去，舒服地呼出一口氣。
「部長大人，您有什麼事情不能等我吃完再說嗎？」
「我在樓下。」
「我知道啊。」
黑羽士道回答得相當自然。
宮崎清看著他，眼睛微微眯起。
「你知道？」
「當然知道，您老人家剛剛才親自過來叫我，我又沒有失憶。」
黑羽士道一邊回答，一邊伸出手指，把包裝袋內側粘著的米粒一顆一顆捏下來，送進嘴裡。
浪費食物是可恥的。
尤其是對貧窮少年來說，每一粒米都擁有不可侵犯的神聖地位。
宮崎清盯著他把最後一顆米吃下去，聲音依舊聽不出明顯的情緒變化。
「既然知道，你為什麼一點兒也不著急？」
「為什麼要著急？」
黑羽士道愣了一下，像是聽見了一個完全無法理解的問題。
宮崎清沒有回答，只是安靜看著他。
黑羽士道把空掉的包裝袋折了兩下，十分精準地丟進垃圾桶，臉上逐漸浮現出認真而又深沉的神色。
「部長大人，這就是您的思想境界還沒有提高上去。」
司機握著方向盤的手抖了一下。
敢用這種語氣和大小姐說話的人，他還是第一次見。
更離譜的是，後排沒有傳來任何讓對方閉嘴的命令。
黑羽士道扶住料理台，調整了一下站姿，開始了貧窮少年清晨人生哲學課堂。
「您想啊，事情既然已經發生，著急還有什麼用？」
「我在樓上，你在樓下，學校在那裡，時間也不會因為我心跳加快就停下來。」
「如果著急可以讓人瞬間移動，我現在早就已經坐在教室里了，可現實是，我就算急得在地上打滾，也只是從廚房這頭滾到廚房那頭。」
黑羽士道停頓一下，伸手拍了拍自己受傷的那條腿，示意這裡還存在著一個不能忽略的客觀條件。
「更何況，何必要為還沒有發生的事情焦慮？」
「現在我們只是有可能遲到，又不是真的已經遲到，退一萬步說，就算最後真的遲到了，焦慮同樣不能讓時鐘往回走。」
「人活著已經很累了，再拿未來可能發生的事情提前懲罰現在的自己，豈不是一件相當不划算的事情？」
宮崎清沒有打斷。
駕駛位上的司機同樣沒有出聲。
黑羽士道見兩人都在認真聽，頓時來了精神，覺得自己的思想已經通過電波，成功照亮了兩顆還沒有得到解放的靈魂。
「焦慮這東西，說白了就是沒有任何收益的精神內耗。」
「如果焦慮真的有用，我每天從早焦慮到晚，擔心一下房租，擔心一下生活費，再擔心一下明天的打折飯糰會不會被別人搶走，月底的時候是不是就能不勞而獲，帳戶裡面自動多出一大筆錢？」
「可惜，不能。」
黑羽士道十分遺憾地搖了搖頭。
「它不但不能給我錢，還會消耗我的精神和體力，讓我心跳加快、胃口下降，甚至影響早飯的口感。」
「這種沒有收益，只有成本的東西，為什麼要在它身上投入寶貴精力？」
「所以，真正成熟的人，應該把有限的精力放在能夠改變的事情上，對不能改變的事情保持平常心，接受結果，擁抱生活。」
話音落下，廚房裡面安靜了。
車裡面同樣安靜了。
司機握著方向盤，臉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不得不承認，樓上那個人說的好像很有道理。
事情已經發生，著急也不能解決問題，焦慮不會讓時間倒流，只會白白消耗自己的精力，影響接下來做事情的狀態。
仔細想想，自己每天開車的時候擔心堵車，擔心大小姐不滿意，擔心不小心想了什麼不應該想的東西被發現，好像的確沒有太大意義。
不如放平心態，接受生活……
司機心裏面逐漸生出一種看破紅塵的平靜。
宮崎清同樣沉默了幾秒。
黑羽士道這一大套理論，乍一聽邏輯完整，甚至還蘊含著幾分人生哲理。
