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散種
執諾從故道回來的第二天，看見先生在散麥種。
學塾的院子裡排著人。城東的，城西的，自己不識字、卻把孩子送來認字的，都來了。一人手裡一個布袋。先生站在陶盆後面，用一隻木升子量，一人一升。
麥種是選了一冬的。顆顆飽滿，倒進袋子裡，聲音沉。
「先生不留種？」有人問。
「留了的，我一個人種不完。」
村人笑呵呵地走了。
輪到一個抱孩子的婦人。她男人去年冬里沒的，日子過得緊。她伸了伸袋口，又縮回去：「先生，我……我換個小的。」
先生把升子按實了倒。
「給孩子的。」他說。
執諾站在老槐的影子裡，看了一上午。
阿禾排在最後。她不要麥種，抱著那隻陶盆不撒手。先生把最後一把種量給她：「到開春，替我埋了。」
「先生自己去哪兒？」
「遠地方。」先生說，「下種的事，就拜託你了。」
執諾的指頭在袖子裡動了一下。
晌午，先生把蒙童們帶到田邊，教他們選種。
也不打算再講什麼大道理了。一人發一小把，讓他們自己挑。
「要用指頭掐。」先生說，「聲音實的留，聲音空的扔。」
蒙童們掐得滿手都是麥香。挑出來的癟粒扔在雪地里，立刻就看不見了。
有個孩子問：「扔了多可惜。」
「不可惜。」先生說，「癟的種下，占的是好種的位置。」
阿禾掐得最狠。掐一顆，看一眼先生。
「麥在雪底下，會不會凍死？」她忽然問。她爹就是冬天沒的。
先生蹲下去，把手按進雪裡，按到腕子那麼深，感受了一下，抽出來，手凍得通紅。
他故作神秘道：「開春你就知道咯。」
……
下午，學塾里排起了另一條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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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蒙童的孩子也來了，巷子裡的，城牆根下的，聽說了名帖的事，一個一個蹭進門來，站在案前不說話，眼睛盯著案上的紙。
先生來者不拒。裁紙，研墨，一人一張，幫他們寫自己的名字，阿禾在旁邊幫著磨墨。
天黑前，最後一張寫完。先生把筆擱下，甩了甩腕子，像幹完了一件重活。
有個半大的孩子不走，站在案前搓衣角。先生問：「你的名字寫了？」
「寫了。」孩子說，「可是先生，我娘說，名字寫再多，窮還是窮。」
先生從案頭拿起那張帖子，重新遞到他手裡。
「窮是地的事。」先生說，「名字是人的。地欠你的，你可以討。人要是連名字都沒有，討都沒處開口。」
孩子把帖子攥住，走了。
夜裡，執諾又去坐了。
爐子上溫著麥粥。先生在燈下把字帖一張一張理齊，用麻線捆好。捆好的字帖摞在案頭，一摞，兩摞，三摞。
執諾數了一眼。夠寫到明年秋天。
「十年前，」執諾說，「斷棠右臂的人，叫什麼？」
執諾有點好奇。
先生理紙的手沒有停。
「沒人知道。」先生說，「十年了，連仇猶都不知道。」
「死鴉，是他們的手筆？」
手僵住了。
「死鴉一上門楣，我就知道是誰。」執諾開口：「當年怎麼斷的棠？」
先生把理好的字帖壓平，開口講述。
「先嚇。他們在一個夜晚，往門板上釘著兩口斷劍，意思是讓門裡的人出不了劍。」
「棠沒理會，還是出了。」
「棠把門板劈了，照常練劍。」先生說，「在臘月前一個月，棠過市。一輛鹽車在巷口失了驚，騾子跟瘋了似的，從他的右臂上碾過去。」
「官府查了。說是騾受驚，貨主賠了一筆錢，把棠請到酒樓里賠了三天不是。車是蒲國的鹽車，騾子是新調的，趕車的人賠完錢就不見了。」
「鹽車呢？」
「照舊走商路。」先生說，「商路上，什麼都走得通。」
「他們這是回來了。」
「足下比我知道得更清楚。」
先生撥了撥炭火。
「他們不殺人。」先生又說了一遍，聲音很平，「這一回，怕是要破自己的規矩了。」
執諾看著那三摞字帖。
「我可以守著你，到臘月初一。」
先生搖頭。
「你們這行有規矩。」他說，「我這點舊事，就不髒足下的劍。」
「若他們先動手呢？」
「那也是我自己的事。」先生把燈芯挑了挑，「客人看住當年的「故劍」就好，別叫他逃。這是他的託付，別人的就不必在意了。」
