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妖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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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牆垣外,一抹鮮艷如血的紅紗突然飄起,如同一道旋風般一閃而過。

  那抹紅紗影在風中搖曳生姿,仿佛一隻輕盈的蝴蝶起舞,又似一朵花在風中綻放。

  笛音戛然而止。

  她纖長的手指夾著一粒黑子,忽問逾白上仙道:

  「那小園後方是何人?」

  「是個落魄人,落魄人尚有一絲尊嚴,姑娘還是留他點顏面的好。」

  沉霜雪訕訕。

  她又追問,逾白上仙還是道:「姑娘莫問,留得那落魄人一點尊嚴。」

  「便是一些尋常疑問,都不能問嗎?比如他姓甚名誰?」

  逾白上仙思索片刻,倒覺得無甚大礙了,便回答道:「他叫鏡璃淵。」

  「他來自何方?」

  「溟影山。」

  「溟影山?那不是妖族地界嗎?」

  「是的。」

  「他是妖?」

  「是。」

  「你向來降妖除魔,怎會收留一隻妖在家裡?」

  「我朋友不多,最多時只有兩三個,他朋友也不多,最多時也只有兩三個,但我們卻都認彼此為朋友。」

  逾白上仙抬眸道:「再者,我並非所有妖都殺,所有魔都斬,六界芸芸眾生,罪孽皆有大小之分,孰生孰滅,自有法度定奪,豈是我能決定的。我不過是一葉舟,一把劍罷了。」

  「他有家人麼?」

  「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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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多大年紀?」

  「比我大。」

  沉霜雪點點頭,逾白上仙年歲本就難以計量,再比他大的,恐怕與天地齊壽了,這鏡璃淵定是個大人物。

  只不過,如此大人物,為何她以前聽都沒聽過,鹿面尊者也未曾同她提起?

  「他為何落魄?」

  逾白上仙道:「他曾無盡輝煌。」

  「那他受的苦想必不少。」

  「他是同你一樣的落魄人。」

  沉霜雪冷笑兩聲道:「上仙又不是我,何故認為我是個落魄人?」

  逾白上仙竟然笑了。

  「不是你,勝似是你。以往我猜度眾生苦難,最多只有五分把握,而對你卻有八分。如果這次我有猜錯,你就是個從骨子裡就壞透頂的人,那我也不配做上仙了,同你一道做魔去。」

  沉霜雪似意識到什麼,追問道:「那這位鏡璃淵,是妖皇嗎?」

  逾白淺笑道,「他可以是妖皇,也可以不是妖皇。」

  「此話怎講?」她被繞迷糊了,卻亟待找到答案。

  逾白兩指捏著棋子,指關節頗一下一下地敲擊著棋盤,發出有韻律的輕脆響,神情卻有些哀愁,「稱皇者,他繼任上一位妖皇,為六界百妖之首,如今六界大大小小諸多妖族依然奉他為王;不稱皇者,他全族皆滅,本族只剩他一人,何以為皇?」

  那這位便是她要找的妖皇了。

  「他已經走了?」

  「是的,不過不管你心裡有幾分好奇,還是不要強追過去的好。」他執棋落子,垂首兩眼注視著棋盤,語聲卻認真,實在是一道真心的提醒。

  「為何?」沉霜雪不解。

  「他雖孤身一人,實力未散,只他一人,在六界中也難尋敵手。」

  「與上仙你相比呢?」

  「與魔尊北煦相比,都不相上下。」

  沉霜雪眸光暗了暗,如此人物,她該如何接觸到,並讓他相信,滅族之人是北煦呢?

  但是,滅妖皇族人之人,真的是北煦嗎?

  鹿面尊者指使她所行之事,沒有一件是好的,她不得不懷疑,這也是一場陰謀。

  如果此話非真,恐怕要造成一場規模浩大的殺戮。

  她俯身向前,柳眉微蹙,神情愈發認真,「他的族人,是否為蒼荒北域北煦所殺?」

  逾白聞言詫異道:「你怎會這麼想?」隨即,他用指尖輕撫著下巴,「就我所知,他們無冤無仇,反倒北煦和先妖皇有過幾面之緣,本仙確實未曾聽說過他們之間又發生了何事,就算發生了,也斷不至於滅族。」

  「真的嗎?」她呢喃道。

  那還要不要執行任務,告訴妖皇,一道可能是假的消息?

  自然是,不要。

  逾白默然,抬眸平靜地看著她,其中淡漠的眸光,就告訴她這件事純屬無稽之談,是他人刻意捏造的。

  「我明白了。」沉霜雪頷首,「那,我怎麼樣才能與妖皇說上話?我有事要告訴他。」

  「他孤僻,多疑,殺心重,想接近他的難度頗大,更遑論和他說話,不過法子,還是有的……」

  他笑意淺淺,微風撩動他的一縷長發,與白梅和梨花共舞。

  這次見面之後,沉霜雪回萬象山待了三日,第四日又來至天界素園中。

  這一回,逾白沒有現身,園林空空蕩蕩。

  她自己找了個石凳坐下,將一把冰藍古琴輕置於石桌上,抬手撥弦,隨著兩聲「叮咚」脆響,琴聲如山間潺潺流水一般瀉出,蕩漾在整個素園的上空。

  一曲終,她在那石台前坐了半晌,呆了半晌。

  仿佛她在等待什麼。

  但是小園一直很靜,很靜,沒有人煙。

  光陰流轉,素園靜依舊。

  這就像是一個人隨便流浪去了一個地方,呆坐在原地,什麼事也不做,明明這裡不會出現人,也不會發生什麼事,這人卻在等待,等待著什麼?

  或許等待一個不存在的人,等待一片虛無。


  直到那笛音虛虛裊裊地傳來,不知從何方發出,由何人吹奏,但那人一定離這裡很遠,很遠。

  遠到好像隨時都保持著一段安全距離,遠到難辨音自何處,就連吹到幾個虛弱的音時,都直接仿佛沒了聲。

  側耳仔細聆聽,她調整好心緒,瞑目,沉心,意識中打開長閉的一扇門扉,回憶倏然如洪水沖刷過來。

  往日青嵐宗那些樂與歡笑,如今都化作悲愁。

  她一雙素手拂過,輕輕在琴弦上按指,琴音摻了進去,亦是如泣如訴,哀哀戚戚,融合天衣無縫。

  聽起來本就是合奏,本就是一支曲,本就說了同一段事。

  那笛音似聽到了,微微一頓,卻又自顧自訴說起來。

  沉霜雪輕輕地、慢慢地,用琴音嘆息,用琴聲哭泣,那琴音淡淡的、淺淺的,卻像是一個傾聽者,不打擾另一位訴說者。

  一曲終,沉霜雪抬頭,那月洞門背後的一抹紅影早已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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