尤其是「不要用未來可能發生的事情提前懲罰現在的自己」這一句，放在任何地方，似乎都能得到不少人的認同。
可宮崎清不是任何人。
她只是順著黑羽士道的邏輯，把整個問題重新推演了一遍，很快便找到了藏在這些大道理下面，那個差點兒被忽略的前提。
遲到還沒有成為無法改變的結果。
現在立刻下樓，車子馬上出發，他們依舊有機會在正式上課之前趕到學校。
換句話說，黑羽士道口口聲聲說要把精力放在能夠改變的事情上，身體卻穩穩站在廚房裡，甚至剛剛還有時間往飯糰裡面塞一根蟲草。
前面的每一句話都可能是對的。
只有用在他自己身上不對。
宮崎清看著視頻畫面里神情深沉，仿佛剛剛完成了一場偉大演講的黑羽士道，平靜開口。
「所以，這就是你故意遲到的理由？」
司機剛剛才進入看破紅塵的狀態，瞬間清醒過來。
對啊。
現在明明還有時間！
他居然差點兒被對方繞進去了！
「誒呀，部長大人，您老人家怎麼沒有幽默細胞啊，我的意思是……」
黑羽士道抬起一隻手，在手機那頭來回甩了兩下，臉上浮現出一種被人誤解之後的無奈。
「人生不能只盯著遲到這一個結果，還要重視過程，像我剛剛吃飯，就是為了給身體補充能量。」
「沒有能量，我就沒辦法走到樓下，走不到樓下，就坐不上車，坐不上車，就去不了學校。」
「所以，從因果關係上來說，我吃飯不但不是故意遲到，反而是在為了不遲到做準備。」
黑羽士道越說越順，甚至覺得自己這一次的邏輯已經達到了無懈可擊的地步。
「部長大人，您看問題不能只看表面，要透過現象看本質。」
「表面上，我站在廚房裡吃飯糰，沒有立刻下樓，實際上，我是在給接下來的移動積攢能量，是整個上學流程裡面不可缺少的重要環節。」
「要是連這種必要環節都被省略，貧窮少年很可能會因為低血糖倒在半路，到時候不但遲到，還要麻煩您老人家把我送去醫院，這不是得不償失嗎？」
宮崎清安靜地聽完，沒有反駁，也沒有繼續跟著他討論過程和結果之間的關係。
因為她已經發現，對付黑羽士道這種人，正常的語言交流很容易被拖進一個由他自己制定規則的奇怪世界。
在那裡，任何問題最終都會被歸結為貧窮少年的基本生存需要。
吃飯是為了活著，睡覺是為了恢復體力，遲到是為了避免焦慮，逃課是為了合理分配精力。
只要給他足夠時間，他甚至能把不寫作業解釋成人類為了減少紙張浪費，為保護地球環境做出的偉大貢獻。
宮崎清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右上角的時間。
繼續討論沒有意義。
「一分鐘。」
黑羽士道還在準備下一段演講，聽見這句話，聲音停了下來。
「什麼一分鐘？」
「一分鐘之內下來。」
宮崎清把手機拿穩，眼神平靜。
「超過一分鐘，車就開走。」
黑羽士道眨了眨眼睛。
下一秒，一股難以言喻的喜悅，從貧窮少年的心底緩緩升起。
還有這種好事？
車子開走，他不就不用去學校了嗎？
不去學校，就能重新回到床上，繼續剛剛被人強行打斷的美夢，至於遲到和缺席的問題，完全可以等睡醒之後再慢慢處理。
反正他現在已經不是過去那個只能孤軍奮戰、任由老師拿捏的貧窮少年了。
他現在背後有人！
而且還不是一般人。
作為宮崎清手下最重要、最獨特，也是最難以替代的部員之一，他完全可以狐假虎威，適當地行使一下來自部長大人的無形權力。
普通老師看見他，就算不主動打招呼，至少也要認真思考一下能不能隨便扣分。
至於校長……
在貧窮少年對美好未來的想像里，別說是扣他考勤了，校長見到他都得主動過來舔鞋。
