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黑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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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天,道入蒲地。

  地還是那片地,道還是那條道,可鄰邊換了。隔十里有一座關市,不大,柵門一關是關,柵門一開是市。

  市上賣鹽的多了,賣鐵器的多了,人人袖著手,眼睛在過路的車隊身上刮來刮去。

  蒲人重利,一切利字當頭,於是關卡就多,關卡一多,稅就重。

  晌午到一座大關。關前的隊排出去半里,都是南來的車隊,北去的散客。執諾在隊裡站著,看見關吏的秤。

  那桿秤架在關門口,一人高,秤盤有磨盤大。過關的貨,一擔擔過秤,秤吏唱數,書吏記帳,兵按著秤桿。

  糧過秤,鹽過秤,鐵過秤,活著的豬羊也捆了過秤。豬在秤盤裡叫,叫聲傳出老遠。

  輪到前頭一家北去的人。男人推著獨輪車,車上還是那口銅鍋,一卷破席。

  關吏把鍋拎上秤盤,秤桿一壓,唱了個數。男人掏出所有的錢,攤在手心裡,關吏看了一眼,搖頭。差著幾成。

  男人把錢又數了一遍,數完了,跪下去。

  關吏不耐煩,一抬下巴,兩個兵把銅鍋從秤盤裡拎下來,丟進門邊的一堆鍋里。那堆鍋有十幾口,大大小小,都是交不上稅的。

  娃哭起來了,在娘懷裡掙,伸手去夠那堆鍋。

  執諾從隊裡出去,走到關吏案前,放了一枚金餅。

  「這些的稅我出,直到這個金餅用完。」

  關吏捏起金餅,咬了一口,擱在秤盤上稱了稱,眼皮抬了抬。

  「客官是他什麼人?」

  「過客。」

  關吏笑笑,揮揮手。兵把銅鍋從鍋里揀出來,還給男人。男人抱著鍋,朝執諾這邊望,執諾已經轉身回隊裡了。

  端木行在車邊看著,什麼也沒說,等執諾上了車,他才開口。

  「先生這錢花得冤。前頭還有三道關。」

  「那就冤三回。」

  端木行看了他一陣,從懷裡掏出水囊,遞過來。

  輪到社裡的車隊。字擔抬上秤盤的時候,關吏來了興致。

  「字也過秤?」

  「過關的貨都過秤。」秤吏說。

  三擔字壓上秤盤,秤桿翹得老高。關吏圍著秤盤轉了一圈,敲了敲木夾。

  「書按紙算還是按字算?」執諾疑惑。

  端木行也不知道,選擇問關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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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紙算還是按什麼算?」

