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棠梨
「澤淤塢在，塢散樹在，名則有源。」——《洹上舊聞·棠梨傳》
故劍這一生用過兩個名字，都是最愛他的人起的。
先說頭一個吧。
那年河上過兵，南邊打了場仗，敗下的兵往北走，一路走走散散，散到洹水下頭的第一個村子，成了兵禍。
那村子叫什麼沒人記得。而故劍記得的只有兩樣：葦梢上的水光，和懷裡的一柄斷劍。
潰兵的刀從蘆葦上划過，刀身映著水光。他那時七歲，被一隻手按進蘆葦根下的泥水，那隻手把劍塞進他懷裡，側了側身子，不讓他在身體正中間，然後就沒再動了。故劍後來捏了捏那隻手，早已冰冷僵硬。
天上飛雁，水裡過人，他在蘆葦從里待了三天不敢出聲，渴了就喝點分離過的泥水。
第四天夜裡，有人撥開了蘆葦叢，他原以為要死，可來人卻不是兵匪。
那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肩上落著雪，手裡提著魚叉。少年在葦子外蹲下來，看了他很久。
「出來吧，兵已經過去了。」
他不敢動，那少年也不催，自己退回船上去，坐在船頭，就那麼陪著。蘆葦里外，兩個影子，一夜沒說話。
天亮的時候，他自己上了船。
少年問他的名字，他張了張嘴，卻因為長時間的恐懼發不出聲。
少年等了半天沒等到他的話，以為他沒名字，於是說：「說不出話……那就叫遲吧！」
這是他的第一個名字。
少年把他帶回去的地方，是大河故澤里的一座塢，而澤叫什麼名字，沒有人說得清。這裡的水渾，葦深，冬天冰封得早。
塢有名字，叫棠梨塢，塢里棵老棠梨樹，兩個人都合抱不住，春來開花，白得像一場不化的雪。
掌門的是個駝背的老人，背弓得像一顆枯桑，附近的人都稱呼他為枯桑公。
枯桑公在澤邊活了一輩子，教出來的劍客行走大河兩岸，塢里規矩有三條，刻在堂前一塊榆木上：
約必赴。
行必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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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劍民。
枯桑公說：「約是劍的命，劍是約的骨，人可以輸，這三條不能丟。」
因為這三條怪規矩，門裡的約，十有八九都是息斗的約。兩造結了怨，誰也不服誰，就湊錢請一個劍客，立到道中，三劍定約，然後再不相見。
這是澤中師門的活法，頗為莫名，頗為清苦。
收那個孩子入門那天，枯桑公看了看，說：「既拜門下，便無親緣，當先舍舊名，老頭子我沒念經，小弟子的名，就由大師兄取吧。」
那孩子沒有舊名可舍，他爹娘沒給他取名字，所有人都喊他「娃」。
大師兄常年行走在外，幾年不回來一趟，於是這個名字，就是提魚叉的少年給了。
少年叫棠，是師門下一輩里第一個被夫子認可收徒的，那年他才入門兩三年，自己也還只是個半大點的孩子。
「遲。就叫遲。」棠很高興，自己打趣時取的名字竟然成了真。
從此他叫遲。
遲學劍比誰都苦。他冬練三九，夏練三伏，日夜不懈。可夫子卻看人很準，私下對棠說過一句：「遲的劍成不了氣候，他的劍不敢往人身上送。」
棠說：「我看著他成。」
夫子沒再說什麼，同門間有信任是好事。
他說：「澤里的水一年比一年淺，大河的性子要改，或許要再苦些。」
遲問：「多久？」
他說：「一年，兩年……」
棠是門裡的驕傲。遲沒什麼天賦，只能靠苦練，見他如此，棠把自己的劍一招招拆開掰碎了，餵給遲。餵得塢里人都笑棠：把自己的劍拆成這樣，這是打算把家底都送人了，別哪天大師兄的位置易主了。
剛來的時候，遲的夜裡常常夢見帶血的刀朝他劈下，他驚醒後不敢出聲，選擇把頭蒙在被子裡發抖。這時，院子裡棠劈柴的聲音就傳來了，一下，一下，頗為安心，讓他可以再度入眠。
他後來才知道，棠根本不缺柴。
門裡有一門功課，叫左手劍，枯桑公說這門課雖不是主練的，但是是必學的。
「右手是給自己的，左手是給別人的。等哪天你一隻手沒了，只要約定還在，你就沒理由逃了。」
遲的左手劍比右手成得快。夫子看過一回，什麼也沒說，轉身就走了。
那天，夫子站在棠梨樹下站了很久。
遲十八歲出的師。出師有出師的禮，行走在外，要用行世的名，名要借一件舊物來起——劍也好，靴也罷，酒器也行。
物在人在，人名物名。
棠沒有借別的物。棠把那柄從蘆葦里跟出來的斷劍要了去，親手配了新柄，又花積蓄買了最好的桐油刷了三遍，刷得劍鞘沉實，色澤雲潤。配好了，在那天，遞給遲。
「這劍比你大。」棠說：「劍是舊劍，人是舊人，名借劍用。往後你行走在外，就叫故劍。」
「那我是什麼？」遲問。
「你是帶著它的人，是我的師弟。『遲』一直在塢里。塢在，名字就在。」
故劍出師那年，棠梨花開得比哪一年都白。他把「遲」留在棠梨樹下，把「故劍」帶下了山。
只是他沒有意識到，他把棠也留在了塢里。
