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遊絲系斷魄, 一諾安忠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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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琉璃站在不遠處,貝齒死死咬著下唇,直至滲出血絲,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幾分戲謔的媚眼,此刻早已紅得通透。

  她從未覺得這世道如此殘忍。

  不久前在北燕,她親眼見證了師父是如何一點點卸下那副高冷魔尊的偽裝。

  明明……明明好不容易才解開了百年的死結,明明苦了一輩子才剛剛嘗到一點甜頭。

  賊老天怎麼就忍心,在這最圓滿的時候,把這點好不容易續上的緣分,連皮帶肉地給生生撕碎了?

  夜琉璃下意識想要上前,卻感到手腕一緊。

  顧長生輕輕拉住了她。

  夜琉璃淚眼婆娑地轉過頭,卻見顧長生面色沉靜如水,那雙深邃的眸子裡並沒有太多的悲傷,反而帶著……醫師看診時的冷靜審視?

  「小王爺?」夜琉璃愣了一下。

  顧長生沒有解釋,只是牽著夜琉璃的手,緩步走上前。

  他的腳步聲很輕,但在姬紅淚耳中卻異常刺耳。

  姬紅淚猛地抬起頭,那雙猩紅的眸子裡殺意暴漲,周身殘存的魔氣瞬間沸騰,化作無數道利刃指向顧長生。

  「誰都不許過來!!誰敢動他,我殺誰全家!!」


  但此刻,看著眼前這個為了愛人幾乎瘋魔的女人,顧長生心中只剩下一聲嘆息。

  真是個瘋女人。

  但也真是個……可憐人。

  「師父,是我!」夜琉璃急忙喊道,聲音帶著哭腔,「是琉璃啊!」

  姬紅淚的眼神恍惚了一下,似乎認出了徒弟,但眼中的瘋狂並未消退多少,依舊死死抱著李玄不肯撒手,周身翻湧的血煞之氣甚至將地面腐蝕得滋滋作響。

  顧長生眉頭微皺,知道現在不是講道理的時候。

  他直接上前一步,頂著那股刺骨的殺意,手掌直接按在姬紅淚顫抖的肩頭,沉聲道:「前輩,冷靜。這樣下去會傷到李老。」

  姬紅淚聞言,身子猛地一僵,那股狂暴的魔氣瞬間凝滯,像是生怕真的傷到了懷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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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琉璃反應極快,指尖亮起幽幽紫芒,迅速點在姬紅淚眉心,柔聲安撫:「師父,信夫君一次。」

  或許是「夫君」這個詞太過刺耳,又或許是夜琉璃的神魂安撫起了作用,姬紅淚終於不再死死箍著李玄,但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依舊死死盯著兩人,仿佛只要他們敢說出一個「死」字,她就要一起去陪葬。

  顧長生沒有廢話,單膝跪地,一隻手按在李玄焦黑的心口。

  「我查肉身,你探識海。」顧長生語速極快,聲音低沉。

  夜琉璃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閉上眼,幽冥輪迴道基運轉,神魂如絲線般小心翼翼地探入那片即將崩塌的識海廢墟。

  觸手所及,是一片令人絕望的死寂與灰敗。

  但就在夜琉璃即將絕望搖頭的時候,她忽然感覺到了一絲異樣。

  在那破碎不堪的靈魂深處,仿佛有一層淡淡的暗金光暈,如同最堅韌的蛋殼,死死護住了那最後一點搖曳的魂火。

  與此同時,顧長生那邊的混沌真氣也探入到了心臟最深處。

  顧長生的神念剛一觸及那處所在,靈魂深處便猛地一顫。

  那滴源自荒古聖體的本源精血,此刻雖已被燃燒的只剩一絲,但在顧長生的混沌感知中,它卻依舊如同一輪行將熄滅、卻仍舊鎮壓著萬古青天的大日。

  那大日將李老的神魂死死鎖住,蒼茫古老的洪荒氣息雖然微弱,卻從未停歇。

  兩人的手掌幾乎同時一震,隨後猛地對視一眼。

  顧長生看到夜琉璃眼中那瞬間亮起的驚喜,嘴角也不自覺地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這李老,命是真硬啊。

  「怎麼樣?」姬紅淚的聲音抖得像是風中的枯葉,指甲深深嵌入泥土裡,死死盯著兩人的表情。

  顧長生收回手,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懷裡掏出一塊乾淨的手帕遞給身旁的夜琉璃。

  夜琉璃接過那塊手帕,動作輕柔地替姬紅淚擦去臉上的血污和淚痕。

  「師父……」夜琉璃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的笑意,眼眶紅紅的,「您還是先把眼淚擦擦吧,這副樣子要是讓李老看見了,指不定要怎麼笑話您呢。」

