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假證
蘇府里里外外的燈籠已換成白色，白燭照堂，白幔懸樑，哀樂和哭聲交替地響。
蘇家早沒有往日風光，府里奴婢下人被遣走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在惶惶惴惴中當差。
平日在憐月院當差的奴婢們，在王氏的靈堂前哭得厲害，不知情的人，還以為她們真是為主母的死傷心感懷。
蘇亭楓披著白麻喪服，頭戴喪冠，一條白綢帶蓋著他的雙眼。就算看不到任何眼神，也感覺到整個人泛著憔悴。
他弓著背，跪在王氏靈堂前燒紙錢，火星子濺到他手上，也無動於衷。
摸不著紙錢了，守在一旁的秋韻又幫忙拿疊新的，遞在他手裡。
「這裡煙味重，你懷著身孕，跪著不方便，先回院子，這裡我一人就行。」
秋韻在蘇亭楓身後側跪著，「奴婢還是陪您吧。」
秋韻生怕他像前日那樣再度崩潰癲狂，好不容易蘇亭楓聽了她懷孕的消息後，情緒緩了些，斷斷不能再受刺激，傷了身體根本。
蘇正昌斜了眼秋韻，冷冷道：「少爺讓你回院子，你就回去。叫往來客人看了，成什麼樣子。」
說是往來賓客，但實際上，以前那些擠破腦袋想要巴結蘇正昌的京中權貴，此時避之不及，喪禮現場極少有人去弔唁。
蘇正昌對秋韻言語發難，無非是因被趙諾參了，遭到貶黜，心中不爽。
他想起往後居然還是在趙諾手下當差，聽他差遣，越想心裡的那團怒火燒得越盛。
秋韻不再多言，依照蘇正昌命令退下。
這時，蘇府門口傳來喧譁聲，不等蘇正昌反應，一群衙役已經逼近靈堂前。
領隊的人是京城司府尹，正三品，比現在蘇正昌的官還高一截。
府尹大人掃了一眼清冷的靈堂與蘇亭楓，眯了眯眼，言語冰冷，「蘇大人，本官奉命前來提審令公子蘇亭楓，春獵射傷案至今沒有進展，趙家公子還在京城司牢房裡押著，等候調查。聖上旨意，此案務必這兩日查清。」
換作往日，府尹大人斷斷是不敢帶人硬闖丞相府，少說也要賣蘇正昌幾分薄面。
蘇正昌自知今時不同往日，他忍著怒氣，咬牙道：「我家夫人剛過世，犬子傷心欲絕，幾度崩潰，他此刻正在為他娘服喪，府尹大人難道不講半分情面，在靈堂前強行押走他嗎？」
府尹大人板著臉，前幾次他派人來提審蘇亭楓，都被蘇正昌以蘇亭楓心神不寧、昏迷不醒搪塞過去。
這次，他親眼瞧得真真的，蘇亭楓跪在靈前燒紙錢，傷心是不假，可人只要是清醒的、能說話就行。
「人不押走也可，只要蘇公子當著大家的面，說出那日射箭之人，簽完字畫完押，本官也好回去復命。」
接著他伸手一揮，身後兩個衙役就將蘇亭楓從靈前強行拽了過來。
蘇亭楓驚慌失措，只感覺身體被人拉著，然後突然又停住，差點絆住腳。
府尹沉聲問：「事關重大，蘇公子好好回憶下，春獵那日到底是何人用箭射你？」
蘇正昌見府尹大人全然不顧他的面子，把蘇亭楓像犯人一樣，左右兩個衙役扣著。
他將蘇亭楓拉了過來，抬高了聲音，怒道：「府尹大人！犬子不是事主！用不著向犯人一樣審！你要審的是趙崇義！問問他，那日與亭楓發生爭執後，去了哪裡！幹了什麼！」
「蘇大人！」府尹同樣毫不客氣，「請你不要干涉本官辦案，否則本官有權將你扣下！」
「蘇公子，要麼你現在將實情說出來，要麼就去衙門裡。你自己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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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亭楓捂著眼睛，喘著粗氣，發出急促的呻吟。一回想起那日情形，他眼眶裡就鑽心地痛。