當然，真舔還是稍微過分了一點兒，所以黑羽士道十分寬宏大量地把畫面調整成了對方彎著腰，滿臉笑容，親手幫他把鞋面擦乾淨。
「黑羽同學，您今天怎麼有時間來學校啊？」
「黑羽同學，遲到這麼久一定是路上遇到了重要事情吧？」
「黑羽同學，您放心，考勤記錄已經幫您處理好了，老師那邊我也會親自說明！」
想到這裡，黑羽士道嘴角差點兒控制不住地向上揚起。
穩了。
實在是太穩了。
他原本還在想，要不要扶著拐杖立刻下樓，給部長大人一個面子。
現在看來，完全沒有必要。
只要在廚房裡面站滿一分鐘，等車子離開，他今天的自由生活就會正式開始。
黑羽士道努力壓下笑容，裝出一副十分為難的樣子。
「部長大人，一分鐘是不是有點兒太短了，我現在還在樓上，而且腿腳不方便……」
「六十。」
宮崎清沒有聽他解釋，直接報出一個數字。
黑羽士道安靜下來。
開始了。
部長大人居然真的開始倒計時了。
不過，沒有關係。
六十秒而已。
對於曾經在無數危險之中活下來的黑羽士道來說，這點兒時間連一集動畫的片頭都放不完。
他扶住料理台，穩如老狗，甚至有閒心拿起剛剛吃完的飯糰包裝，看看裡面還有沒有遺漏的米粒。
「五十四。」
宮崎清的聲音從手機裡面傳出來。
黑羽士道把包裝翻到背面。
沒有。
看來他剛剛吃得很乾淨。
「四十九。」
黑羽士道抬頭看了一眼廚房牆上的時鐘。
時間走得很正常，沒有被部長大人做過手腳。
非常好。
他距離重新回到床上，還有四十九秒。
「四十二。」
黑羽士道把垃圾桶旁邊掉出來的一小片包裝紙撿起來，重新塞回去，順便檢查了一下地面。
既然馬上就要開始美好的獨居睡眠生活，環境還是應該稍微保持一下。
「三十六。」
倒計時持續減少。
司機坐在駕駛位上，聽著自家大小姐一個數字接著一個數字往下報，心臟不知道為什麼也跟著緊張起來。
明明倒計時不是給他的，超過時間也不會對他造成任何影響，可車內那股逐漸凝固的氣氛，還是讓他產生了一種拆彈現場即將爆炸的錯覺。
反觀視頻那頭的黑羽士道，依舊沒有半點兒著急的意思。
他不但沒有往外走，甚至還慢悠悠地端起杯子，給自己倒了一口水。
司機第一次對一個人的心理素質產生了發自內心的敬佩。
怪不得，這個人敢讓大小姐親自上樓去叫，還敢把一整輛車晾在下面，自己躲在廚房裡加熱飯糰。
不是神經大條到了一定程度，絕對做不出來這種事情。
「二十九。」
黑羽士道喝水的動作停頓一下。
不知道為什麼，明明勝利已經近在眼前，他心裏面卻忽然浮現出一絲極其微妙的不安。
太順利了。
事情從剛剛開始，好像就順利得有些過頭。
部長大人真的會因為他超過一分鐘沒有下樓，就這麼簡單地開車離開，讓他安安心心回到床上繼續睡覺嗎？
以他對宮崎清的了解，對方做任何事情都有明確目的。
她今天早上專程過來，親自上樓把他從床上弄醒，甚至在他重新睡下之後又來了一次，怎麼可能因為一分鐘的倒計時，就主動放棄讓他去學校？
這裡面肯定有問題。
「二十三。」
黑羽士道眼中的輕鬆逐漸消失。
他握著手機，開始快速分析現有情報。
一分鐘之內下樓，客觀上難度很高。
從廚房到玄關需要時間，穿鞋需要時間，乘坐電梯同樣需要時間，更何況他現在還有一條腿行動不便。
也就是說，宮崎清給出的條件，從一開始就不是讓他認真完成的合理目標。
既然不是合理目標，那麼這段倒計時的真正意義，就很可能是為了確認他會不會服從，又或者……
為後面的事情提供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
