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白色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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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廣播在這時候響了。

  「下一站,舊學校。」

  我愣了一下。

  舊學校?

  窗外明明還是海。

  前面的乘務員卻已經開始整理票夾。

  幾個乘客也站起來準備下車,動作很自然。

  電車慢慢停住。

  車門打開,門外是一條熟悉的學校走廊。

  灰白色的牆。

  綠色的窗框。

  走廊盡頭有一塊很舊的黑板,上面寫著幾行粉筆字,字跡已經被擦得模模糊糊。

  空氣里有一種潮濕粉筆和舊木桌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坐在車廂里,心裡突然不太舒服。

  這地方我好像來過。

  可仔細看,又和記憶里的學校不完全一樣。

  窗戶太高。

  走廊太長。

  牆角還有幾條本不應該出現在學校里的細小水渠。

  清澈的水正慢慢往裡面流。

  幾個穿校服的學生從走廊另一端跑過來,腳上竟然套著透明的魚鰭,跑起來啪嗒啪嗒響,手裡還拿著紙船。

  其中一個經過車門時,沖我揮了揮手。

  我不知道該不該回應。

  最後還是抬了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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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學生們笑著跑遠。

  有人下車。

  也有人上來。

  電車門重新關閉以後我才發現,那所學校的窗外仍然是一片海。

  我低聲嘀咕了一句:

  這夢是真能胡編。

  再開了一會兒,外面的海慢慢退去,變成一片灰白色的荒原。

  天空低得快要壓到地面上,遠處有一顆很大的月亮,正貼著地平線緩緩移動。

  軌道從荒原中間穿過去延伸到月亮下面,看起來像直接通往那顆發著銀光的巨大球體!

  我看得興奮起來。

  越來越有意思了。

  我轉頭問乘務員:

  「請問下一站到月亮嗎?」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時刻表。

  非常認真。

  「到。」

  我樂了。

  「真的?」

  「真的。」

  「那還有多久?」

  他又看了一遍。

  「你坐反方向了。」

  我愣了兩秒。

  「去月亮還分正反方向啊?」

  乘務員看著我。

  「當然,回來的車也得有地方停。」

  我笑瘋了。

  「行,合理,太合理了!哈哈哈!」

  旁邊有乘客抬頭看我。

  我眼淚都出來了。

  這夢有時候簡直比現實還有邏輯。

  電車去月亮。

  坐錯方向。

  所以去不了。

  想想竟然挑不出什麼毛病。

  我扶著前面的座椅緩了好一會兒,才終於直起腰。

  可等我重新抬頭的時候,車廂里的人已經變了。

  原本穿紫色大衣的老太太不見了。

  那兩個抱著冒煙公文包的男人也不在。

  坐在旁邊抱鐘的女人換成了一個穿淺色夾克的年輕人,膝蓋上放著一本厚厚的書,正低頭認真閱讀。

  車廂的座椅也變了。

  原本靠窗的座位現在朝向過道。

  扶手顏色不同。

  連車頂的燈都換成了另一種形狀。

  我慢慢坐直。

  剛才那陣笑意還停留在臉上,嘴角有點酸。

  可我突然想不起來自己剛才為什麼笑。

  這個發現最初並沒有讓我特別害怕。

  人有時候笑著笑著確實會忘了最開始是什麼事情逗樂自己。

  我試著回憶。

  剛才我和乘務員說了什麼?

  好像問了一個問題。

  關於下一站。

  下一站去哪?

  我抬頭看窗外。

  荒原。

  月亮。

  對。

  我問他是不是去月亮。

  然後呢?乘務員說了什麼?

  我想不起來。

  明明剛才笑得那麼厲害,笑到周圍人都在看我,那種開心還沒有完全從身體裡退去,可造成它的事情已經突然不見了。

  情節直接從腦子裡抽走,只留下最後那一點情緒。

  我開始覺得不舒服。

  重新轉頭尋找剛才的乘務員。

  他也不見了。

  車廂前面站著一個穿藍色制服的男人,手裡拿著一隻小小的鈴鐺,正挨個檢查乘客的車票。

  我盯著他看了幾秒。

  「剛才那個乘務員呢?」

  他抬頭。

  「哪個?」

  「穿紅衣服的。」

  他看看自己。

  「這裡一直只有我。」

  我張了張嘴,又閉上。

  那種感覺很怪。

  你明明還沉浸在某件事帶來的快樂里,心裡卻已經開始懷疑它是否真正發生過。

  身體知道我剛才笑了。

  嘴角還酸。

  眼睛還有一點濕。

  可腦子已經失去那段快樂的來處。

  我慢慢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心裡冒出一句話。

  如果連剛剛產生的情緒都可能沒有來源,那我現在感到害怕,又是因為哪件事?