  「按紙算,好稱量。按字算……」關吏咧嘴一笑,「要數到猴年馬月。我可等不起。」

  端木行上前一步。

  「關吏老爺,這都是社學的書,陘邑的娃等著開蒙。這不算貨啊……」

  「過了我的關,就是我的秤上物。」關吏把秤桿一按,「不是說念書人最講究嗎,一是一,二是二,秤上見,別講情面。」

  稅按紙收了,又添了兩斗糧,說是今年南邊開兵,關稅漲了。

  端木行掏糧的時候,手在糧袋上按了按,有些不情願。

  「老爺,」他一邊舀一邊問,「南邊真要開兵?」

  「你問我?」關吏笑了,「我在這裡收了十年稅,年年都說要開兵,年年都沒開成。今年嘛……」

  他朝北邊揚了揚下巴,「吶,雍人的兵車,前天過了一夜。車轍這麼寬的,不是拉糧的。」

  出關十里,道上開始有往南去的兵車轍印。道邊的草讓車輪碾倒了一片,倒伏的方向都朝著南。

  道邊一處破驛,檐下坐著個人,面前鋪一塊布,布上擱著一柄劍。

  劍是好劍,鯊皮鞘,銅吞口,只是鞘口磕了一塊。人是個年輕人,眉眼周正,衣裳卻爛了,腳上兩隻草鞋,腳趾凍得通紅。

  過路的車隊沒人停。年輕人也不吆喝,就那麼坐著,把劍擺在布上,自己盯著自己的鞋尖看。

  端木行的車過去,又倒了回來。他跳下車,蹲在布前,把劍拿起來看了看,抽出半截,又推回去。

  「好劍。賣多少?」

  「五百錢。」年輕人說。

  「五百錢,」端木行把劍放回布上,「這數不是賣劍的數。劍是好劍,你這個價,不是劍的價吧。」

  年輕人不說話,把劍往布中間挪了挪。

  端木行從懷裡數出五百錢,放在布上,拿起劍,抽出來看了看,還回鞘里,卻沒有拿走,反手插回年輕人腰上的劍帶里。

  「錢拿著往北走,別往南去。南邊要開兵,你這個身子骨,到不了陘邑就得讓人抓了壯丁。」

  年輕人捏著錢,愣在那裡。端木行已經上了車。

  車走出半里,執諾問:「你認得他?」

  「不認得,但劍上有主。鯊皮鞘上拴著紅繩,紅繩打的是同門結。打這種結的,是師門裡出了事。劍不能離身,他賣劍是走投無路了。」

  「對他們來講,劍不只是器,還是道德、原則,一但失了劍,底線就會慢慢消失。」

  端木行說:「能幫一個是一個吧。」

  「你怎麼知道南邊不能去?」

  「我不知道。可他那個樣子,往哪裡走都是個死。給他個方向,他興許就多走兩天。多走兩天,興許就遇上轉機。」

  傍晚紮營,選了一處背風的土坡。車圍成一圈,馬卸了套,字擔照舊抬進圈心,端木行睡在旁邊。

  火生起來的時候,圈外多了一個人。

  沒人聽見他進來。他就坐在火光照到的邊線上,背著一柄劍,劍身裹著舊布,人靠著車轅,像是從土裡長出來的。

  端木行的手按上了車轅。趕車的老張頭摸起了鞭杆。

  執諾從火邊站起來,走過去,在那人對面坐下,把火往中間撥了撥。

  「路上跟了我們兩天了。」

  「三天。」那人自己開口了。

  他的臉讓火光照出半邊,四十上下,鬍子拉碴,深眼窩,顴骨上一道舊疤,從眼角拉到耳根,指節粗大,虎口一層老繭。

  「跟車做什麼?」執諾問。

  「不跟你們,跟你們後頭的耗子。」

  「車後頭有什麼?」

  「有兩個人跟了你們兩天,夜裡不上來,白天在道邊的土坡上蹲著。」

  他從懷裡掏出一團東西,丟在火邊。

  是幾條黑巾,疊得整整齊齊,巾角都讓血浸過,黑透了。

  「黑影。」執諾說。

  「你知道他們?」那人的眼睛抬起來,頭一回正眼看執諾。

  「焚台那夜,翻牆進去殺人的。」

  風颳野草蕭蕭。那人盯著執諾,盯了很久,忽然把裹劍的布解開,劍出了半鞘。

  劍身讓火光一照,雪亮,沒有一點鏽。

  「那夜後牆的劍,是你。」執諾說。

  「是我。」他把劍推回鞘里,「我欠原公一場劍。欠下的劍要還。我趕到的時候遲了,門已經破了。我在後牆截住兩個,剩下的跑了。有個背木牌的老者,抱著個孩子從火里出來往北去了。我看他是同道人,給他讓了路。」