執諾坐了一會兒。
「客人再問一句。」他說，「當年那次比試，若再來一回，故劍還逃不逃？」
先生的手在燈下攤開，又收攏。虎口那片舊繭褪成的白，火光照著，是一小片化不動的雪。
「逃。」他說。
「為什麼？」執諾疑惑。
「因為他是個懦夫，也是個失信的師弟。」
他把溫好的麥粥推過來。
「趁熱。」
……
第二天，執諾去了客舍。
客舍後頭有間堆草的偏屋，新住了五個外客。掌柜的說，是販皮貨的，錢給得足，就是不出門。掌柜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往院裡瞟了一下，又收回來。他見過的人多，知道哪些錢收得，哪些錢收不得。
這五位的錢，他收不得，怕是有命拿沒命花。
執諾在夜裡貼著窗縫看了一眼。
五個人睡一屋，夜裡沒人打呼。衣裳是粗麻的，針腳卻是好料子改的，改得很細心，連補丁都是新添的。牆角靠著五根用布包住的鐵杖。
這五個人裡面沒有瘸子，走路用不著拐杖。
執諾推門進去的時候，五個人都醒著。
燈沒有點。黑暗裡，五雙眼睛。
「臘月里，官道雪厚。」執諾站在門口，「外客不好走。」
當中那個抬起眼皮：「客官是哪路人？」
「執諾。」
屋裡靜下了。在黑暗裡，誰也沒有去碰牆角的拐杖。
執諾退出去，把門帶上了。
有些話，說一遍是勸。說兩遍，就是囑了，他無托於他們。
第三天，客舍里少了兩個人。掌柜的說，皮貨客出北門辦事去了。
城裡剩三個，城外不知道有幾個。
執諾去看了東牆塌口。塌口的雪被人翻過，翻得很小心，白天看，夜裡量。牆根下一截枯枝叫人踩斷了，斷口還沒變色。
他又繞到學塾四鄰。斜對面的餛飩攤三天沒出了，攤主說炭貴。可雪地里那口湯鍋的坐坑是乾的，鍋昨天還在這兒燒過。
巷子裡的雪，有兩串腳印來回踩得瓷實，和那晚的走法是同一種。
執諾北門外走了一遭。官道旁的高地上，商隊的營盤還在。帳子裡的肉香味隔著寒風都聞得見。
這個冬天，誰都不走。
那天夜裡，學塾的燈亮到了天明。
執諾在氣窗後頭數著時。二更，三更，四更。燈沒有滅的意思。
他把一冬省下的燈油，一夜點完了。
執諾忽然明白過來，當人把身外之物一件件散出去的時，要麼是遠行，要麼是等死。
天亮的時候，燈滅了。
離臘月初一，還有十天。
學塾的院子裡排著人。城東的，城西的，自己不識字、卻把孩子送來認字的，都來了。一人手裡一個布袋。先生站在陶盆後面，用一隻木升子量，一人一升。
麥種是選了一冬的。顆顆飽滿，倒進袋子裡，聲音沉。
「先生不留種？」有人問。
「留了的，我一個人種不完。」
村人笑呵呵地走了。
輪到一個抱孩子的婦人。她男人去年冬里沒的，日子過得緊。她伸了伸袋口，又縮回去：「先生，我……我換個小的。」
先生把升子按實了倒。
「給孩子的。」他說。
執諾站在老槐的影子裡，看了一上午。
阿禾排在最後。她不要麥種，抱著那隻陶盆不撒手。先生把最後一把種量給她：「到開春，替我埋了。」
「先生自己去哪兒？」
「遠地方。」先生說，「下種的事，就拜託你了。」
執諾的指頭在袖子裡動了一下。
晌午，先生把蒙童們帶到田邊，教他們選種。
也不打算再講什麼大道理了。一人發一小把，讓他們自己挑。
「要用指頭掐。」先生說，「聲音實的留，聲音空的扔。」
蒙童們掐得滿手都是麥香。挑出來的癟粒扔在雪地里，立刻就看不見了。
有個孩子問：「扔了多可惜。」
「不可惜。」先生說，「癟的種下，占的是好種的位置。」
阿禾掐得最狠。掐一顆，看一眼先生。
「麥在雪底下，會不會凍死？」她忽然問。她爹就是冬天沒的。
先生蹲下去，把手按進雪裡，按到腕子那麼深，感受了一下，抽出來，手凍得通紅。
他故作神秘道：「開春你就知道咯。」
……
下午，學塾里排起了另一條隊。
𝐓𝐖看書網→𝐬𝐡𝐮.𝐭𝐰
不是蒙童的孩子也來了，巷子裡的，城牆根下的，聽說了名帖的事，一個一個蹭進門來，站在案前不說話，眼睛盯著案上的紙。
先生來者不拒。裁紙，研墨，一人一張，幫他們寫自己的名字，阿禾在旁邊幫著磨墨。
天黑前，最後一張寫完。先生把筆擱下，甩了甩腕子，像幹完了一件重活。
有個半大的孩子不走，站在案前搓衣角。先生問：「你的名字寫了？」