蘇正昌借著查看蘇亭楓的功夫，在他耳邊，快語悄聲道：「趙崇義害你丟了榜，他爹害我丟了丞相之位，這個仇必須報。」
只要蘇亭楓一句話，就能讓趙家嘗個大苦頭。蘇亭楓咽了咽口水，也不知他會不會聽話。
蘇亭楓緩了過來，他顫顫道：「是趙崇義。」
府尹大人又揮手，一個執筆抱著卷案的隨從上前來。
「那日射我的人……是趙崇義！就是他！他不滿陛下對他的處置，把怨氣撒在我身上，還揚言說讓我後悔！」
「我至今忘不了，那天他穿了件寶藍色的騎馬服，扶在樹上，拉開弓，將箭頭對準我。然後……然後……」
蘇亭楓再次失控捂著眼睛，哭喊起來。蘇正昌心疼地一邊抹著眼淚，一邊拉勸他。
他對蘇亭楓的回覆很是滿意。
不僅把罪責全部推給趙崇義，更是給他安上了對聖上大不敬的罪名。
執筆官將蘇亭楓所言一字一句記下。
「蘇公子所言是否屬實？」府尹大人問。
蘇正昌一聲怒懟：「我兒都這樣了！難道還有假不成！」
「既如此，蘇公子就簽字畫押，這樁案子也算是清了。」
——
惜雲院，蘇晚溪指尖托著頭，手肘靠在桌案上。
謝雲起一進來，就看到蘇晚溪低頭垂眸，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看你從刑部大牢回來就愁眉不展，怎麼？有心事？」
「嗯，」蘇晚溪點點頭，伸手端茶水，卻發現桌案上的茶早已涼透，看來她已經思緒多時了。
謝雲起提起手裡的熱茶壺，「我就知道你用得上。」
蘇晚溪抿嘴一笑，接著淡淡道：「蘇婉儀想讓我救她。」
「王氏不知什麼時候，把她和蘇正昌合謀害我娘乾的勾當，全寫下來了。現在就落在蘇婉儀手裡，她在獄裡給我看了，確實是王氏的字跡。」
「蘇婉儀用此威脅我，讓我劫獄救她。」
謝雲起邊倒茶邊問：「那你救嗎？」
「我答應了。」
謝雲起放下水壺，看蘇晚溪不像是開玩笑的樣子，正經道：「行，我現在就去清點府兵。」
「你等一下。」蘇晚溪一把拉住謝雲起。「尋常府兵怎麼比得上看守刑部大牢的精銳。」
「我上午姑且算了一下，從刑部大牢入口開始，一直到裡面牢房，一共有四層重兵把守，每層五十人，合起來約莫二百人。謝家這點府兵根本進不去。」
「最主要的是，這件事絕對不能牽連到謝家，所以謝家的府兵絕不能動。」
蘇晚溪轉動著茶杯，喝了口茶，接著道：「以蘇婉儀的性子，我救她出來，她會立馬反咬我一口。說不定她剛踏出牢房，就扯嗓子喊人抓我，和我同歸於盡。」
「想救她出來可以，但是絕不能醒著出來。」
「說不定，借著這個機會，正好讓整個蘇家再無喘息機會。」
謝雲起伸出一指，沾了點冷茶水，在桌案上畫了個叉，「你打算硬闖？還是……」
他又畫了個圓，「……智取？」
蘇晚溪一把抹去這兩個茶水畫的圖案。「都要！」
「眼下有個人，說不定可以為我所用。他家兒子關在京城司牢房裡十來天了，雖不在刑部大牢，但有用處。他就是……」
「趙諾。」
「趙大人？」
兩人幾乎同時說出。
蘇晚溪默契地望向謝雲起，「蘇婉儀就給我三天時間，事不宜遲，我等會兒叫青禾送去拜帖，我計劃明日一早，就去趟趙府。」
謝雲起補充道：「拜帖以我名義寫，明早我倆同去，我有世子的身份，趙大人不會不給這個面子。」
蘇晚溪點點頭。
謝雲起眼神一閃，「既然府兵不能用，我稍後去一趟天玄門，喊上十幾個師弟們，他們早就吵著說練武無聊，這次就帶他們見見世面！練練手！」
他接著不懷好意地笑道：「他們現在都還以為你嫁的是謝雲起，不是他們的師兄。」