  我抬起頭。

  窗外的月亮已經不見了。

  外面變成一片普通的城市街道。

  店鋪。

  路燈。

  停車的汽車。

  還有一個舉著手機站在路口的人。

  看起來像任何一座普通城市的夜晚。

  可我知道剛才我們還在海底。

  再之前是沙漠。

  更之前是布拉格。

  這些事情在腦子裡明明有完整的順序!

  仔細想起來,中間卻沒有任何可以解釋的連接。

  車廂里的人繼續各做各的事。

  有人翻書。

  有人看手機。

  還有個小孩趴在窗邊,正用手指在玻璃上畫東西。

  我看著他們,突然有一種非常強烈的衝動。

  我想把所有事情重新弄亂!

  既然它們可以隨便換,那我為什麼不能換?

  我站起來,開始想像車廂中間長出一棵樹。

  不要太大。

  最好從地板里慢慢鑽出來,枝葉鋪到車頂,再長出一堆會發光的果子。

  我要看看大家會怎麼反應。

  我閉上眼。

  努力想像樹根穿過地板的樣子。

  過了一會兒,腳下果然傳來一點細小的震動。

  我睜眼。

  車廂中央慢慢長出一根綠色的枝條。

  它彎彎曲曲地往上爬,很快長出幾片嫩葉,接著變粗,變高,枝頭上掛起一顆顆小小的金色果實。

  我哼了一下。

  還行。

  這招還管用。

  旁邊幾個乘客抬頭看了眼樹。

  沒有人特別驚訝。

  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伸手摘下一顆果子,放到鼻子旁邊聞了聞,然後皺著眉說有點酸。

  我看著她,覺得不服。

  於是讓樹繼續長。

  樹枝很快撐滿了半個車廂,幾片葉子從乘客頭頂輕輕掃過去,有人嫌擋光,伸手撥開。

  車廂裡面逐漸變得像一間小小的溫室。

  我正準備讓樹開花,忽然聽見後面有人說:

  「你別再弄了。」

  聲音很輕。

  我回頭。

  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男人。

  男人穿著一件顏色很深的舊外套,臉色有些蒼白,手裡緊緊攥著一張車票。

  我之前好像見過他。

  從布拉格上車的時候,他就坐在那裡。

  後來經過沙漠、海底和荒原,乘客換了一批又一批,座椅也變了好幾次,可他似乎始終沒換過位置。

  他沒有看我。

  只低頭盯著手裡的票。

  那張票已經被揉得很皺,邊緣有幾處快要破了。

  我看著他。

  心裡慢慢生出一點奇怪的感覺。

  車廂里新長出來的樹還在輕輕搖晃。

  金色果實偶爾碰到車頂,發出細小的叮響。

  我突然不太想繼續玩了。

  我走到後排,在他旁邊隔了一個位置坐下。

  「你剛才說什麼?」

  他抬頭看我。

  眼睛裡有一點疲憊。

  「我說別再弄那些東西了。」

  「為什麼?」

  他看了一眼車廂中央的樹。

  沒有回答。

  我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突然發現那棵樹的根已經從地板里伸出來,沿著車廂慢慢蔓延。

  幾根細小的枝條鑽進座椅下面,又順著牆壁往上爬,把一處車門邊緣纏住了。

  我皺了皺眉。

  剛才沒想讓它長這麼大。

  我試著讓它停下來。

  樹葉輕輕晃動。

  沒有反應。

  我又想讓那些枝條慢慢縮回去。

  它們反而沿著車窗繼續往外長。

  有幾根樹枝已經伸到車廂外面,在行駛的風中被吹得不停抖動。

  葉子一片片落下,轉眼又長出新的。

  我盯著它看,突然覺得自己有點犯傻。

  剛才為了證明還能控制夢,居然又弄出這麼個麻煩。

  「行,知道了。」

  我朝那個男人笑了笑。

  「我不弄了。」

  他沒有笑。

  只是慢慢低下頭,把手裡那張車票攥得更緊了一點。

  我看著他,忽然想問問他從哪裡上車。

  「你坐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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