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第11大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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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0章 第11大隊

  1940年8月16日,英國,阿克斯布里奇,皇家空軍第11戰鬥機大隊地下指揮掩體。

  戰爭的軸承在經過一周多的高速瘋狂摩擦後,終於發出了瀕臨斷裂的尖嘯。

  如果說八月上旬的「鷹日」及其餘波,是德國空軍對大不列顛防空體系的一次野蠻撞擊,那麼進入八月中旬,這場空戰已經徹底演變成了一場工業絞肉機。

  位於阿克斯布里奇地下十八米深處的第11戰鬥機大隊指揮掩體,此刻就像是一座即將因為超壓而爆炸的鍋爐房。

  基思·帕克少將,這位負責防守整個英格蘭東南部也就是德國人入侵必經之路的最前線指揮官,正站在巨大的木質繪圖桌旁。他的制服襯衫領口已經完全敞開,眼眶深陷,布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盯著桌面上那些代表敵我雙方機群的彩色木塊。

  德國人改變了戰術。

  或者說,那位在柏林坐鎮的帝國元帥赫爾曼·戈林,在巨大的壓力之下,終於聽取了前線指揮官阿爾貝特·凱塞林(第2航空隊司令)和胡戈·施佩勒(第3航空隊司令)的建議。他們停止了對英吉利海峽沿岸那些無關緊要的護航商船的襲擾,也暫時放棄了對倫敦市區的盲目轟炸。

  現在,德國空軍所有的航空炸彈,都精準地砸向了皇家空軍的命門一前線機場和「本土鏈」雷達站。

  這是最符合軍事邏輯,也是最冷血、最致命的打法,也是皇家空軍最不願看到的事

  情。

  「長官,曼斯頓機場的損毀報告出來了。」一名少校情報參謀快步走到帕克身邊,遞上一份散發著油墨味的電報,「過去三個小時內,他們遭到了兩波共計八十架Do—17轟炸機的水平轟炸和一個中隊Ju—87斯圖卡的俯衝轟炸。」

  參謀咽了一口唾沫,宣讀著那些觸目驚心的數據:「主跑道被直接命中十一發500公斤高爆彈,都是直徑超過五米的彈坑。所有的地上機庫全部被焚毀。三架正在進行發動機大修的颶風式戰鬥機連同維修架一起被燒成了骨架。地勤人員傷亡超過四十人。最糟糕的是,地下油庫的輸油管線被震裂,高辛烷值航空燃油泄露,整個機場現在就是一個隨時可能引爆的炸藥桶。」

  「預計恢復起降能力需要多久?」帕克少將沒有看報告,只是盯著地圖。

  「工程兵連正在用碎石和速干水泥填補彈坑,但由於隨時面臨掃射,至少需要十二個小時才能勉強恢復單條草地跑道的起降。目前,駐紮在那裡的第65中隊被迫轉場轉移。」

  「肯利基地呢?」帕克的聲音里聽不出情緒,但緊握的雙拳暴露了他內心的焦慮。

  「同樣遭到重創。不僅如此,文特諾的雷達鐵塔在半小時前遭到斯圖卡的精確打擊,發射天線倒塌。我們失去了南部海岸線的一個重要眼睛」。

  如果機場被毀,那些造價昂貴的噴火和颶風就只能像死魚一樣癱在地上任人宰割:如果雷達被毀,第11大隊就會重新退回一戰時期的盲人摸象狀態,無法進行精確的引導截擊。

  另一邊,道丁上將此刻正默默站在指揮台的高處。這位皇家空軍戰鬥機部隊總司令,此刻看起來蒼老了十歲。

  他手裡拿著的,是一份比基地損毀報告更讓他心滴血的表格人員損耗表。

  由於亞瑟的強力介入和「民間維修網」的高效運轉,飛機的產量和修復率勉強能夠跟上消耗的速度。從考文垂和伯明罕的流水線上,源源不斷的新戰機被送往前線。

  但是,金屬可以重鑄,肉體卻不能。

  「帕克。」道丁的聲音透著極度的疲憊,就像是一台即將耗盡燃料的發動機,「我們的血快流幹了。」

  道丁走到帕克身邊,將那份損耗表拍在地圖桌邊緣:「在過去的一周里,僅僅是你的第11大隊,我們就損失了超過一百三十名經驗豐富的飛行員。他們大部分是在空戰中陣亡,有的是因為跳傘落在海里被凍死,我們的救援團隊不可能把每個人都及時撈上來,甚至還有人因為極度疲勞而在降落時撞向地面。」