  姬紅淚如遭雷擊,呆呆地看著徒弟,嘴唇哆嗦著:「什……什麼意思?」

  夜琉璃吸了吸鼻子,強忍著想要哭出來的衝動,故作輕鬆地說道:「我說,別哭了。」

  夜琉璃無奈地嘆了口氣,指著地上的李玄,語氣幽幽地道:「剛才我用輪迴道意探查的時候,聽見這老頭子的魂魄在那罵罵咧咧的。」

  「他說您哭喪哭得太早了,吵得他腦仁疼。還說讓您別心疼那根破簫了,等他醒了去北燕給您砍一百根更好的,要是再哭下去,他沒被打死也要被您給吵死了。」

  當然,後面這句是她現編的。

  但這並不妨礙它的殺傷力。

  空氣凝固了一瞬。

  下一秒。

  「你們……這兩個混帳東西!!」

  姬紅淚發出一聲不知道是哭還是笑的尖叫,那種大悲大喜之後的虛脫感讓她整個人都在顫抖。她甚至沒力氣去打這兩個膽大包天的晚輩,只是又哭又笑地罵道:「沒死……沒死就好……這老不死的,敢騙本座的眼淚……」

  「行了,別嚎了,再嚎這老頭子真就被你送走了。」

  顧長生深吸一口氣,翻手間,掌心多了一枚散發著濃郁生機、表面流轉著九道丹紋的碧綠色丹藥。

  他指尖輕彈,直接將那枚價值連城的丹藥捏碎,化作一股精純至極的碧綠藥液。

  緊接著,他眼神一凝,掌心涌動起灰濛濛的混沌真氣,包裹著那團藥液,沒有任何花哨,狠狠一掌拍在李玄那早已塌陷破碎的丹田氣海之處。

  「給我……凝!」

  「嗡——」

  隨著顧長生一聲低喝,李玄那原本如死灰般乾癟枯竭的身體內,竟發出一聲沉悶如雷鳴般的轟響。

  在混沌氣的霸道引導下,那磅礴的藥力如決堤江水般沖刷著李玄破碎的經脈。肉眼可見的,那些斷裂的經脈在龐大的生機滋潤下開始瘋狂蠕動、續接,原本破碎成渣的丹田壁障竟奇蹟般地重築。

  不過數息之間,一股微弱卻堅韌無比的氣血漩渦,在李玄的小腹處重新凝聚,開始貪婪而自主地吞噬著周遭游離的天地靈氣,反哺那具瀕死的軀殼。

  做完這一切,顧長生才長出了一口氣,有些虛脫地擦了擦額角的細汗,站起身來,語氣恢復了慣有的冷靜與幾分嫌棄:

  「行了,丹田給他強行補上了,根基算是保住了。他現在就像顆剛發了芽的老樹樁子,已經具備了自我造血恢復的能力,死不了。」

  他抬手指了指懸浮在半空、遮天蔽日的神舟,對著還傻愣的姬紅淚道:

  「前輩,把李老搬到神舟上去。船艙最底層有歐冶子那老鬼剛刻畫好的乙木回春大陣,靈氣濃度是外面的百倍。把他扔陣眼裡泡著,再餵點靈液,比你在這哭喪管用一萬倍。」

  「補……補好了?還能自己恢復?」

  姬紅淚呆呆地看著懷裡李玄那明顯變得有力、甚至開始自主呼吸的胸膛,整個人如遭雷擊。

  下一刻,她猛地反應過來,哪裡還有半點平日裡血蓮魔尊的高冷架子,手忙腳亂地抱起李玄,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抱一個易碎的稀世珍寶,生怕顛壞了那剛補好的丹田。

  「好好好!馬上搬!這就去泡著!」

  姬紅淚深吸了一口氣,那原本因劇烈情緒波動而顫慄的肩膀,在這一刻強行被她壓得死寂。

  她緩緩直起腰身,理了理凌亂的髮鬢,那一身屬於元嬰魔尊的森寒氣場重新籠罩全身。

  只是,當她低下頭,目光觸及懷中那個呼吸微弱卻平穩的人時,眼底那抹尚未乾涸的水光,瞬間凝結成了某種令人心悸的幽暗執念。

  她默默收緊了雙臂,像是要把懷中這具失而復得的身軀,硬生生揉進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留一絲縫隙。

