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身體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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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試著把剛才那幾秒重新回想一遍。

  怎麼也找不到那個念頭出現的瞬間。

  想打電話的念頭,究竟是我自己先想到,還是聽見那句話以後才產生的?

  如果一個念頭能在腦子裡以完整的句子出現,那我憑什麼認定它一定屬於我?

  我不知道。

  我開始覺得,自己過去那些最確定的想法,也可能只是某種我從沒注意過的聲音。

  「她會覺得這個動作也是被安排的。」

  這句話出來的時候,我胃裡猛地一陣翻湧。

  我趕緊扶住旁邊一棵樹,彎下腰,胃裡一陣陣抽緊,剛吃下去的東西混著酸水吐了出來。

  喉嚨被灼得生疼,嘴裡全是苦澀的味道。

  我撐著樹幹,乾嘔了幾下,什麼也吐不出來了。

  粗糙的樹皮硌著掌心。

  遠處有人騎著電動車經過,輪胎壓過積水,發出短促的嘩啦聲。

  所有東西都很真實。

  可我已經開始不相信自己腦子裡的任何反應。

  我抬頭看見路邊一個賣水果的小攤。

  突然很想買點橙子。

  緊接著又懷疑這個念頭是不是被放進來的。

  再往前有人經過,我想避讓。

  剛抬腳,又想問為什麼要往左避讓。

  如果往右呢?

  如果停在原地呢?

  我開始在這些最普通的小動作之間猶豫。

  越猶豫越累,最後連過一條十幾米寬的馬路都花了很長時間。

  別人只是正常地走。

  我卻像第一次學會控制這副身體。

  最讓我難受的是羞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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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自己看起來一定很奇怪。

  一個成年人,站在馬路邊反覆停下,嘴裡偶爾還會冒出幾句莫名其妙的話,臉色發白,額頭全是汗。

  可我已經顧不上別人怎麼看。

  我只想重新擁有一個完全屬於自己的念頭。

  走到路口時,腦子裡又出現一句。

  「她沒有注意紅燈。」

  我下意識看向前方。

  刺耳的汽車喇叭聲突然響起。

  我猛地往後退,鞋底在路邊滑了一下,差點摔倒。

  司機從車窗里探出頭罵了一句。

  我沒還嘴。

  因為那句話還在繼續。

  「她開始明白,自己聽見的也許沒有那麼簡單。」

  我站在原地,渾身發冷。

  周圍的聲音慢慢離我遠去。

  人群。

  車輛。

  紅綠燈。

  路邊的廣告牌。

  都像隔了一層透明玻璃。

  我忽然意識到一個之前一直沒有認真想過的問題。

  如果有人一直在用「她」講述我的經歷,那現在正在說「我」的這個聲音,又究竟來自哪裡?

  我平時腦子裡的「我」,到底是什麼?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整個世界忽然輕輕晃了一下。

  下一秒。

  我看見了自己。

  我站在人行道邊,臉色蒼白,衣服皺著,一隻手還扶在樹幹上。

  我看見自己後領有一點翻起來,右邊鞋帶鬆了半截。

  我看見的是自己的背後。

  那種感覺太詭異了。

  我明明還能感覺到腳踩在地面上,手掌碰著樹皮,胸口因為剛才的驚嚇還在劇烈跳動。

  可視線卻突然跑到了幾米外。

  我像站在旁邊看著自己。

  持續了也許一秒,也許兩秒。

  然後一切猛地合攏。

  我重新回到身體裡,眼前的街道晃得厲害。

  胃裡一陣翻騰,扶著樹幹又乾嘔了好幾下。

  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剛才那種感覺。

  像暈車。

  又像你在睡夢裡突然從高處落下。

  身體猛地一抽,卻發現自己仍然躺在床上。

  只是這次,我沒有任何地方可以醒。

  那天晚上回家以後,我儘量表現得正常。

  我說不想做飯,從樓下打包了兩份牛肉麵。

  我坐在餐桌旁,把碗放到面前,又因為筷子沒拿過來,轉身重新去拿。

  其實我很想告訴她,今天我在街上看見了自己。

  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腦子裡就跟著出現一句:

  「她想告訴她。」

  我一下閉上嘴。

  她站在桌邊,看著我。

  「你今天感覺怎麼樣?」

  我低頭拿起筷子。

  「還好,就是有點餓。」

  那兩個字說出口以後,我心裡突然生出一種強烈的難過。

  因為我已經不知道,這句話究竟是自己想說,還是那個看不見的敘述提前替我決定了。

  後來,這種視角錯位出現得越來越頻繁。

  有時我走路,會突然覺得自己在後面跟著自己。

  洗手時望著鏡子,偶爾會覺得鏡子裡的那個人才是正在觀察的人,站在外面的我只是一個被他看著的東西。

  最嚴重的一次發生在睡覺的時候。

  我明明閉著眼,卻突然看見整間臥室。

  視角從天花板靠近窗戶的角落往下。

  床在中間。

  她睡在左邊。

  我睡在右邊。

  我能看見自己胸口隨著呼吸緩慢起伏。

  還能看見被子一角卷在腿邊。

  我看見自己的眼睛緊緊閉著。

  可我就是那個閉著眼的人。

  我猛地睜開眼。

  視角卻沒有立刻回來。

  我先看見床上的自己睜開了眼,臉上還帶著剛醒時那種茫然。

  然後才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拽了一下,重新落回身體裡面。

  我躺在那裡,心跳快得發疼。

  很久都沒有再閉眼。

  我開始意識到,「我」這個字也許遠沒有自己以前想的那麼牢固。

  它更像是一個位置。

  一種習慣。

  平時我們待在身體裡面。

  用眼睛看。

  用手碰。

  用自己的聲音說話。

  於是理所當然地覺得這個位置就是自己。

  可如果這個位置可以被挪走呢?

  如果我能夠在某個瞬間從外面看見自己,那站在外面看的人,究竟算不算我?

  凌晨的時候,桌上的本子忽然掉到了地上。

  我沒有過去撿。

  它攤開在那裡,紙頁慢慢翻動,像有人正在尋找某一頁。

  最後停住。

  上面只有一句話。

  「她終於開始懷疑,誰才有資格說『我』。」

  我站在床邊,渾身發冷。

  然後看見那句話下面,慢慢浮出第二行。

  「我已經看她很久了。」

  第二天,我試著什麼都不想。

  當然沒有成功。

  這件事本身就很荒唐。

  人不可能真正停止思考,尤其當你越發害怕腦子裡的東西時,那些念頭反而會變得格外活躍。

  早上醒來,我想喝水。

  剛從床上坐起來,腦子裡就冒出一個問題。

  為什麼想喝?

  因為渴。

  那渴是真的嗎?

  我坐在那裡,仔細感受喉嚨里的乾澀。

  確實有一點不舒服,嘴唇也發緊。

  可我又開始懷疑,是身體先感覺到渴,還是「我很渴」這個想法出現以後,身體才跟著產生反應。

  想得越多,越覺得難受。

  後來我乾脆不喝了。

  可坐了一會兒又覺得自己實在可笑。

  連口水都不敢喝,活成這樣還有什麼意思?

  我站起來去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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