「十八。」
黑羽士道額頭上冒出一滴冷汗。
他忽然覺得，自己剛剛穩如老狗的狀態似乎有那麼一點兒草率。
保險起見，還是先打聽清楚比較好。
「等一下，部長大人，我有一個問題。」
宮崎清沒有停止計時。
「十五。」
「就是假如，我是說假如啊，假如我超過一分鐘沒有下樓，會有什麼比較嚴重的後果或者懲罰嗎？」
黑羽士道儘可能讓自己的語氣顯得隨意，仿佛只是出於普通的好奇，完全沒有緊張。
「十二。」
宮崎清看著視頻畫面里那張明顯變得謹慎不少的臉，倒計時終於停了下來。
黑羽士道心中稍稍鬆了一口氣。
看來事情還有商量的餘地。
宮崎清把一縷落在臉側的長髮攏到耳後，語氣依舊平靜。
「不會有什麼嚴重後果。」
黑羽士道眼睛一亮。
穩了。
「我不是那種會威脅部員的人。」
黑羽士道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
果然，部長大人雖然平時冷了一些，做事情還是相當有原則的。
威脅部員這種卑鄙無恥、沒有底線的事情，怎麼可能和她扯上關係？
剛剛一定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我就知道，部長大人深明大義，善解人意，溫柔體貼，絕對不會因為這種小事……」
「我只是會把一些事實告訴神宮青子。」
黑羽士道的聲音戛然而止。
宮崎清沒有理會他迅速僵硬下來的表情，繼續補充。
「例如，你前段時間跑到了雨宮熏家裡。」
「最後還在那裡過夜……」
黑羽士道：「？？？」
剛剛還一臉不耐煩的黑羽士道猛地睜大眼睛，喉嚨裡面的飯糰一歪，整個人當場僵住。
上不去。
下不來。
飯糰連同那截蟲草一起卡在喉嚨里，差點兒讓貧窮少年還沒有開始新的一天，就提前結束自己充滿波折的一生。
和不久之前的澤村佳子夢幻聯動了屬於是……
黑羽士道急忙把飯糰放下，一隻手扶住料理台，另外一隻手用力捶打胸口。
「咳咳咳——！」
一下。
兩下。
三下。
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那口要命的飯糰終於順著喉嚨滑了下去。
黑羽士道扶著料理台，大口呼吸，額頭上甚至憋出了一層細汗。
差一點兒。
真的只差那麼一點兒。
縱橫東京這麼長時間，面對槍口、綁架和各種離譜事件都活下來的黑羽士道，差點兒被一隻打折飯糰完成單殺。
這要是真的成功了，新聞上應該怎麼寫？
《震驚！東京高中生清晨離奇死亡，兇手竟是半價飯糰！》
實在是太沒有排面了。
手機鈴聲還在繼續。
黑羽士道來不及給自己受到驚嚇的靈魂進行安撫，急忙伸手，準備接通電話。
指尖距離屏幕只剩下不到一厘米的時候，鈴聲戛然而止。
電話被掛斷了。
黑羽士道：「……」
去遛馬的，耍我呢！
他盯著已經恢復安靜的手機屏幕，臉色一點一點黑了下去。
剛剛如果再早一秒鐘掛掉，他至少不用經歷差點兒被飯糰噎死的危險，晚一秒鐘掛掉，他也能成功接通，問問部長大人大清早到底想要幹什麼。
偏偏在他好不容易把東西咽下去，準備接電話的時候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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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時間點，精準得讓人懷疑電話那頭的人是不是一直在看著他。