  「沒死就好……」

  姬紅淚輕聲呢喃,聲音低得只有貼得極近才能聽見,不再語無倫次,卻透著一股子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靜與狠厲。

  「李玄,這可是你自己不死的。」

  她赤足踏空,身形化作一道血色流光,穩穩地掠向神舟,每一步都踩得虛空震顫。

  風中,隱約飄散著她最後一句近乎詛咒般的低語,帶著顫音,卻不容置疑:

  「既然活過來了,那你這條命以後便不再屬於你自己,也不歸這大靖管了……」

  「這輩子,你也別想再從老娘手心裡逃出去半步……」

  看著姬紅淚那有點瘋癲卻又透著無限生機的背影,顧長生無奈地搖了搖頭。

  「真是一對冤家。」

  夜琉璃站在他身旁,悄悄握住了他的手。

  顧長生反手握緊,觸手之處卻是一片濕冷與滑膩。

  並非因為剛才直面元嬰修士的殺伐餘威,而是方才她為了護住這滿城生魂,不惜以未成熟的道基硬撼天地法則,早已透支到了極限。

  顧長生沒說話,只是默默渡過去一絲溫熱的混沌氣,眼底那抹極淡的笑意緩緩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顧長生沒有立刻走向父母,而是轉身蹲在了幾名重傷垂死的老人身邊。

  他指尖連點,數十道精純至極的混沌生氣,如涓涓細流般打入王德福和徐老帥體內。

  王德福那張總是笑眯眯的團臉此刻慘白如紙,胸口微微塌陷,那是被「裂魂尺」震碎了心脈。

  徐老帥更慘,斷臂處血肉模糊,一身宗師氣血為了維持軍陣,早已燃燒殆盡。

  「系統,兌換合適丹藥。」

  【叮!扣除羈絆值8000點。】

  顧長生心中默念,毫不猶豫地將兩枚散發著濃郁藥香的丹藥震碎,化作藥液送入二人口中。

  藥力化開,兩人原本如風中殘燭般的呼吸,終於勉強穩住了一線生機。

  顧長生鬆了口氣,轉身看向另一側。

  那裡,夜琉璃正盤膝坐在枯榮二老的屍身旁,指尖黑蓮轉動,額頭滿是細汗。

  「怎麼樣?」顧長生走過去,輕聲問道。

  夜琉璃睜開眼,滿是凝重與無奈。

  她搖了搖頭,掌心攤開,只有兩團微弱到幾乎看不見的螢火光點。

  「盡力了。」夜琉璃嘆了口氣,「這兩位老人家……太剛烈。他們是以燃燒神魂和氣血為代價爆發,就像是把蠟燭連芯都燒沒了。我也只能勉強護住這一點殘魂不滅,但想要重聚神智……」

  她頓了頓,沒再說下去。

  顧長生沉默地看著那兩點螢火,那是大靖最後的兩名陸地神仙,是為了護他顧家而把自己燒成灰燼的老人。

  「收起來吧。」顧長生輕聲道,「養在養魂木里,哪怕是千年萬年,只要有一絲希望,我也要讓他們重新看一眼這大靖的河山。」

  夜琉璃點頭,小心翼翼地將殘魂收起。

  處理完這些,顧長生才走到那具胸口被洞穿的屍體前。

  三皇子,顧長風。

  雖然魂魄已被夜琉璃收走,但這具肉身若是再不處理,很快就會徹底壞死,到時候就算神仙來了也只能看著這堆爛肉發愁。

  「歐冶子,把針線包拿來。」顧長生頭也不回地朝天上喊了一句。

  這莫名其妙的一句話,讓周圍還沒從驚恐中回過神來的宮女太監們愣住了。這時候要針線包幹嘛?