「要是他們知道你我成了親，估計會驚掉下巴，吵著要喝喜酒吃喜糖！咱們要不要耍耍他們？」
蘇家早沒有往日風光，府里奴婢下人被遣走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在惶惶惴惴中當差。
平日在憐月院當差的奴婢們，在王氏的靈堂前哭得厲害，不知情的人，還以為她們真是為主母的死傷心感懷。
蘇亭楓披著白麻喪服，頭戴喪冠，一條白綢帶蓋著他的雙眼。就算看不到任何眼神，也感覺到整個人泛著憔悴。
他弓著背，跪在王氏靈堂前燒紙錢，火星子濺到他手上，也無動於衷。
摸不著紙錢了，守在一旁的秋韻又幫忙拿疊新的，遞在他手裡。
「這裡煙味重，你懷著身孕，跪著不方便，先回院子，這裡我一人就行。」
秋韻在蘇亭楓身後側跪著，「奴婢還是陪您吧。」
秋韻生怕他像前日那樣再度崩潰癲狂，好不容易蘇亭楓聽了她懷孕的消息後，情緒緩了些，斷斷不能再受刺激，傷了身體根本。
蘇正昌斜了眼秋韻，冷冷道：「少爺讓你回院子，你就回去。叫往來客人看了，成什麼樣子。」
說是往來賓客，但實際上，以前那些擠破腦袋想要巴結蘇正昌的京中權貴，此時避之不及，喪禮現場極少有人去弔唁。
蘇正昌對秋韻言語發難，無非是因被趙諾參了，遭到貶黜，心中不爽。
他想起往後居然還是在趙諾手下當差，聽他差遣，越想心裡的那團怒火燒得越盛。
秋韻不再多言，依照蘇正昌命令退下。
這時，蘇府門口傳來喧譁聲，不等蘇正昌反應，一群衙役已經逼近靈堂前。
領隊的人是京城司府尹，正三品，比現在蘇正昌的官還高一截。
府尹大人掃了一眼清冷的靈堂與蘇亭楓，眯了眯眼，言語冰冷，「蘇大人，本官奉命前來提審令公子蘇亭楓，春獵射傷案至今沒有進展，趙家公子還在京城司牢房裡押著，等候調查。聖上旨意，此案務必這兩日查清。」
換作往日，府尹大人斷斷是不敢帶人硬闖丞相府，少說也要賣蘇正昌幾分薄面。
蘇正昌自知今時不同往日，他忍著怒氣，咬牙道：「我家夫人剛過世，犬子傷心欲絕，幾度崩潰，他此刻正在為他娘服喪，府尹大人難道不講半分情面，在靈堂前強行押走他嗎？」
府尹大人板著臉，前幾次他派人來提審蘇亭楓，都被蘇正昌以蘇亭楓心神不寧、昏迷不醒搪塞過去。
這次，他親眼瞧得真真的，蘇亭楓跪在靈前燒紙錢，傷心是不假，可人只要是清醒的、能說話就行。
「人不押走也可，只要蘇公子當著大家的面，說出那日射箭之人，簽完字畫完押，本官也好回去復命。」
接著他伸手一揮，身後兩個衙役就將蘇亭楓從靈前強行拽了過來。
蘇亭楓驚慌失措，只感覺身體被人拉著，然後突然又停住，差點絆住腳。
府尹沉聲問：「事關重大，蘇公子好好回憶下，春獵那日到底是何人用箭射你？」
蘇正昌見府尹大人全然不顧他的面子，把蘇亭楓像犯人一樣，左右兩個衙役扣著。
他將蘇亭楓拉了過來，抬高了聲音，怒道：「府尹大人！犬子不是事主！用不著向犯人一樣審！你要審的是趙崇義！問問他，那日與亭楓發生爭執後，去了哪裡！幹了什麼！」
「蘇大人！」府尹同樣毫不客氣，「請你不要干涉本官辦案，否則本官有權將你扣下！」
「蘇公子，要麼你現在將實情說出來，要麼就去衙門裡。你自己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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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亭楓捂著眼睛，喘著粗氣，發出急促的呻吟。一回想起那日情形，他眼眶裡就鑽心地痛。