等等……
黑羽士道臉上的表情一僵，下意識抬起頭，視線在廚房天花板上掃了一圈。
除開正常的燈和煙霧報警裝置，什麼都沒有發現。
錯覺。
一定是錯覺。
哪有人會在自己旗下的公寓裡面裝滿攝像頭，然後每天拿著手機觀察部員是怎麼生活的？
這不是有病嗎？
黑羽士道搖了搖頭，把這個過分離譜的想法從腦海裡面甩出去。
下一秒，手機又一次震動起來。
屏幕上依舊是熟悉的聯繫人，只不過這一次，不再是普通電話，而是視頻通話。
黑羽士道：「……」
你看你，又急……
黑羽士道本來還準備晾上一會兒，讓部長大人明白貧窮少年的時間同樣十分寶貴。
可視線落到廚房門口的拐杖，又想到對方剛剛那一巴掌以及踩在臉上的鞋底，他最終還是選擇了尊重人與人之間來之不易的信任。
絕對不是害怕。
主要是他一向尊重上級。
黑羽士道抓起剩下的半個飯糰，十分豪邁地塞進嘴裡，按下接通鍵。
畫面晃動兩下，宮崎清那張平靜無比的臉出現在手機屏幕上。
黑羽士道嘴巴被飯糰塞得鼓鼓囊囊，一隻手舉著手機，另外一隻手還在努力把露在嘴邊的兩粒米按回去。
「嗚嗚……部長大人，早上好啊。」
「嚼嚼嚼……」
問候和咀嚼聲同時從手機里傳出來。
車內，宮崎清看著視頻畫面，沒有立刻開口。
坐在駕駛位上的司機雖然目不斜視，耳朵卻沒有辦法像眼睛一樣主動關閉。
他聽見了一個明顯含糊不清的男聲，也聽見了那極其有節奏的「嚼嚼嚼」。
原來，樓上那位讓大小姐專程過去叫，還讓整輛車在這裡等了這麼久的人，不是在收拾東西，也不是遇到了什麼麻煩。
他在吃飯。
司機腦袋裡面的思緒又有了復甦的跡象。
宮崎清淡淡抬眸。
司機眼觀鼻，鼻觀心，立刻把自己調整成了沒有感情的駕駛機器。
手機畫面里，黑羽士道終於把嘴裡的飯糰全部咽下去，舒服地呼出一口氣。
「部長大人，您有什麼事情不能等我吃完再說嗎？」
「我在樓下。」
「我知道啊。」
黑羽士道回答得相當自然。
宮崎清看著他，眼睛微微眯起。
「你知道？」
「當然知道，您老人家剛剛才親自過來叫我，我又沒有失憶。」
黑羽士道一邊回答，一邊伸出手指，把包裝袋內側粘著的米粒一顆一顆捏下來，送進嘴裡。
浪費食物是可恥的。
尤其是對貧窮少年來說，每一粒米都擁有不可侵犯的神聖地位。
宮崎清盯著他把最後一顆米吃下去，聲音依舊聽不出明顯的情緒變化。
「既然知道，你為什麼一點兒也不著急？」
「為什麼要著急？」
黑羽士道愣了一下，像是聽見了一個完全無法理解的問題。
宮崎清沒有回答，只是安靜看著他。
黑羽士道把空掉的包裝袋折了兩下，十分精準地丟進垃圾桶，臉上逐漸浮現出認真而又深沉的神色。
「部長大人，這就是您的思想境界還沒有提高上去。」
司機握著方向盤的手抖了一下。
敢用這種語氣和大小姐說話的人，他還是第一次見。
更離譜的是，後排沒有傳來任何讓對方閉嘴的命令。
黑羽士道扶住料理台，調整了一下站姿，開始了貧窮少年清晨人生哲學課堂。
「您想啊，事情既然已經發生，著急還有什麼用？」
「我在樓上，你在樓下，學校在那裡，時間也不會因為我心跳加快就停下來。」
「如果著急可以讓人瞬間移動，我現在早就已經坐在教室里了，可現實是，我就算急得在地上打滾，也只是從廚房這頭滾到廚房那頭。」
黑羽士道停頓一下，伸手拍了拍自己受傷的那條腿，示意這裡還存在著一個不能忽略的客觀條件。
「更何況，何必要為還沒有發生的事情焦慮？」
「現在我們只是有可能遲到，又不是真的已經遲到，退一萬步說，就算最後真的遲到了，焦慮同樣不能讓時鐘往回走。」