  「訓練司令部那些蠢貨還在給我送人。但送來的都是些什麼?是在航校里只飛過二十個小時雙翼教練機、甚至連噴火的起落架都不知道怎麼收起的菜鳥!把他們塞進駕駛艙,派到這片絞肉機一樣的天空上,他們活不過第一個回合!」

  道丁深吸了一口氣,做出了一個極為艱難的決定:「我們沒有預備隊了。負責防守中部的萊斯利·馬洛里(第12大隊指揮官)總是把他的大翼」編隊捂得嚴嚴實實,支援永遠慢半拍。如果在接下來的三天裡,我們的損失率依然居高不下,我就不得不下令,將所有的戰鬥機中隊撤離英格蘭東南部,撤到倫敦以北的內陸機場。我們不能把皇家空軍所有的籌碼都死磕在海峽邊上。」

  這是一個痛苦的戰略妥協。

  一旦第11大隊撤退,英格蘭南部那片廣袤的工業區、港口和城鎮,將徹底向德國轟炸機敞開大門,任其蹂躪。

  「不,我們不撤。這盤棋還沒下到需要悔棋的地步,而且,我們還有沒打出去的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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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伴隨著沉重的橡木門被推開的聲音,亞瑟大步走進了地下掩體。

  在這個充斥著汗臭、硝煙味和絕望情緒的軍方指揮所里,亞瑟的出現顯得格格不入。

  他穿著一身陸軍准將服,手裡拿著那根隱藏著利刃的黑色手杖。跟在他身後的讓娜中尉,則抱著一摞厚厚的文件檔案。

  亞瑟的眼神中倒是沒有道丁的那種疲憊,RTS的強化能讓他像超人一樣高負荷運轉,他的眼神里是絕對的理智。

  他徑直走到帕克少將的繪圖桌邊,沒有寒暄,直接讓讓娜將那摞文件放在桌面上。

  「在布萊克浦、在諾斯霍爾特,甚至在你們腳下這些掩體的後方營房裡。」亞瑟修長

  的手指敲擊著檔案的牛皮紙封面,「現在正坐著幾百個每天只能抽垃圾煙、看著報紙上的戰報發呆、或者在酒吧里酗酒鬧事的飛行員。他們有手有腳,視力完好,而且極度渴望殺人,殺德國人。」

  帕克少將皺起眉頭,他當然知道亞瑟說的是誰。

  「您是說那些難民?那些波蘭人、捷克斯洛伐克人、還有法國人?」

  帕克搖了搖頭,毫不猶豫地反駁道:「斯特林先生,作為空軍部特別顧問」,您在後勤和雷達升級上的貢獻我無比感激。但我必須從戰術執行的層面提醒您:這是一場高度依賴無線電引導和精密編隊協同的現代空戰!」

  帕克的語速很快,作為前線指揮官嗎,他現在很焦躁:「我承認他們是合格的軍人。但他們不懂英語!他們連皇家空軍最基本的無線電術語(R/T)都聽不懂!當我的地面引導員在頻道里呼叫「Tally—ho(發現敵機)」、「Pancake(降落)」或者「Vector(航向)」時,他們腦子裡估計只有酒精!」

  「把他們塞進時速四百英里的噴火和颶風裡,在天空中與那幾百架德國飛機絞殺,一旦失去語言溝通,他們就會脫離編隊,甚至會撞毀我們自己的飛機!他們急著去見上帝我沒意見,但我不希望把寶貴航空裝備浪費在他們身上!」

  「帕克將軍,我不得不提醒,您的這種觀念如果放在平時確實沒什麼問題,皇家空軍

  有驕傲的資本,但現在是非常時期。」

  亞瑟沒有生氣,他只是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俯視著帕克和道丁:「這並不是大英帝國一個國家的戰爭,這也不是牛津大學辯論社的友誼賽,更不是唐頓莊園裡的下午茶會。這是整個歐羅巴在抵抗納粹的入侵,大家一起在空中殺人,不需要那狗屁的倫敦腔。」