蘇正昌借著查看蘇亭楓的功夫，在他耳邊，快語悄聲道：「趙崇義害你丟了榜，他爹害我丟了丞相之位，這個仇必須報。」
只要蘇亭楓一句話，就能讓趙家嘗個大苦頭。蘇亭楓咽了咽口水，也不知他會不會聽話。
蘇亭楓緩了過來，他顫顫道：「是趙崇義。」
府尹大人又揮手，一個執筆抱著卷案的隨從上前來。
「那日射我的人……是趙崇義！就是他！他不滿陛下對他的處置，把怨氣撒在我身上，還揚言說讓我後悔！」
「我至今忘不了，那天他穿了件寶藍色的騎馬服，扶在樹上，拉開弓，將箭頭對準我。然後……然後……」
蘇亭楓再次失控捂著眼睛，哭喊起來。蘇正昌心疼地一邊抹著眼淚，一邊拉勸他。
他對蘇亭楓的回覆很是滿意。
不僅把罪責全部推給趙崇義，更是給他安上了對聖上大不敬的罪名。
執筆官將蘇亭楓所言一字一句記下。
「蘇公子所言是否屬實？」府尹大人問。
蘇正昌一聲怒懟：「我兒都這樣了！難道還有假不成！」
「既如此，蘇公子就簽字畫押，這樁案子也算是清了。」
——
惜雲院，蘇晚溪指尖托著頭，手肘靠在桌案上。
謝雲起一進來，就看到蘇晚溪低頭垂眸，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看你從刑部大牢回來就愁眉不展，怎麼？有心事？」
「嗯，」蘇晚溪點點頭，伸手端茶水，卻發現桌案上的茶早已涼透，看來她已經思緒多時了。
謝雲起提起手裡的熱茶壺，「我就知道你用得上。」
蘇晚溪抿嘴一笑，接著淡淡道：「蘇婉儀想讓我救她。」
「王氏不知什麼時候，把她和蘇正昌合謀害我娘乾的勾當，全寫下來了。現在就落在蘇婉儀手裡，她在獄裡給我看了，確實是王氏的字跡。」
「蘇婉儀用此威脅我，讓我劫獄救她。」
謝雲起邊倒茶邊問：「那你救嗎？」
「我答應了。」
謝雲起放下水壺，看蘇晚溪不像是開玩笑的樣子，正經道：「行，我現在就去清點府兵。」
「你等一下。」蘇晚溪一把拉住謝雲起。「尋常府兵怎麼比得上看守刑部大牢的精銳。」
「我上午姑且算了一下，從刑部大牢入口開始，一直到裡面牢房，一共有四層重兵把守，每層五十人，合起來約莫二百人。謝家這點府兵根本進不去。」
「最主要的是，這件事絕對不能牽連到謝家，所以謝家的府兵絕不能動。」
蘇晚溪轉動著茶杯，喝了口茶，接著道：「以蘇婉儀的性子，我救她出來，她會立馬反咬我一口。說不定她剛踏出牢房，就扯嗓子喊人抓我，和我同歸於盡。」
「想救她出來可以，但是絕不能醒著出來。」
「說不定，借著這個機會，正好讓整個蘇家再無喘息機會。」
謝雲起伸出一指，沾了點冷茶水，在桌案上畫了個叉，「你打算硬闖？還是……」
他又畫了個圓，「……智取？」
蘇晚溪一把抹去這兩個茶水畫的圖案。「都要！」
「眼下有個人，說不定可以為我所用。他家兒子關在京城司牢房裡十來天了，雖不在刑部大牢，但有用處。他就是……」
「趙諾。」
「趙大人？」
兩人幾乎同時說出。
蘇晚溪默契地望向謝雲起，「蘇婉儀就給我三天時間，事不宜遲，我等會兒叫青禾送去拜帖，我計劃明日一早，就去趟趙府。」
謝雲起補充道：「拜帖以我名義寫，明早我倆同去，我有世子的身份，趙大人不會不給這個面子。」
蘇晚溪點點頭。
謝雲起眼神一閃，「既然府兵不能用，我稍後去一趟天玄門，喊上十幾個師弟們，他們早就吵著說練武無聊，這次就帶他們見見世面！練練手！」
他接著不懷好意地笑道：「他們現在都還以為你嫁的是謝雲起，不是他們的師兄。」
「要是他們知道你我成了親，估計會驚掉下巴，吵著要喝喜酒吃喜糖！咱們要不要耍耍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