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3.明年還來,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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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歐的冬天有一種令人屏息的寂靜美。

  他們抵達的第一晚,秦緒就興奮得像個第一次出遠門的小孩。

  他們在雪地里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呼出的白氣在路燈下氤氳成一片薄霧,秦緒忽然拽住她的胳膊,把她的手塞進自己大衣口袋裡,十指扣得緊緊的:"這樣就不冷了。"

  喻裴染低頭看了一眼兩個人交握的手,沒有抽開。

  他們在雪地里堆了一個歪歪扭扭的雪人,秦緒給雪人安了兩根樹枝當胳膊,又把自己的圍巾摘下來給它圍上,拍著雪人的腦袋說"你在這兒幫我們看家"。

  喻裴染蹲在旁邊笑到肚子疼,錄了一段他對著雪人自言自語的視頻,鏡頭晃動得厲害,但畫面里秦緒笑得眉眼彎彎,像一個沒長大的男孩。

  他們坐纜車上山看極光,在觀景台上凍得鼻尖通紅。


  秦緒站在她身後,雙手環著她的腰,下巴擱在她肩膀上,聲音很輕地在她耳邊說:"染染,我們以後每年都來看一次極光,好不好?"

  喻裴染沒有回答。

  她只是仰著頭,看著那片流動的綠光,眼眶被風吹得有些發酸。

  她想,不會有以後了。

  但這句話她說不出口,至少現在說不出口。

  他們住在森林邊緣的一棟小木屋裡,每天早晨推開窗就能看到白茫茫的雪和遠山沉默的輪廓。

  晚上壁爐里火焰噼啪作響,秦緒窩在沙發上翻手機里的照片,每隔一會兒就要拿過來給她看:"你看這張,你的睫毛上落了雪,跟精靈似的。"

  "這張我倆自拍的時候後面剛好有流星,雖然只有一顆,但很幸運對不對?"

  喻裴染靠在他肩膀上,一條一條地"嗯"著回應。

  她能感覺到他手臂摟著自己的力度,溫熱而踏實,像在確認她還在他身邊。

  秦緒興奮勁頭一過,後面兩天就被凍得縮成一隻鵪鶉,裹著毯子死活不肯出門,喻裴染笑著拿圍巾把他一圈圈裹好,像包粽子一樣,拖著他去雪地里踩腳印。

  他們在雪地里打滾、堆雪人,秦緒笨手笨腳地滾了兩個大圓球,最後堆出來的雪人歪歪扭扭,喻裴染笑到蹲在地上直不起腰。秦緒不服氣,非要拉著她和雪人合影,手機相冊里存滿了模糊的、糊了雪花的、笑得臉都看不清的照片。

  他們去冰釣,秦緒一條魚都沒釣到,最後去當地餐館點了一大份烤鱈魚,倔強地說"我釣的那條比這大多了";

  他們坐馴鹿雪橇,秦緒把圍巾分了一半繞在她脖子上,兩個人像連體嬰兒一樣擠在狹小的座位上,呼出的白氣在空中交纏成一片;

  他們在小鎮的聖誕集市里閒逛,秦緒給她買了一個手工木雕的小狐狸,說"長得像你",喻裴染低頭看了看那隻圓滾滾、眼睛亮晶晶的小狐狸,確實有幾分神似。

  每天晚上回到木屋,秦緒都會先燒好壁爐,然後把她裹進毯子裡,兩個人窩在一起看電影。

  有時候他會在中途睡著,腦袋歪在她肩膀上,呼吸均勻綿長,睫毛在火光里投下細碎的影子。

  喻裴染就那樣靜靜地看著他,手指輕輕描過他眉骨的弧度,從眉心到鼻尖再到嘴唇,像是要把這張臉刻進骨骼里。

  第五天的晚上,森林裡的極光也來了。

  彼時他們正站在木屋外的露台上,秦緒端著兩杯熱紅酒,喻裴染裹著一條巨大的羊毛披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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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空中忽然泛起一層淡綠色的光暈,起初很淡,像是誰在天幕上輕輕抹了一筆水彩。

  然後那綠色越來越濃、越來越亮,像流動的綢緞一樣在天際鋪展開來,邊緣泛著淺紫和粉色的光芒,緩慢地、優雅地舞動。

  秦緒放下酒杯,站在她身後,雙手從後面環住她的腰,下巴擱在她肩上,聲音裡帶著震撼和滿足:"美嗎?"