「人活著已經很累了，再拿未來可能發生的事情提前懲罰現在的自己，豈不是一件相當不划算的事情？」
宮崎清沒有打斷。
駕駛位上的司機同樣沒有出聲。
黑羽士道見兩人都在認真聽，頓時來了精神，覺得自己的思想已經通過電波，成功照亮了兩顆還沒有得到解放的靈魂。
「焦慮這東西，說白了就是沒有任何收益的精神內耗。」
「如果焦慮真的有用，我每天從早焦慮到晚，擔心一下房租，擔心一下生活費，再擔心一下明天的打折飯糰會不會被別人搶走，月底的時候是不是就能不勞而獲，帳戶裡面自動多出一大筆錢？」
「可惜，不能。」
黑羽士道十分遺憾地搖了搖頭。
「它不但不能給我錢，還會消耗我的精神和體力，讓我心跳加快、胃口下降，甚至影響早飯的口感。」
「這種沒有收益，只有成本的東西，為什麼要在它身上投入寶貴精力？」
「所以，真正成熟的人，應該把有限的精力放在能夠改變的事情上，對不能改變的事情保持平常心，接受結果，擁抱生活。」
話音落下，廚房裡面安靜了。
車裡面同樣安靜了。
司機握著方向盤，臉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不得不承認，樓上那個人說的好像很有道理。
事情已經發生，著急也不能解決問題，焦慮不會讓時間倒流，只會白白消耗自己的精力，影響接下來做事情的狀態。
仔細想想，自己每天開車的時候擔心堵車，擔心大小姐不滿意，擔心不小心想了什麼不應該想的東西被發現，好像的確沒有太大意義。
不如放平心態，接受生活……
司機心裏面逐漸生出一種看破紅塵的平靜。
宮崎清同樣沉默了幾秒。
黑羽士道這一大套理論，乍一聽邏輯完整，甚至還蘊含著幾分人生哲理。
尤其是「不要用未來可能發生的事情提前懲罰現在的自己」這一句，放在任何地方，似乎都能得到不少人的認同。
可宮崎清不是任何人。
她只是順著黑羽士道的邏輯，把整個問題重新推演了一遍，很快便找到了藏在這些大道理下面，那個差點兒被忽略的前提。
遲到還沒有成為無法改變的結果。
現在立刻下樓，車子馬上出發，他們依舊有機會在正式上課之前趕到學校。
換句話說，黑羽士道口口聲聲說要把精力放在能夠改變的事情上，身體卻穩穩站在廚房裡，甚至剛剛還有時間往飯糰裡面塞一根蟲草。
前面的每一句話都可能是對的。
只有用在他自己身上不對。
宮崎清看著視頻畫面里神情深沉，仿佛剛剛完成了一場偉大演講的黑羽士道，平靜開口。
「所以，這就是你故意遲到的理由？」
司機剛剛才進入看破紅塵的狀態，瞬間清醒過來。
對啊。
現在明明還有時間！
他居然差點兒被對方繞進去了！
「誒呀，部長大人，您老人家怎麼沒有幽默細胞啊，我的意思是……」
黑羽士道抬起一隻手，在手機那頭來回甩了兩下，臉上浮現出一種被人誤解之後的無奈。
「人生不能只盯著遲到這一個結果，還要重視過程，像我剛剛吃飯，就是為了給身體補充能量。」
「沒有能量，我就沒辦法走到樓下，走不到樓下，就坐不上車，坐不上車，就去不了學校。」
「所以，從因果關係上來說，我吃飯不但不是故意遲到，反而是在為了不遲到做準備。」
黑羽士道越說越順，甚至覺得自己這一次的邏輯已經達到了無懈可擊的地步。
「部長大人，您看問題不能只看表面，要透過現象看本質。」
「表面上，我站在廚房裡吃飯糰，沒有立刻下樓，實際上，我是在給接下來的移動積攢能量，是整個上學流程裡面不可缺少的重要環節。」