  倒是神舟上的歐冶子反應極快,這老頭最懂「廢物利用」和「修補」之道,屁顛屁顛地從神舟上扔下來一套刻畫著細密神紋的「天工縫合針」和一卷泛著流光的「天蠶絲」。

  顧長生接過金針,穿上絲線,沒用靈力震懾,就像個最普通的、縫補了一輩子衣裳的老裁縫。

  他半跪在血泊里,細緻地將那些被元嬰劍氣絞碎的血肉一點點拼合,每一針都落下得極穩,仿佛在修補一件稀世珍寶。

  「老三啊老三,」顧長生一邊運針,一邊看著那張慘白的臉,低聲罵道。

  「你平日裡算計這個算計那個,心裡的算盤珠子撥得比誰都響,怎麼臨了臨了,反倒做了這麼一樁虧本的買賣?那可是元嬰老怪的劍氣,就憑你那點兒三腳貓的築基修為,拿頭去頂?真是蠢到家了。」

  說到這,顧長生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目光掃過不遠處神色悽惶的母后,又落回這具破敗的身軀上,眼底的那抹譏諷漸漸化作了一絲複雜難明的嘆息。

  「不過……能在那一瞬間擋在母后身前,你這腦子雖蠢,骨頭倒是沒軟,沒丟咱們顧家的臉。」顧長生輕哼一聲,手下的針腳卻愈發細密。

  最後一針落下,線頭咬斷。

  顧長生看著那道如同蜈蚣般蜿蜒的縫合線,輕嘖了一聲,反手從系統空間摸出一瓶散發著濃郁異香的「九天息壤散」。

  他手指輕彈,碧綠色的藥粉如細雨般灑落在那猙獰的傷口之上。

  伴隨著一陣細微的滋滋聲,原本翻卷焦黑的皮肉仿佛久旱逢甘霖,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蠕動、生長。

  僅僅數息之間,那觸目驚心的貫穿傷便已徹底癒合,連帶著那些針腳痕跡都淡化成了一道淺淺的紅痕,皮膚光潔如初,仿佛從未受過傷一般。

  他隨手將空藥瓶扔到一旁,輕哼一聲,替這位平日裡最不對付的三哥理了理破碎的衣襟:「行吧,這回算你贏了一回,在我之前護住了母后。這身皮囊如今可是用了我的極品靈藥,比你原來那副還要結實三分,等你醒了若是敢賴我手藝潮,看我不把你這身肉再拆了重縫。」

  顧長生轉頭看向一旁靜立的夜琉璃。

  不需要多餘的言語,夜琉璃心領神會。她指尖輕點,那個裝著顧長風殘魂的養魂木飄然而出。

  「回去吧,還沒到你投胎的時候。」

  夜琉璃輕叱一聲,指尖綻放出一朵幽紫色的彼岸花影,托著那條虛幻的小蛇,將其按回了顧長風那剛剛縫合好的眉心之中。

  隨著魂魄歸位,那具冰冷的屍體似乎微微顫動了一下,雖然依舊沒有呼吸,但眉宇間那股死氣卻淡了幾分。

  緊接著,顧長生從系統空間裡甩出四十九枚極品靈石,按照北斗注死、南斗主生的方位落下,瞬間激起一座淡綠色的「鎖靈回春陣」。

  靈氣如霧,將顧長風的身體溫柔地包裹其中,滋養著那脆弱不堪的神魂與肉身。

  做完這一切,顧長生才緩緩站起身,看著陣法中沉睡的三哥,輕吐出一口濁氣。

  處理完生死的沉重,顧長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血污,轉過身。

  他深吸一口氣,斂去眼底那抹足以凍結時空的森寒,轉身面向那些神魂未定的親人與臣子。

  他並未急著敘舊,而是目光掃過全場,聲音溫潤有力,如同春風化雨,瞬間撫平了每個人心頭那道名為「死亡」的褶皺。

  「諸位,不必悲慟!」

  顧長生立於廢墟之上,抬手指了指懸浮在半空、正被夜琉璃以幽冥蓮華小心護持的幾團流光,語氣篤定得不容置疑。

  「三哥的魂魄已安然無恙,只需修補肉身便可還陽。李老雖神魂受創頗重,但也保住了一線生機,自有辦法重塑真靈。」

  說到此處,他特意側過身,目光溫柔地落在不遠處那位手持攝魂鈴、雖面色蒼白卻依舊驕傲地挺著胸脯的黑裙魔女身上,向眾人鄭重介紹道:

  「這位是天魔宗聖女夜琉璃,乃是我的紅顏知己,更是當世罕見、精通幽冥神魂大道的絕頂高手。方才正是她不惜損耗本源,才在千鈞一髮之際護住了大家的殘魂。」

  顧長生環視四周,字字鏗鏘,擲地有聲:

  「不管是枯榮二老,還是今日那些為了護我大靖而枉死的宮人與禁軍……琉璃姑娘已動用她的輪迴道基,將他們的殘魂盡數收攏。不管是十年還是百年,我等定會為他們重塑金身,或是送入輪迴再續善緣。我大靖的忠骨,絕不會就此湮滅於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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