「寫了。」孩子說，「可是先生，我娘說，名字寫再多，窮還是窮。」
先生從案頭拿起那張帖子，重新遞到他手裡。
「窮是地的事。」先生說，「名字是人的。地欠你的，你可以討。人要是連名字都沒有，討都沒處開口。」
孩子把帖子攥住，走了。
夜裡，執諾又去坐了。
爐子上溫著麥粥。先生在燈下把字帖一張一張理齊，用麻線捆好。捆好的字帖摞在案頭，一摞，兩摞，三摞。
執諾數了一眼。夠寫到明年秋天。
「十年前，」執諾說，「斷棠右臂的人，叫什麼？」
執諾有點好奇。
先生理紙的手沒有停。
「沒人知道。」先生說，「十年了，連仇猶都不知道。」
「死鴉，是他們的手筆？」
手僵住了。
「死鴉一上門楣，我就知道是誰。」執諾開口：「當年怎麼斷的棠？」
先生把理好的字帖壓平，開口講述。
「先嚇。他們在一個夜晚，往門板上釘著兩口斷劍，意思是讓門裡的人出不了劍。」
「棠沒理會，還是出了。」
「棠把門板劈了，照常練劍。」先生說，「在臘月前一個月，棠過市。一輛鹽車在巷口失了驚，騾子跟瘋了似的，從他的右臂上碾過去。」
「官府查了。說是騾受驚，貨主賠了一筆錢，把棠請到酒樓里賠了三天不是。車是蒲國的鹽車，騾子是新調的，趕車的人賠完錢就不見了。」
「鹽車呢？」
「照舊走商路。」先生說，「商路上，什麼都走得通。」
「他們這是回來了。」
「足下比我知道得更清楚。」
先生撥了撥炭火。
「他們不殺人。」先生又說了一遍，聲音很平，「這一回，怕是要破自己的規矩了。」
執諾看著那三摞字帖。
「我可以守著你，到臘月初一。」
先生搖頭。
「你們這行有規矩。」他說，「我這點舊事，就不髒足下的劍。」
「若他們先動手呢？」
「那也是我自己的事。」先生把燈芯挑了挑，「客人看住當年的「故劍」就好，別叫他逃。這是他的託付，別人的就不必在意了。」
執諾坐了一會兒。
「客人再問一句。」他說，「當年那次比試，若再來一回，故劍還逃不逃？」
先生的手在燈下攤開，又收攏。虎口那片舊繭褪成的白，火光照著，是一小片化不動的雪。
「逃。」他說。
「為什麼？」執諾疑惑。
「因為他是個懦夫，也是個失信的師弟。」
他把溫好的麥粥推過來。
「趁熱。」
……
第二天，執諾去了客舍。
客舍後頭有間堆草的偏屋，新住了五個外客。掌柜的說，是販皮貨的，錢給得足，就是不出門。掌柜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往院裡瞟了一下，又收回來。他見過的人多，知道哪些錢收得，哪些錢收不得。
這五位的錢，他收不得，怕是有命拿沒命花。
執諾在夜裡貼著窗縫看了一眼。
五個人睡一屋，夜裡沒人打呼。衣裳是粗麻的，針腳卻是好料子改的，改得很細心，連補丁都是新添的。牆角靠著五根用布包住的鐵杖。
這五個人裡面沒有瘸子，走路用不著拐杖。
執諾推門進去的時候，五個人都醒著。
燈沒有點。黑暗裡，五雙眼睛。
「臘月里，官道雪厚。」執諾站在門口，「外客不好走。」
當中那個抬起眼皮：「客官是哪路人？」
「執諾。」
屋裡靜下了。在黑暗裡，誰也沒有去碰牆角的拐杖。
執諾退出去，把門帶上了。
有些話，說一遍是勸。說兩遍，就是囑了，他無托於他們。
第三天，客舍里少了兩個人。掌柜的說，皮貨客出北門辦事去了。
城裡剩三個，城外不知道有幾個。
執諾去看了東牆塌口。塌口的雪被人翻過，翻得很小心，白天看，夜裡量。牆根下一截枯枝叫人踩斷了，斷口還沒變色。
他又繞到學塾四鄰。斜對面的餛飩攤三天沒出了，攤主說炭貴。可雪地里那口湯鍋的坐坑是乾的，鍋昨天還在這兒燒過。
巷子裡的雪，有兩串腳印來回踩得瓷實，和那晚的走法是同一種。
執諾北門外走了一遭。官道旁的高地上，商隊的營盤還在。帳子裡的肉香味隔著寒風都聞得見。
這個冬天，誰都不走。
那天夜裡，學塾的燈亮到了天明。
執諾在氣窗後頭數著時。二更，三更，四更。燈沒有滅的意思。
他把一冬省下的燈油，一夜點完了。
執諾忽然明白過來，當人把身外之物一件件散出去的時，要麼是遠行，要麼是等死。
天亮的時候，燈滅了。
離臘月初一，還有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