「要是連這種必要環節都被省略，貧窮少年很可能會因為低血糖倒在半路，到時候不但遲到，還要麻煩您老人家把我送去醫院，這不是得不償失嗎？」
宮崎清安靜地聽完，沒有反駁，也沒有繼續跟著他討論過程和結果之間的關係。
因為她已經發現，對付黑羽士道這種人，正常的語言交流很容易被拖進一個由他自己制定規則的奇怪世界。
在那裡，任何問題最終都會被歸結為貧窮少年的基本生存需要。
吃飯是為了活著，睡覺是為了恢復體力，遲到是為了避免焦慮，逃課是為了合理分配精力。
只要給他足夠時間，他甚至能把不寫作業解釋成人類為了減少紙張浪費，為保護地球環境做出的偉大貢獻。
宮崎清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右上角的時間。
繼續討論沒有意義。
「一分鐘。」
黑羽士道還在準備下一段演講，聽見這句話，聲音停了下來。
「什麼一分鐘？」
「一分鐘之內下來。」
宮崎清把手機拿穩，眼神平靜。
「超過一分鐘，車就開走。」
黑羽士道眨了眨眼睛。
下一秒，一股難以言喻的喜悅，從貧窮少年的心底緩緩升起。
還有這種好事？
車子開走，他不就不用去學校了嗎？
不去學校，就能重新回到床上，繼續剛剛被人強行打斷的美夢，至於遲到和缺席的問題，完全可以等睡醒之後再慢慢處理。
反正他現在已經不是過去那個只能孤軍奮戰、任由老師拿捏的貧窮少年了。
他現在背後有人！
而且還不是一般人。
作為宮崎清手下最重要、最獨特，也是最難以替代的部員之一，他完全可以狐假虎威，適當地行使一下來自部長大人的無形權力。
普通老師看見他，就算不主動打招呼，至少也要認真思考一下能不能隨便扣分。
至於校長……
在貧窮少年對美好未來的想像里，別說是扣他考勤了，校長見到他都得主動過來舔鞋。
當然，真舔還是稍微過分了一點兒，所以黑羽士道十分寬宏大量地把畫面調整成了對方彎著腰，滿臉笑容，親手幫他把鞋面擦乾淨。
「黑羽同學，您今天怎麼有時間來學校啊？」
「黑羽同學，遲到這麼久一定是路上遇到了重要事情吧？」
「黑羽同學，您放心，考勤記錄已經幫您處理好了，老師那邊我也會親自說明！」
想到這裡，黑羽士道嘴角差點兒控制不住地向上揚起。
穩了。
實在是太穩了。
他原本還在想，要不要扶著拐杖立刻下樓，給部長大人一個面子。
現在看來，完全沒有必要。
只要在廚房裡面站滿一分鐘，等車子離開，他今天的自由生活就會正式開始。
黑羽士道努力壓下笑容，裝出一副十分為難的樣子。
「部長大人，一分鐘是不是有點兒太短了，我現在還在樓上，而且腿腳不方便……」
「六十。」
宮崎清沒有聽他解釋，直接報出一個數字。
黑羽士道安靜下來。
開始了。
部長大人居然真的開始倒計時了。
不過，沒有關係。
六十秒而已。
對於曾經在無數危險之中活下來的黑羽士道來說，這點兒時間連一集動畫的片頭都放不完。
他扶住料理台，穩如老狗，甚至有閒心拿起剛剛吃完的飯糰包裝，看看裡面還有沒有遺漏的米粒。
「五十四。」
宮崎清的聲音從手機裡面傳出來。
黑羽士道把包裝翻到背面。
沒有。
看來他剛剛吃得很乾淨。
「四十九。」
黑羽士道抬頭看了一眼廚房牆上的時鐘。
時間走得很正常，沒有被部長大人做過手腳。
非常好。
他距離重新回到床上，還有四十九秒。
「四十二。」
黑羽士道把垃圾桶旁邊掉出來的一小片包裝紙撿起來，重新塞回去，順便檢查了一下地面。
既然馬上就要開始美好的獨居睡眠生活，環境還是應該稍微保持一下。
「三十六。」
倒計時持續減少。
