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舊黨
舊黨挑的日子，是老天幫忙的日子。
那場雪是掌燈時分起的頭。剛開始很輕，像天公試手，到了二更，天就暗下來。陰雲一層一層壓，風帶著雪蠻橫跑過，颳得人睜不開眼。
執諾守在氣窗後頭。學塾的燈成了一團模糊的黃，隔著雪，隔著絨毛。
這一夜他沒睡。
三更燈滅，四更雪小。到了五更，風累了，不再跑了。
天地間白得發青，靜得能聽見雪花落地的聲音。
天一亮，他就去了學塾。
門虛掩著，爐膛冷著，有兩塊地磚被撬開，磚下的土翻出來，凍成一塊黑冰。
劍沒了！人也沒了！
案頭理得乾乾淨淨。三摞字帖被鎮石壓著，麥種盆挪在一邊，盆里空了，案角有幾片裁紙的碎邊，裁口很直。
先生裁走了一張紙。
執諾想了一下。案上那沓名帖，十天前他數過，剩下的紙夠寫七八張的。先生昨夜寫完，只會是其中一張。
寫給誰，寫的是什麼，執諾不知道。他只看見裁口很直，看起來並不匆忙。
執諾在屋子中間站了一會兒，然後出門。
門外的雪地上有一行腳印，往南門去了。
執諾站在腳印邊上，手按在劍柄上，託付在腦海里閃過：
若再逃，殺他。
他蹲下去看腳印。步子不緊，不深，前掌和後跟吃雪的分量一樣。要逃的人身體會前傾，前掌重，後跟輕，慌不擇路，腳就會亂，沒這麼有章法。
執諾把劍鬆開，出了南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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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印出了南門，沒有上冰面近道，而是沿著河岸往故道方向去了。
二里外，雪裡多出別的腳印。
在一些情況下，雪會說話，且比人說的更多。
腳印從兩邊土樑上下來，在前頭會合，合成一個圍圈。而圍圈口上，腳印亂過一陣，又平了下去。
執諾蹲在口袋沿上，把這片雪讀完了。
腳印亂得是包圍的人，他們原打算埋伏，可先生比他們算的早到了半刻，包圍差點沒圍住。
然後是打鬥的雪坑。共有三處。
第一處在口袋口，雪踢散了，一片劍挑的淺痕。第二處在坡下，兩個人滾過，雪裡壓出人形的坑。第三處最深，雪塌成一個大窩，窩底的血最多。
雪坑一路往河灣去，血也一路往河灣去。
看著雖亂，但頗有章法，應該是要故意把人往離桑邑更遠的雪原裡帶的。
執諾順著腳印往前。雪面上有血，血都被凍成了黑珠子，一粒一粒，撒了半里地。
河灣的背風處，雪塌了一大片。
先生在雪裡。
他半跪半坐，上身挺直，面朝故道的方向。劍在左手裡，還握著。劍刃上缺了兩個口，血在刃上凍成暗色的霜。右腕垂著，腕口是斷的，斷口處的衣袖凍得梆硬。
三步外仰面躺著一個生人。胸口一個洞，血已經凍住了，死不瞑目。
再往外有四行腳印，看方向是往北渡口，走得很急。
執諾在先生跟前蹲下來。
十年前，棠的右臂斷了，選擇用左臂赴約。
十年後，他挑了個和師兄一樣的死法。
四周的雪被踢得稀爛。從蹲點到河灣，三里雪原，他一個人站著，斷了一條腕子，殺穿兩道攔截，走到這裡，把最後一個人放倒才坐下來。
右手是寫字的那隻手。他寫整冬的字，寫到了最後一天。
他真的給它留了別的用處。
