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笛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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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晨,客棧底下街市吵鬧,過路來來往往的人們的交談聲、小攤小販的吆喝聲接連不斷,聲音如海浪一般,突然在某一時刻撞擊岩石,在沉霜雪的耳中放大,一道刺激直擊靈魂,精神清醒了,身上一陣發熱,她也不得不睜開雙眼。

  揉了揉眼睛,強光入眼。

  窗戶塌了半邊,另外半邊也半是掩著,日頭已升上了中天,強烈的陽光灑進房間,照得屋內的細小飛塵都清晰可見。

  她揉揉眼睛,翻身將雙腳放在腳凳上,撐著身子坐在床邊,低垂著頭,兩眼倦怠,身子有些疲軟無力,顯然是昨夜沒睡好。

  忽然想起墨相逢還睡在隔壁,她穿好衣服走出了房間,來至他的門前,叩了叩門,打著哈欠問道:「起了嗎?」

  裡面沒聽見動靜。

  她又敲了敲門,「墨相逢,還在嗎?」

  許是早出門了,孤身撂下她回了萬象山也說不定。

  正要轉身走時,屋內傳出了敲擊木板的一道響聲。

  還睡著吶?

  沉霜雪無奈,下樓叫來夥計準備了一碗醒酒湯端上樓。

  她推開他的房門,果然見人還在床上,雙眼緊閉,臉上的神情有些掙扎,衣衫凌亂,身體不時動一動,似是在做噩夢。

  她伸手過去,觸到他胳膊上,使勁推了推,他才不動了,兩眼緩緩睜開,尚含著茫然。

  一雙漆黑的眼瞳轉過去,正對上她的。

  她端過醒酒湯來道:「醒了?先把這個喝了。」旋即還不忘勸上一句,「你酒量差,下回不要喝這麼多。」

  「嗯。」他半坐起身,點了點頭,卻不準備接她手上的碗,兩眼專注地望著她,眼波里還有些無辜。

  「自己動嘛,難道想讓我餵你嗎?」沉霜雪手在半空都要僵了,將湯擱下道。

  「嗯。」他聲音短促,卻有力,總是低沉的。

  她又端過碗來,用調羹攪了攪,「我受傷的時候你也餵了我,這就當還你吧。」

  她將盛了湯藥的勺子遞到他唇邊,他看了她一眼,墨瞳中的點點亮光微動,乖乖張口喝了,唇還特意含住了勺子,再一點點退回去,生怕喝漏了似的。

  接著,一雙好看的眼睛又專注地盯著她。

  他這副乖順的模樣倒是讓得沉霜雪愣了愣。

  他們很熟嗎?

  不就是共事嗎?只是執行任務的搭檔而已,有必要如此刻意親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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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只覺得怪異,手裡的勺子卻又舀了一勺湯出來。

  然而,還未等遞到他唇邊,鹿面尊者的聲音就在她耳邊響起了。

  「新任務,讓妖皇得知,滅他全族的人是蒼荒北域的魔尊,北煦。」

  沉霜雪兩手僵在了半空,墨相逢也忽然坐直了起來。

  「你也聽到了?」她問。

  「嗯。」他頷首,一隻手按在了一塊黑色的腰牌上。

  腰牌上刻有一個筆鋒狂野的「鹿」字。

  墨相逢下床站了起來,一把拿下木架上的衣袍披上,整裝欲出門。

  「哎?不喝了嗎?」沉霜雪尚坐在床榻邊,頗為驚訝地看著這個此刻頭腦清醒、手腳利索的沒事人。

  「我沒事了。」他背對著她,偏頭沉聲道。

  她一撇嘴,將碗「咚」地一聲擱在桌上。

  這是騙她呢,還是耍她呢?

  「昨晚發生了什麼事?」墨相逢全身抖了抖,活動活動筋骨,渾身骨頭髮出一些咔噠咔噠的脆響,她聽起來都覺著擔心會散架了。

  「沒什麼事啊。」沉霜雪道。

  「有點吵。」

  「哦。」她也懶得將被刺殺一事告知他,沒必要。

  共事罷了,關係不熟。

  他看著她的眼神黯淡,有一瞬甚至噙著怒意。

  他分明聽得了有人在和她爭執,有男子在同她說話,他躺在榻上,手裡攥緊了劍柄,幾次幾乎要衝到隔壁。

  罷了。

  她無事便好。

  至於他心中的一點奇怪的酸意,他打算獨自將之咽下去。

  片刻,他回過身道:「這妖皇在六界已經消失數年,眾多高手難尋其蹤,鹿面尊者又什麼消息都不給,我們該如何去找?」

  沉霜雪頷首,這確實是個棘手的問題。

  她忽然想到逾白提起過妖皇,是否他會知道一些線索?

  「墨相逢,你先回萬象山,我去問一個人。」

  「誰?」墨相逢追問道。

  「你不必知道,等我消息便可。」

  *

  天界,素園。

  她轉過月洞門時,恰好見逾白上仙背對著她,立在一株枝幹遒勁的梅花樹下,仰著頭,不知在觀何思何。

  「沉姑娘來了?」她還未出聲,逾白便轉身看過來,一對灰眸里漾著友好的笑。

  他的氣質還是如此出塵脫俗,長身無論立在何處,都像是攏著一層清雅的輝光,讓人感得像久行山路忽然捧得了一手清泉,飲入喉中的清涼快意。

  「逾白上仙。」她行禮道。

  他頷首示意,大袖徐徐一揮,花園空地上憑空出現了兩個蒲團和一個棋桌,桌上果然配著一副頂好的棋盤和棋子。

  上仙做了個「請」的手勢,道:「坐,陪我下一局。」

  「你看,這顆黑子孤零零地被圍住了,如果我想救這黑子,可有什麼法子?」棋局僵持,逾白上仙指著一粒被白子包圍的黑子,向她道。

  那粒黑子正是她方才落的。


  現在卻突然被逾白上仙注意到。

  沉霜雪感得他此話別有用意,似乎是在暗指什麼人,於是答道:「只消讓兩步,放它連了那右上角的那幾粒黑子,它便可逃脫了。」

  逾白卻皺起眉頭,「倘若我放了它,它連了更多黑子,是否會吃我白子?」

  她淺笑道,「那便是這下棋的規則讓它去吃白子了,它也沒有法子。」

  逾白上仙沉默。

  「怎麼,逾白上仙是想將我從深淵裡救上來,但又對我的品性有所顧忌,怕我得了自由之後,胡作非為?」沉霜雪眸里閃著光。

  逾白展顏,「沉姑娘知我意。」

  她亦笑道:「不必了,我待在地底,自然有我的目的。白子本不必讓黑子,萬物生滅之法皆如此,黑棋,唯有自渡。」

  他垂眸,笑意更深,顯出更暢快的神情來,笑道,「下棋,下棋。」

  她正想問妖皇之事,卻偶然聽得了一道笛音。

  她早在詩文中看過有形容樂聲「如泣如訴」一詞,也聽過多種悲戚的樂聲,或輕或重,卻都沒有聽到如這道笛音一般,如此契合「如泣如訴」一詞的。

  樂聲能傳情,直到聽到了這道聲音,才真正能感受到「傳情」的效果還可以如此好,仿佛那人不是在吹笛,而是真正地在哭。

  哭得令人心焦,令人也跟著潸然淚下。

  時遠時近,忽暗忽明,不知源自何處。

  像寡婦太息,像思戀遠征之人枕上的淚,像念家的征人急出來的白髮,像零落成泥的梅花香氣,還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哀嘆。

  沉霜雪循音舉目望去,小園那邊白花開正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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