  亞瑟隨手翻開檔案,指著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發音拗口的東歐和中歐姓氏:「看看他們的履歷!仔細看看!這些人不是訓練司令部剛剛孵出來的、連飛行搖杆都握不穩的菜鳥!」

  「揚·祖姆巴赫(Jan Zumbach),波蘭人。在去年的九月,他開著那連座艙蓋都沒有、起落架還是固定式的PZLP.11老式雙翼機,在華沙上空和德國人的Bf—109拼過刺刀!」

  「維托爾德·烏爾班諾維奇(Witold Urbanowicz),波蘭人。在法蘭西的潰敗中,他駕駛著法國人那些漏油的破爛飛機,硬生生擊落過斯圖卡!」

  亞瑟的聲音鏗鏘有力,在掩體裡迴蕩:「他們的國家亡了。他們的城市被燒成了白地。他們的妻子、女兒和父母被黨衛軍像驅趕牲口一樣關進了集中營。」

  「他們不需要政委來做戰前動員,也不需要什麼為了國王與國家」的狗屁騎士精

  神。他們不需要懂得我們那套沒什麼卵用的「大V字(Vic)「編隊戰術。」

  亞瑟直視著兩位將軍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他們血管里流淌的,早就不是血液了。那是比100辛烷值航空燃油還要爆裂的復仇燃料。」

  「語言不通?如果聽不懂無線電,那就用手勢!如果編隊散了,那就讓他們去自由獵殺!他們只需要知道怎麼把瞄準光環套在那些畫著鐵十字的Bf—109機身上,然後死死扣住四挺機槍和兩門機炮的發射鈕不放!」

  「皇家空軍的本土男孩們飛上天,是為了履行軍人的職責;而這群從地獄裡爬出來的亡命徒飛上天,純粹是為了殺人。我們現在極度匱乏的,正是這種不需要任何心理建設的殺人機器。」

  整個地下指揮掩體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道工上將的身上。這位老將閉上了布滿血絲的雙眼。他一生都致力於打造一支專業、紀律嚴明、具有紳士風度的皇家空軍。

  但此刻,在亡國滅種的工業化絞肉機面前,所有的傳統都變得一文不值。

  幾秒鐘後,道丁睜開眼睛,他拿過桌上的鋼筆,在那份請求組建外籍飛行中隊的人員調撥單上,重重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給他們飛機。最新的噴火和修復好的颶風,隨便他們挑。」

  道丁看著帕克,聲音變得堅決:「明天黎明前,我要看到第303(波蘭)中隊、第310(捷克斯洛伐克)中隊以及自由法國中隊,進入第11大隊的防區防線。讓他們去撕咬吧。」

  1940年8月17日,清晨05:40。

  肯特郡,比金山外圍的一處隱蔽野戰機場。

  晨霧還未散去,空氣潮濕而又粘稠,混雜著硝煙與鮮血。

  在滿是泥濘和車轍印的草地跑道盡頭,一架編號為「DW—K」的噴火式戰鬥機正在進行起飛前的引擎預熱。

  狹窄的座艙里,坐著一名剛剛被補充到第616中隊的新秀飛行員詹姆斯·埃德加「約翰尼」·詹森。

  此時的約翰尼,還不是那個在未來幾年裡如雷貫耳、在歐洲戰場上擊落34架敵機、讓整個德國空軍都為之敬畏的西線首席王牌。

  他現在只是一個雙手死死握住操縱杆、緊張到指節發白、甚至連呼吸都不太穩定的二十五歲菜鳥。更糟糕的是,他的右側鎖骨因為早年打橄欖球受的舊傷,在之前的一次迫降中再次骨折,前兩天剛剛拆掉固定繃帶。每一次拉動那沉重的操縱杆,肩膀處都會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

  這幾乎是他真正意義上的首次實戰起飛。在這個絞肉機般的八月,所謂的「後備飛行員」,不過是流水線上的下一批耗材。

  原本應該帶領他熟悉空域的長機老兵,七天前在多佛爾上空被德國人的機炮撕成了碎片;而那個在航校里教他如何收起落架的教官,昨天連人帶機被德國人的燃燒彈死死地焊在了這條跑道上,就在距他一百米的位置。

