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完劍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離門者完劍,劍寄人魂。」——《洹上舊聞·門律·其一》

  仇猶的事,故劍都是聽來的。

  一半是夫子講的,一半是棠講的,還有一些,是行走江湖時從別人的嘴裡聽到的。三樣湊在一起,才拼湊出那個人的身影,至於身影背後站著什麼?沒有一個人說得清。

  仇猶是大師兄。比棠早八年入門,是枯桑公開山後收的第一批弟子,也是當中成劍最早的那個。

  那些年,塢里的約,十有八九都是他接的。他接的約越來越難,別人不敢接的死約,他信手接下。他的劍越來越快,快到後來,江湖上給他起了個名目,叫「仇猶的約」。和淮山的刀、葛公的信放在一塊,並稱「濟北三玉」。

  他的約,從來沒有第二場,從來是一劍結果。

  壞約的情況也是有的。澤的東邊有一族,早年與塢里有過一場息斗。斗是仇猶立的道,三劍定約,兩造散夥。

  可那天亂鬥里死了一個後生,死於哪一劍,兩邊都說不清,塢里也說不清。

  十幾年後,那家的老人尋來了,是個病了的老農,連劍都提不起來,他在澤口立著,要求塢里還他一條命。

  門規第三條是不劍民,於是夫子把門關了。

  老人也不走,就在澤口站住了,直到第七天,下雪了。

  第二天早晨,仇猶出劍了。

  夫子問:「你看了他幾天?」

  「七天。他抱著必死的決心。」

  夫子說:「你的心多了桿秤。在出劍之前,你稱量了他七天。你稱他的命,你的劍就起了價錢。劍起了價錢的劍客,不配站在棠梨樹下。」

  仇猶跪在棠梨樹底下,忿忿道:「門規三條,弟子一條沒破。」

  夫子說:「你再想想罷!」

  按門裡的罰,自逐者還名。仇猶把名字從身上拿下來,埋在棠梨樹底下。從那天起,他沒有名字。他臨走時在堂前磕了三個頭,說:

  「門裡的規矩我帶走三條。往後我只跟『約』活。」

  那天送到澤口的是棠。大師兄離門,小師弟執禮相送,這是門裡的老例。棠那年十三,一直送到澤口外的官道上。

  棠問:「師兄這一劍,什麼時候回來完?」

  門裡還有一條不成文的禮,叫完劍。離門的人,臨走要與同門打一場。同門要把對方的劍記在心裡,因為這即是指點,也是要把另一個人的劍留在門裡。

  本書首發TW 看書網藏書多,𝑠ℎ𝑢.𝑡𝑤隨時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仇猶聽完,站在官道上看了棠很久,棠被他看得發毛。

  仇猶說:「等我的劍不值錢了,就回來完。」

  棠聽不懂,但棠記住了。

  後來的事,江湖上都知道。那個無名劍客替人赴約,替人應約,只要花錢,他都替你打。

  他殺人有三不殺,頭一條,就是無器者不殺。這二十年來,他就沒有敗過。

  他的劍,天下似乎沒有人能接得住。

  沒有人接得住他的劍,就沒有人能與他完劍。澤口外那個禮,一懸就是二十年。

  他的名氣越來越大,人人都來雇他,身價水漲船高。

  他說了一句話,說的時候在像是在哭,哭完了又笑:

  「我的劍貌似不會便宜了。」

  再後來,他有了名字。有人問他名字的來歷,他講述:

  「古時有國名仇猶,君貪大鐘,自毀馳道,民眾動亂,遂國滅。」

  很簡短,也不知他是從哪聽來的。他選擇了這樣一個名字,自己添了道傷疤。

  仇猶自逐的第十八年冬天,枯桑公死了。

  枯桑公死前把門人叫到榻前,說:「澤淤了,都散了罷。」

  大河改道,把澤帶走了。漁舟成了旱船,棠梨塢空了。門人四散,各謀活路。

  棠帶著故劍南下,落腳洹水。棠置了幾畝田,開始做保人的營生,故劍當時問他為什麼不做劍客了?棠說:

  「劍客老了,劍送不動了,還能保人。保一個人,比接一劍說不上哪個更難,但比接一劍有用。」

  保人棠的名聲,兩三年就起來了。他保的人,河上沒人敢動。

  仇猶自逐的第二十年,秋末,棠的門上來了一個不說話的人。放下書函,行禮,走人。書函上就一行字:

  「臘月初一,洹上故道,完澤口一劍。」

  落款沒有名字,只有兩個字:收約。

  棠盯著書函看了一夜。天亮的時候,他回了一片保木,上頭刻一個字:

  應。

  故劍問:「師兄,怕不怕?」

  棠說:「這是禮。師門裡就剩我們幾個人了。這一劍完了,棠梨塢就算善終。」

  使者臨走時,捎了仇猶一句話:

  「先生保的那個渡,東邊有人不樂意。臘月初一以前,把『保』字卸了吧。」

  臘月前一個多月的夜裡,門板上多了兩截斷劍。釘得很深,入木三寸。

  這是提醒,也是威脅。

  棠把門板整個卸下來,劈了,塞進灶膛燒了。第二天照常練劍。

  故劍夜裡問:「師兄,這是什麼人。」

  棠把一截沒燒透的斷劍從灰里挑出來,看了半天,扔進火里。

  「是做買賣的。」棠說。

  「不過不是殺人的。是另一條路子。」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