司機坐在駕駛位上，聽著自家大小姐一個數字接著一個數字往下報，心臟不知道為什麼也跟著緊張起來。
明明倒計時不是給他的，超過時間也不會對他造成任何影響，可車內那股逐漸凝固的氣氛，還是讓他產生了一種拆彈現場即將爆炸的錯覺。
反觀視頻那頭的黑羽士道，依舊沒有半點兒著急的意思。
他不但沒有往外走，甚至還慢悠悠地端起杯子，給自己倒了一口水。
司機第一次對一個人的心理素質產生了發自內心的敬佩。
怪不得，這個人敢讓大小姐親自上樓去叫，還敢把一整輛車晾在下面，自己躲在廚房裡加熱飯糰。
不是神經大條到了一定程度，絕對做不出來這種事情。
「二十九。」
黑羽士道喝水的動作停頓一下。
不知道為什麼，明明勝利已經近在眼前，他心裏面卻忽然浮現出一絲極其微妙的不安。
太順利了。
事情從剛剛開始，好像就順利得有些過頭。
部長大人真的會因為他超過一分鐘沒有下樓，就這麼簡單地開車離開，讓他安安心心回到床上繼續睡覺嗎？
以他對宮崎清的了解，對方做任何事情都有明確目的。
她今天早上專程過來，親自上樓把他從床上弄醒，甚至在他重新睡下之後又來了一次，怎麼可能因為一分鐘的倒計時，就主動放棄讓他去學校？
這裡面肯定有問題。
「二十三。」
黑羽士道眼中的輕鬆逐漸消失。
他握著手機，開始快速分析現有情報。
一分鐘之內下樓，客觀上難度很高。
從廚房到玄關需要時間，穿鞋需要時間，乘坐電梯同樣需要時間，更何況他現在還有一條腿行動不便。
也就是說，宮崎清給出的條件，從一開始就不是讓他認真完成的合理目標。
既然不是合理目標，那麼這段倒計時的真正意義，就很可能是為了確認他會不會服從，又或者……
為後面的事情提供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
「十八。」
黑羽士道額頭上冒出一滴冷汗。
他忽然覺得，自己剛剛穩如老狗的狀態似乎有那麼一點兒草率。
保險起見，還是先打聽清楚比較好。
「等一下，部長大人，我有一個問題。」
宮崎清沒有停止計時。
「十五。」
「就是假如，我是說假如啊，假如我超過一分鐘沒有下樓，會有什麼比較嚴重的後果或者懲罰嗎？」
黑羽士道儘可能讓自己的語氣顯得隨意，仿佛只是出於普通的好奇，完全沒有緊張。
「十二。」
宮崎清看著視頻畫面里那張明顯變得謹慎不少的臉，倒計時終於停了下來。
黑羽士道心中稍稍鬆了一口氣。
看來事情還有商量的餘地。
宮崎清把一縷落在臉側的長髮攏到耳後，語氣依舊平靜。
「不會有什麼嚴重後果。」
黑羽士道眼睛一亮。
穩了。
「我不是那種會威脅部員的人。」
黑羽士道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
果然，部長大人雖然平時冷了一些，做事情還是相當有原則的。
威脅部員這種卑鄙無恥、沒有底線的事情，怎麼可能和她扯上關係？
剛剛一定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我就知道，部長大人深明大義，善解人意，溫柔體貼，絕對不會因為這種小事……」
「我只是會把一些事實告訴神宮青子。」
黑羽士道的聲音戛然而止。
宮崎清沒有理會他迅速僵硬下來的表情，繼續補充。
「例如，你前段時間跑到了雨宮熏家裡。」
「最後還在那裡過夜……」
黑羽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