  這個中隊的經驗和傳承已經徹底斷裂。

  領航的人全死光了,現在,他這個菜鳥只能獨自飛向地獄。

  他的喉嚨發乾,耳機里充斥著嘈雜的靜電摩擦音,以及塔台引導員那略顯慌亂的英語呼叫。他機械地檢查著儀錶盤:高度表歸零,轉彎側滑儀正常,節流閥位置確認,磁電機開關接通。

  就像教官教他的那樣。

  但他的餘光,卻不受控制地瞥向了右側三十米外。

  那裡,停著一架外形相對粗獷、背部隆起、看起來有些笨重的「颶風」式戰鬥機。

  那是昨天傍晚才剛剛轉場進駐這裡的第303(波蘭)中隊的戰機。

  約翰尼轉過頭,透過滿是劃痕的防彈玻璃,清晰地看到了那架颶風的座艙。

  那個波蘭飛行員根本沒有像皇家空軍條令規定的那樣,佩戴標準的防風鏡和氧氣面

  罩。他的皮質飛行帽松垮垮地戴在頭上,護目鏡隨意地推在額頭上,嘴角甚至還叼著半截沒有點燃的捲菸。

  更讓約翰尼感到強烈的視覺衝擊的是那架颶風的機身塗裝。

  皇家空軍標誌性的紅白藍三色同心圓被保留著,但在發動機整流罩的側面,被地勤人員用極其粗糙、仿佛是用刷子直接糊上去的紅色油漆,畫上了一個巨大的、滴著鮮血的死神鐮刀圖案。

  那不是什麼中隊塗鴉的藝術消遣,那是用粗劣油漆刷上去的復仇圖騰。

  這是一個從地獄爬回來的亡國者,對所有畫著鐵十字的德國戰機下達的惡毒詛咒與極致蔑視。

  那把滴血的鐮刀在無聲地宣告這名飛行員的戰術邏輯:當白朗寧機槍的彈鏈徹底打空時,他絕不推桿返航。這架重達兩噸半的鋼鐵機器,就是砸碎你座艙的最後一發炮彈。

  似乎是察覺到了約翰尼的視線,那個波蘭飛行員轉過頭,看向了這架噴火。

  波蘭人看著座艙里那個面容稚嫩、眼神中透著緊張的英國男孩。他沒有敬禮,也沒有豎起大拇指。

  他只是咧開嘴,露出了一個森白、甚至帶著幾分殘忍的笑容。隨後,他抬起戴著皮手套的右手,在自己的脖子上,極其緩慢、用力地做了一個「割喉」的手勢。

  這當然不是在恐嚇約翰尼,這是在預演他接下來要在天空中做的事。

  「緊急升空!緊急升空(Scramble)!全體注意!敵機群正在逼近!方位一—八—零!

  高度兩萬英尺!」

  塔台的無線電里傳來了悽厲的吼叫,伴隨著紅色信號彈升入灰暗的蒼穹。

  「轟沒有絲毫的猶豫,約翰尼看到右側那架波蘭人的「颶風」爆發出了一聲極其暴躁的怒吼。

  波蘭飛行員根本沒有等待編隊指令,他直接將節流閥推到了底,解除了緊急加力限制。羅爾斯·羅伊斯梅林引擎的咆哮聲甚至蓋過了防空警報。那架沉重的颶風如同發瘋的野獸般率先衝出跑道,機輪在潮濕的草地上碾出了一道深深的泥槽,草屑和泥漿被螺旋槳的狂風卷上了半空。

  沒有標準的三機「V字」起飛陣型,沒有相互的掩護和試探。

  緊接著,五架、十架————整個第303中隊的颶風戰機,像是一群出籠的惡狼,亂糟糟地、卻又侵略性十足地拔地而起。

  他們駕駛著在英國人眼中已經開始有些落後的老舊機型,卻又無所畏懼地,直直地插向了東方那片如同烏雲般壓迫而來的德國機群。

  未來的王牌,現在的新秀約翰尼·詹森,在這一刻,感覺自己的心臟被這群亡命徒徹底點燃了。那是一種混雜著恐懼與視死如歸的複雜情緒,屬於文明社會的規矩在這一刻

  崩塌,血液里最原始的戰爭本能被喚醒。

  他咬緊牙關,無視了鎖骨傳來的劇痛,猛推節流閥。

  「去死吧,納粹。」約翰尼低聲咒罵了一句,拉起機頭,跟隨著那面看不見的復仇旗幟,沖入了雲端的絞肉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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