  喻裴染仰頭看著那片漫天流淌的綠光,眼眶有些發熱。她點了點頭,聲音很輕:"美。"

  "值得了吧?為了看這個,我可是冒著凍掉鼻子的風險。"

  他故意把冰涼的鼻尖往她頸窩裡蹭,惹得她縮了縮脖子。

  喻裴染沒有躲,她把身體微微往後靠,完全貼進他的懷裡。她能感覺到他胸腔里的心跳,平穩而有力,一下一下地傳過來。

  極光在他們頭頂無聲地流轉,把整個世界都染成了一片夢幻的顏色。

  她想,這輩子大概不會再有機會和另一個人這樣一起看極光了。

  這樣壯闊的、安靜的、美得不像人間的景象,就讓它留在她記憶最深的那個抽屜里,和這個人的體溫、心跳、呼吸一起。

  秦緒在她耳邊說了句什麼,風聲太大了,她沒有聽清。

  她側過頭,他也正好低頭看她,兩個人的視線在流轉的綠光里撞上。

  秦緒笑了笑,沒有重複剛才的話,而是低下頭,吻住了她。

  那個吻很輕、很溫柔,像是怕驚動什麼。

  她閉上眼睛,感覺到他嘴唇上的溫度,還有他手臂收緊時微微顫動的力度。

  ————

  第十天晚上,極光又一次出現。

  他們是裹著毯子坐在木屋外的木階上一起看的。

  秦緒不知道從哪裡掏出一小瓶酒,倒了兩杯,遞給喻裴染一杯。

  兩個人就那麼坐著,望著天上的流光,偶爾碰一下杯,誰都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秦緒忽然偏過頭來看著她,眼神在極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亮:"染染,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喻裴染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沒有。"

  "騙人。"

  秦緒笑了笑,沒有追問,只是抬手揉了揉她的頭髮,"不想說就不說。等你想說的時候,我聽著。"

  他把手收回去,重新望向天空。

  喻裴染側頭看著他的側臉,看著他被極光照亮的輪廓,鼻樑和下頜的線條在光影里分明而深刻。

  旅行的最後一天,他們收拾行李離開木屋。

  秦緒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忽然笑著對她說:"染染,明年還來,好不好?"

  喻裴染拉起行李箱的拉杆,朝他彎了彎眼睛:"好。"

  她沒有說"明年"會不會還在他身邊。

  只是在這一刻,她不想讓他失望。

  ————

  回程的飛機上。

  秦緒靠在窗邊睡著了,毯子滑到腰際,喻裴染幫他拉上來,輕輕掖好。

  機艙里大部分乘客都在休息,窗外是漫無邊際的雲海,夕陽把雲層染成一片金紅色。

  她盯著窗外發了很久的呆,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殼邊緣。屏幕上是他們這十幾天的合照——雪地里的、極光下的、聖誕集市的、木屋壁爐前的。

  每一張里她都笑得很開心,每一張里他都摟著她很緊。

  她一張一張翻過去,然後按滅了屏幕,把手機翻扣在膝蓋上。

  回到北城,她打算和他說清楚。

  把記憶恢復的事告訴他,把分手的決定告訴他,把那些"註定不合適"的理由一條一條攤開來。

  她知道他會生氣、會難過、會說很多傷人的話。

  她也知道自己可能會心軟、會動搖、會差一點就想"算了就這樣吧"。

  但她不能再重蹈覆轍。

  她已經走過一次那條路了,盡頭是什麼她比誰都清楚。

  秦緒愛她是真的,他們不合適也是真的。

  這兩件事並不矛盾,只是她用了很長很長的時間才學會接受。

  飛機穿過雲層,開始下降。

  城市的燈光在下方漸漸清晰起來,像是散落在大地上的碎鑽。

  秦緒動了動,迷迷糊糊地睜開眼,鼻音很重地問:"到了?"

  "快了。"

  喻裴染說。

  他把腦袋往她肩膀上一靠,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又合上了眼。

  喻裴染低下頭,看著他的睡顏。然後她輕輕說了一句,聲音小到只有自己能聽見:

  "秦緒,謝謝你。"

  謝謝你給我這一段偷來的時光。

  謝謝你在我不記得一切的時候,依然那樣用力地愛我。

  謝謝你這十幾天裡,讓我重新相信了一次愛情可以是甜美的、純粹的、不用去計算代價的。

  然後她抬起頭,目視前方,等著飛機落地。

  ——————

  回到北城的那天,是個陰天。

  飛機穿過厚厚的雲層降落,舷窗外灰濛濛一片,和前些日子北歐的晴空萬里形成鮮明對比。

  喻裴染一路都很安靜,秦緒以為她只是旅途疲憊,貼心地幫她拎著行李,一路上還在興致勃勃地規劃:"回去先休息一天,後天我帶你去吃那家你之前說想去的日料,然後……"

  喻裴染聽著他的話,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安全帶扣。

  她沒有打斷他,只是等他把話說完,才輕輕地"嗯"了一聲。

  秦緒的車停在機場停車場,他先把行李放進後備箱,又繞到副駕駛幫她拉開車門。

  坐進駕駛座之後,他沒有立刻發動引擎,而是側過身來,忽然湊近她,幫她系好了安全帶。

  距離很近,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氣息。

  "怎麼了?"

  他扣好安全帶之後沒有立刻退開,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從下飛機就悶悶不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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