滿目新物的故劍，念念不忘的師兄。
故劍這一生用過兩個名字，都是最愛他的人起的。
先說頭一個吧。
那年河上過兵，南邊打了場仗，敗下的兵往北走，一路走走散散，散到洹水下頭的第一個村子，成了兵禍。
那村子叫什麼沒人記得。而故劍記得的只有兩樣：葦梢上的水光，和懷裡的一柄斷劍。
潰兵的刀從蘆葦上划過，刀身映著水光。他那時七歲，被一隻手按進蘆葦根下的泥水，那隻手把劍塞進他懷裡，側了側身子，不讓他在身體正中間，然後就沒再動了。故劍後來捏了捏那隻手，早已冰冷僵硬。
天上飛雁，水裡過人，他在蘆葦從里待了三天不敢出聲，渴了就喝點分離過的泥水。
第四天夜裡，有人撥開了蘆葦叢，他原以為要死，可來人卻不是兵匪。
那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肩上落著雪，手裡提著魚叉。少年在葦子外蹲下來，看了他很久。
「出來吧，兵已經過去了。」
他不敢動，那少年也不催，自己退回船上去，坐在船頭，就那麼陪著。蘆葦里外，兩個影子，一夜沒說話。
天亮的時候，他自己上了船。
少年問他的名字，他張了張嘴，卻因為長時間的恐懼發不出聲。
少年等了半天沒等到他的話，以為他沒名字，於是說：「說不出話……那就叫遲吧！」
這是他的第一個名字。
少年把他帶回去的地方，是大河故澤里的一座塢，而澤叫什麼名字，沒有人說得清。這裡的水渾，葦深，冬天冰封得早。
塢有名字，叫棠梨塢，塢里棵老棠梨樹，兩個人都合抱不住，春來開花，白得像一場不化的雪。
掌門的是個駝背的老人，背弓得像一顆枯桑，附近的人都稱呼他為枯桑公。
枯桑公在澤邊活了一輩子，教出來的劍客行走大河兩岸，塢里規矩有三條，刻在堂前一塊榆木上：
約必赴。
行必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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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劍民。
枯桑公說：「約是劍的命，劍是約的骨，人可以輸，這三條不能丟。」
因為這三條怪規矩，門裡的約，十有八九都是息斗的約。兩造結了怨，誰也不服誰，就湊錢請一個劍客，立到道中，三劍定約，然後再不相見。
這是澤中師門的活法，頗為莫名，頗為清苦。
收那個孩子入門那天，枯桑公看了看，說：「既拜門下，便無親緣，當先舍舊名，老頭子我沒念經，小弟子的名，就由大師兄取吧。」
那孩子沒有舊名可舍，他爹娘沒給他取名字，所有人都喊他「娃」。
大師兄常年行走在外，幾年不回來一趟，於是這個名字，就是提魚叉的少年給了。
少年叫棠，是師門下一輩里第一個被夫子認可收徒的，那年他才入門兩三年，自己也還只是個半大點的孩子。
「遲。就叫遲。」棠很高興，自己打趣時取的名字竟然成了真。
從此他叫遲。
遲學劍比誰都苦。他冬練三九，夏練三伏，日夜不懈。可夫子卻看人很準，私下對棠說過一句：「遲的劍成不了氣候，他的劍不敢往人身上送。」
棠說：「我看著他成。」
夫子沒再說什麼，同門間有信任是好事。
他說：「澤里的水一年比一年淺，大河的性子要改，或許要再苦些。」
遲問：「多久？」
他說：「一年，兩年……」
棠是門裡的驕傲。遲沒什麼天賦，只能靠苦練，見他如此，棠把自己的劍一招招拆開掰碎了，餵給遲。餵得塢里人都笑棠：把自己的劍拆成這樣，這是打算把家底都送人了，別哪天大師兄的位置易主了。
剛來的時候，遲的夜裡常常夢見帶血的刀朝他劈下，他驚醒後不敢出聲，選擇把頭蒙在被子裡發抖。這時，院子裡棠劈柴的聲音就傳來了，一下，一下，頗為安心，讓他可以再度入眠。
他後來才知道，棠根本不缺柴。
門裡有一門功課，叫左手劍，枯桑公說這門課雖不是主練的，但是是必學的。
「右手是給自己的，左手是給別人的。等哪天你一隻手沒了，只要約定還在，你就沒理由逃了。」
遲的左手劍比右手成得快。夫子看過一回，什麼也沒說，轉身就走了。
那天，夫子站在棠梨樹下站了很久。
遲十八歲出的師。出師有出師的禮，行走在外，要用行世的名，名要借一件舊物來起——劍也好，靴也罷，酒器也行。
物在人在，人名物名。
棠沒有借別的物。棠把那柄從蘆葦里跟出來的斷劍要了去，親手配了新柄，又花積蓄買了最好的桐油刷了三遍，刷得劍鞘沉實，色澤雲潤。配好了，在那天，遞給遲。
「這劍比你大。」棠說：「劍是舊劍，人是舊人，名借劍用。往後你行走在外，就叫故劍。」
「那我是什麼？」遲問。
「你是帶著它的人，是我的師弟。『遲』一直在塢里。塢在，名字就在。」
故劍出師那年，棠梨花開得比哪一年都白。他把「遲」留在棠梨樹下，把「故劍」帶下了山。
只是他沒有意識到，他把棠也留在了塢里。
滿目新物的故劍，念念不忘的師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