執諾想把那雙眼合上。卻發現眼皮已經凍住。他只好把手掌焐在先生眼上。焐了很久，掌心那點熱氣把冰化開一層，他才輕輕替他合上。合上的時候，眼皮上還附著凝珠。
先生懷裡揣著東西，那東西和衣裳結在了一處，執諾沒有去動。裁直的紙，就留在它該在的地方罷。
他站起來，看向那四行腳印，雪原上白茫茫的，腳印一直排到了天邊。
冤債自有頭。這是他的恩怨，執諾暫時不打算追查，彎下腰，把先生背了起來。
回城的路上，他想：人這一生怎麼就如此草草？
雪原上沒有人聽，思想也就未曾出口。
……
桑邑人圍在學塾外頭，沒人敢進。木匠當天合了口薄棺。
合棺前，塾里的村婦替先生淨了面，梳了頭，把他那身洗得發白的短褐換下來，給他穿上漿過的直裾。
那衣服是他自己壓在箱底的，料子光看著有些年頭了，估摸著早就備好。衣裳舊，疊得卻沒有一道褶皺。
執諾把棺停在塾里，對著孩子們開口。
「明天，這裡，冬麥雪裡眠，春來頭一綠……」
大人聽不懂執諾要幹嘛，但蒙童們聽得懂。
第二天一早，他們照舊來了，站在窗根底下，把當天的課字念了一遍。是阿禾領的頭。
念書聲里，執諾背起故劍的劍，走出了門。那劍用油布裹著的，愛護得極好。
老槐底下站著一個人。青布氅，帷帽，肩上無雪。他到了得有一會兒了，雪都沒來得及落上。
「足下。」帷帽客把一個布囊放在學塾門檻上，「僱主沒了，託付成了空文。金，物歸原主。」
執諾看著他。
「受人之託，忠人之事。」帷帽客又說了一遍，像是在提醒他什麼，「人沒了，事就散了。」
「三金已收。」
帷帽客靜了很久。
「足下這是要去哪兒？」
執諾沒有答。
帷帽客把布囊收進袖裡，退後一步，朝他長揖。這次比來時那一拱深了不止一寸，然後轉身走進雪裡去了。執諾站在老槐樹下，看著他走遠。
執諾出了北門。
……
官道旁的高地上，商隊的營盤空了。
旗杆的洞還在，一個一個，黑著。車轍凍在雪裡，雪正往轍印里填。皮貨垛過的地方，雪塌下去一大塊。
什麼都沒留下。
執諾沒有停。
舊黨走得不快。四個人，帶著一個死人的把握，報復的人不覺得有人敢追。頭一夜宿在渡口的騾馬店裡，第二夜打算宿官道旁的破驛。執諾不急，跟在他們身後半日的地方，雪上的四行腳印，像一封信。
信上說：他們要出雍地，回他們的家。
追信的人，得趕在信到之前。
第一夜，渡口。
騾馬店裡走了三個，留了一個斷後的。執諾在店外等到三更，那人出來換崗，走進店後頭的黑影里，再沒有出來。
執諾進去的時候，那人正往冰面上走。聽見身後的腳步，那人回頭，站住了，手按在腰裡裹布的鐵拐上。
兩個人隔著十步，站了一會兒。
鐵拐沒有劍長。
天亮之前，洹水的冰面上多了一道拖痕。
店裡的三個天沒亮就上了路。他們知道少了一個。他們沒有回頭找，只是走得更快了些。
第二夜，官道旁的破驛。
驛亭塌了半邊，剩下半間屋子。屋裡生了火，三個人圍著火坐著，沒有睡。他們聽見風雪夜裡傳來的腳步聲，站起來，背靠著背。
其中一個，是斷了先生手腕的那個。
「閣下何人？」
「執諾。」
火把三個人的影子打在牆上。
「沒人雇你殺我們。」
「嗯，我知道。」
劍進去時，火還燒著，吞咽下三人的影子。
出來時，焰舌偃旗息鼓。
斷腕的那個，執諾留到了最後。鐵拐只來得及出一次手，可拐沒有劍長。
火熄之後，執諾在破驛里坐到快天亮。
他從懷裡取出木牌，就著灰堆剩下的那點紅光，用大拇指一道一道描摹，到最後一道停住。