  「然後你就開始追他們。」

  「追了十年。」那人說:「那一夜翻進台里的,一共十三個。十年裡,我放倒了六個。還剩七個。」

  「這筆債總得有人討。官府不討,史官死絕了,討債的差事就落在活人身上。我是個劍客,別的本事沒有,只有這個還行。」

  「剩下七個,如今在哪裡?」

  「兩天前,在你車後頭。」

  「你怎麼認出他們的?「

  「黑巾。他們動手蒙臉,面巾是同一批貨」

  「他們受誰的雇?」

  「不知道。」那人說:「十年了,我只見過黑巾,沒見過主顧。估摸著是雍地。可這話不能說死,萬一錯了,我這條賤命賠不起。」

  火邊安靜下來。端木行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執諾身後,手裡的轅木攥得咯咯響。

  「今夜他們來不來?」執諾問。

  「來。」那人說:「他們跟了兩天,摸清了你們的人數。今夜後半,風起的時候,他們必定動手。」

  「確定沒其他人?」

  「跟著的就兩個,今夜動手的也頂多兩個。他們膽子小,人少了不動手,人多了怕暴露。你們睡你們的,我守上半夜。」

  「下半夜他們要是不來,就是繞到前頭去了。」那人站起身,「前頭三十里有個陘水渡口,渡船一天兩班。」

  他走到火光外頭,又回頭。

  「把字擔挪到馬圈邊上,讓馬看著點。」

  後半夜起了風。

  執諾睡得淺,風一起,他就睜開了眼。營地里靜,馬打著響鼻。他按著劍坐起來,聽見字擔那邊的車頂上,瓦片輕響。

  車席讓什麼東西壓了一下。

  黑影從車頂上翻下來,落地無聲,直奔字擔。

  執諾的劍出鞘的時候,斜刺里一道白光先到了。

  白光從火光外劈進來,快得沒有影子。黑影往後仰,仰過了頭,白光跟著落下去。

  一聲悶響,黑影在車轅邊上蜷成一團,不動了。

  從黑影落地到人死,只有兩息。

  執諾的劍還橫在身前,沒遞出去一招。

  裹劍的人立在車邊,劍已經歸了鞘,手上拎著一條黑巾,在火光里抖開,蒙住那人的臉。

  「還剩六個。」他說。

  「你不是說只有兩個嗎?」執諾疑惑。

  「我裝一下而已,沒想到真有幫手。」那個人面無表情說道。

  端木行和趕車的都驚起來了,舉著火把圍過來。火把照見車轅上一道血線,照見蜷在地上的黑影,照見裹劍的人。

  沒人說話。

  天亮清點,黑影身上搜出一片細鐵,一小瓶油,沒有文書,沒有錢。趕車的老張頭要去剝他的靴子,讓端木行攔了。

  「剝了靴子,我們跟他有什麼分別?」

  「他昨夜是來殺我們的。討點利。」老張頭說。

  「他這不是沒殺成嘛……」端木行說:「坑挖深點,埋了。」

  「行吧……」老張頭有些戀戀不捨地看著靴子,還是照做了。

  坑挖在土坡背後。裹劍的人幫著抬屍,埋完了,端木行抓了一把土撒在坑上,什麼也沒說。裹劍的把黑巾系在車轅上,打了個死結。

  「給他們看,讓他們不敢跟太緊。」

  執諾幫著把鍬收上車。

  「先生為什麼不與我們同行?」

  「同行走道我走梁。」聶晏拍了拍手上的土,「再說,我跟你們並排走他們看得見。我在暗處他們才睡不著。」

  執諾蹲在車邊檢查字擔,手指在木夾的底板上觸到一道刻痕。

  他借著晨光看。木夾的底板上,讓人用刀尖刻了一個圈,圈上劃了一道,把圈從中劃開。

  刻痕是新的。

  「這是什麼?」端木行湊過來。

  「記號。」執諾沒有細說。

  裹劍的人也看見了那道刻痕。他看了一眼,什麼都沒說,轉身去牽馬。

  執諾追上一步。

  「還沒請教尊姓。」

  「聶晏。」那人說:「晏字,日安。」

  他牽著馬走到道邊,翻身上去,又勒住。

  「前頭陘水渡口,船家姓水,跟社裡相熟,報端木的名字就成。」他說:「過了渡是山口。山口裡我熟,到了山口,你們就不用怕了。」

  「你不跟我們一起走?」

  「我走山樑。」聶晏說:「道上的事,道了。樑上的事,我來了。」

  他一磕馬腹,人馬下道,上土坡,幾個起伏,沒進枯草,不見了。

  晌午到渡口。等船的時候,端木行從行囊底下取出一本禮簿,就著日頭翻給執諾看。

  「先生要取的東西,社裡立了冊。」他說。

  禮簿上,某年某月,車錢若干。三年六筆,筆筆清楚。

  每筆旁邊貼著一小片封泥。

  「存東西的夫人,年年提前把車錢付了。」端木行說:「錢從不同的地方匯來,有時是商號轉的,有時是行腳捎的。社裡也是認錢,人來不來無所謂。」

  「今年的呢?」

  「今年的付得特別早。」端木行翻到末頁,「三個月前,從陘邑城裡付的。附了一句話。」

  「什麼話?」

  「走陘北門。」

  執諾捏著那片封泥。

  小時候,父親的信都由母親封泥。泥按下去,她拿小指在泥上畫個圈,畫完了,把信遞給他,讓他送去門房。

  他捏著封泥,站在渡口的風裡。

  船來了。車一輛輛上去,在字擔最後。渡船離岸,陘水渾黃,水面上浮著枯枝,打著旋往下走。對岸的山愈來愈近,兩道山樑夾著天,道穿其中。

  執諾立在船頭,懷裡的封泥貼著心口。

  走陘北門,她在城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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