這一夜的事，木牌不會記住。
他把木牌收回懷裡，把故劍的劍背上，走進天邊那線青色里。
臘月初一，到了。
那場雪是掌燈時分起的頭。剛開始很輕，像天公試手，到了二更，天就暗下來。陰雲一層一層壓，風帶著雪蠻橫跑過，颳得人睜不開眼。
執諾守在氣窗後頭。學塾的燈成了一團模糊的黃，隔著雪，隔著絨毛。
這一夜他沒睡。
三更燈滅，四更雪小。到了五更，風累了，不再跑了。
天地間白得發青，靜得能聽見雪花落地的聲音。
天一亮，他就去了學塾。
門虛掩著，爐膛冷著，有兩塊地磚被撬開，磚下的土翻出來，凍成一塊黑冰。
劍沒了！人也沒了！
案頭理得乾乾淨淨。三摞字帖被鎮石壓著，麥種盆挪在一邊，盆里空了，案角有幾片裁紙的碎邊，裁口很直。
先生裁走了一張紙。
執諾想了一下。案上那沓名帖，十天前他數過，剩下的紙夠寫七八張的。先生昨夜寫完，只會是其中一張。
寫給誰，寫的是什麼，執諾不知道。他只看見裁口很直，看起來並不匆忙。
執諾在屋子中間站了一會兒，然後出門。
門外的雪地上有一行腳印，往南門去了。
執諾站在腳印邊上，手按在劍柄上，託付在腦海里閃過：
若再逃，殺他。
他蹲下去看腳印。步子不緊，不深，前掌和後跟吃雪的分量一樣。要逃的人身體會前傾，前掌重，後跟輕，慌不擇路，腳就會亂，沒這麼有章法。
執諾把劍鬆開，出了南門。
……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解無聊，𝒔𝒉𝒖.𝒕𝒘超實用 】
腳印出了南門，沒有上冰面近道，而是沿著河岸往故道方向去了。
二里外，雪裡多出別的腳印。
在一些情況下，雪會說話，且比人說的更多。
腳印從兩邊土樑上下來，在前頭會合，合成一個圍圈。而圍圈口上，腳印亂過一陣，又平了下去。
執諾蹲在口袋沿上，把這片雪讀完了。
腳印亂得是包圍的人，他們原打算埋伏，可先生比他們算的早到了半刻，包圍差點沒圍住。
然後是打鬥的雪坑。共有三處。
第一處在口袋口，雪踢散了，一片劍挑的淺痕。第二處在坡下，兩個人滾過，雪裡壓出人形的坑。第三處最深，雪塌成一個大窩，窩底的血最多。
雪坑一路往河灣去，血也一路往河灣去。
看著雖亂，但頗有章法，應該是要故意把人往離桑邑更遠的雪原裡帶的。
執諾順著腳印往前。雪面上有血，血都被凍成了黑珠子，一粒一粒，撒了半里地。
河灣的背風處，雪塌了一大片。
先生在雪裡。
他半跪半坐，上身挺直，面朝故道的方向。劍在左手裡，還握著。劍刃上缺了兩個口，血在刃上凍成暗色的霜。右腕垂著，腕口是斷的，斷口處的衣袖凍得梆硬。
三步外仰面躺著一個生人。胸口一個洞，血已經凍住了，死不瞑目。
再往外有四行腳印，看方向是往北渡口，走得很急。
執諾在先生跟前蹲下來。
十年前，棠的右臂斷了，選擇用左臂赴約。
十年後，他挑了個和師兄一樣的死法。
四周的雪被踢得稀爛。從蹲點到河灣，三里雪原，他一個人站著，斷了一條腕子，殺穿兩道攔截，走到這裡，把最後一個人放倒才坐下來。
右手是寫字的那隻手。他寫整冬的字，寫到了最後一天。
他真的給它留了別的用處。
執諾想把那雙眼合上。卻發現眼皮已經凍住。他只好把手掌焐在先生眼上。焐了很久，掌心那點熱氣把冰化開一層，他才輕輕替他合上。合上的時候，眼皮上還附著凝珠。
先生懷裡揣著東西，那東西和衣裳結在了一處，執諾沒有去動。裁直的紙，就留在它該在的地方罷。
他站起來，看向那四行腳印，雪原上白茫茫的，腳印一直排到了天邊。
冤債自有頭。這是他的恩怨，執諾暫時不打算追查，彎下腰，把先生背了起來。
回城的路上，他想：人這一生怎麼就如此草草？
雪原上沒有人聽，思想也就未曾出口。
……
桑邑人圍在學塾外頭，沒人敢進。木匠當天合了口薄棺。
合棺前，塾里的村婦替先生淨了面，梳了頭，把他那身洗得發白的短褐換下來，給他穿上漿過的直裾。
那衣服是他自己壓在箱底的，料子光看著有些年頭了，估摸著早就備好。衣裳舊，疊得卻沒有一道褶皺。
執諾把棺停在塾里，對著孩子們開口。
「明天，這裡，冬麥雪裡眠，春來頭一綠……」
大人聽不懂執諾要幹嘛，但蒙童們聽得懂。
第二天一早，他們照舊來了，站在窗根底下，把當天的課字念了一遍。是阿禾領的頭。
念書聲里，執諾背起故劍的劍，走出了門。那劍用油布裹著的，愛護得極好。
老槐底下站著一個人。青布氅，帷帽，肩上無雪。他到了得有一會兒了，雪都沒來得及落上。
「足下。」帷帽客把一個布囊放在學塾門檻上，「僱主沒了，託付成了空文。金，物歸原主。」
執諾看著他。
「受人之託，忠人之事。」帷帽客又說了一遍，像是在提醒他什麼，「人沒了，事就散了。」
「三金已收。」
帷帽客靜了很久。
「足下這是要去哪兒？」
執諾沒有答。
帷帽客把布囊收進袖裡，退後一步，朝他長揖。這次比來時那一拱深了不止一寸，然後轉身走進雪裡去了。執諾站在老槐樹下，看著他走遠。
執諾出了北門。
……
官道旁的高地上，商隊的營盤空了。
旗杆的洞還在，一個一個，黑著。車轍凍在雪裡，雪正往轍印里填。皮貨垛過的地方，雪塌下去一大塊。
什麼都沒留下。
執諾沒有停。
舊黨走得不快。四個人，帶著一個死人的把握，報復的人不覺得有人敢追。頭一夜宿在渡口的騾馬店裡，第二夜打算宿官道旁的破驛。執諾不急，跟在他們身後半日的地方，雪上的四行腳印，像一封信。
信上說：他們要出雍地，回他們的家。
追信的人，得趕在信到之前。
第一夜，渡口。
騾馬店裡走了三個，留了一個斷後的。執諾在店外等到三更，那人出來換崗，走進店後頭的黑影里，再沒有出來。
執諾進去的時候，那人正往冰面上走。聽見身後的腳步，那人回頭，站住了，手按在腰裡裹布的鐵拐上。
兩個人隔著十步，站了一會兒。
鐵拐沒有劍長。
天亮之前，洹水的冰面上多了一道拖痕。
店裡的三個天沒亮就上了路。他們知道少了一個。他們沒有回頭找，只是走得更快了些。
第二夜，官道旁的破驛。
驛亭塌了半邊，剩下半間屋子。屋裡生了火，三個人圍著火坐著，沒有睡。他們聽見風雪夜裡傳來的腳步聲，站起來，背靠著背。
其中一個，是斷了先生手腕的那個。
「閣下何人？」
「執諾。」
火把三個人的影子打在牆上。
「沒人雇你殺我們。」
「嗯，我知道。」
劍進去時，火還燒著，吞咽下三人的影子。
出來時，焰舌偃旗息鼓。
斷腕的那個，執諾留到了最後。鐵拐只來得及出一次手，可拐沒有劍長。
火熄之後，執諾在破驛里坐到快天亮。
他從懷裡取出木牌，就著灰堆剩下的那點紅光，用大拇指一道一道描摹，到最後一道停住。
這一夜的事，木牌不會記住。
他把木牌收回懷裡，把故劍的劍背上，走進天邊那線青色里。
臘月初一，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