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鷹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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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9章 鷹日

  1940年8月7日,清晨06:45。英國,米德爾塞克斯郡,本特利修道院,皇家空軍戰鬥機司令部地下掩體。

  牆壁上的主雷達屏幕那個直徑超過兩米的巨大陰極射線管顯示器,一開始還只是一片死寂。

  只有基線在微微跳動。

  「06:45。」

  亞瑟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錶。

  「如果德國氣象部門的那些笨蛋沒有算錯的話,多佛爾海峽現在的雲層高度應該是1200米。這是He—111轟炸機最喜歡的進場高度。」

  道丁上將站在指揮台的欄杆後,他的眼睛布滿了紅血絲。

  「他們就打算一直在海峽對岸轉圈圈,不過來嗎?」

  「本土鏈(Chain Home)雷達站報告,海峽對岸有零星的電子干擾。」一名情報參謀匯報導,「但並未發現大規模集群信號。德國人的無線電靜默做得很好。」

  「他們不需要無線電。」

  亞瑟放下手中的咖啡杯,那是他在十分鐘前讓讓娜去倒的,現在已經涼透了。

  「戈林想要給我們一個驚喜。他估計覺得在這個時間點,我們的雷達操作員正在換班,我們的飛行員正在吃培根煎蛋。」

  話音剛落。

  「滋滋原本平靜如死水的雷達主屏幕上,毫無徵兆地泛起了一層詭異的波紋。

  起初只是幾個閃爍的光點,像是老舊電視機上的噪點。但僅僅過了三秒鐘,這些噪點就開始瘋狂地分裂、增殖、擴散。

  但這絕非電子干擾。

  在斯特林重工引以為傲的濾波」技術面前,德國人那點可憐的鋁箔條把戲如同廢紙。

  此刻呈現在螢光屏上的,是實打實的回波。

  那是成百上千個巨大的金屬反射截面,正裹挾著數百噸的航空鋁材與高爆彈,以每小時320公里的恆定巡航速度向倫敦方向殺來。

  「上帝啊————」

  一名女雷達操作員發出一聲難以抑制的驚呼,她捂著嘴,顫抖的手指死死指向屏幕上

  那片瘋狂增殖的光斑:

  快看————那是————那是漫天的雪花!

  綠色的螢光屏上,代表敵機的光點密密麻麻地連成了一片,如同暴風雪中的雪花一般,遮蔽了整個英吉利海峽的東南角。它們不再是個體的光點,而是一道寬達八十公里、

  深不可測的金屬海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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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凱塞林的第2航空隊。」

  亞瑟戴上了單邊耳機,直接切入了多佛爾雷達站的原始信號流。那種嘈雜的背景噪音在他聽來,卻是世界上最精準的情報。

  「還有第3航空隊。看來邁耶不僅不想讓我們吃早飯,甚至不想讓我們活過午餐。」

  「確認目標數量!」道丁大聲吼道。

  「無法計數!雷達回波已經飽和!」

  操作員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驚恐,耳機里傳來的嘈雜電流聲讓她幾乎聽不清自己的喊話:「系統過載!初步估計————首批接觸目標超過五百架!肯特郡、蘇塞克斯郡、漢普郡————他們到處都是!」

  五百架。

  這個數字讓雷達操作員感覺自己的血液都涼透了。此時此刻,皇家空軍第11大隊能立即升空的戰鬥機,滿打滿算也不過三百架。而且這三百架飛機還分散在全英國東南部的十幾個機場裡,有些還在加油,有些正在加急維修。

  接近1:2的絕對劣勢。

  整個指揮室陷入了短暫的死寂,只有印表機吐出紙帶的沙沙聲。

  「不要慌。」

  亞瑟並沒有看那些驚慌失措的面孔,他徑直走到了巨大的海圖桌前,黑色的手杖伸了出去,精準地點在地圖上的幾個關鍵節點上。

  「這就是我為什麼要給雷達裝上「墨鏡」的原因。」

  在亞瑟的授意下,技術人員按下了一組紅色的開關。

  斯特林電子公司提供的「數據處理終端」開始全功率工作。巨大的機櫃發出嗡嗡的散熱聲,示波器上的波形開始發生劇烈的變化。

  除了電子干擾,這台機器要對付的,還有雷達過飽和的極限問題。

  屏幕上那片因為目標過於龐大、密集而完全粘連在一起的、讓全體雷達人員絕望的「雪花」,開始被計算機強行拆解。通過對雷達波微小頻率偏移—都卜勒效應——以及高度差的變態級計算,原本渾然一體的龐大實體回波被抽絲剝繭。

  很快,雜亂無章的金屬光斑被重新梳理、分層,最終在主屏幕上定格為三股粗壯的紅色箭頭。

  「他們在佯攻西部,主力在東南。」亞瑟指著屏幕上被分離出來的不同高度層:「這股是誘餌,而上面那股是滿載的轟炸機主力,而這一層————」

  他的手杖點在了最高層的一組回波上,那裡雖然回波較小,但速度極快:「這是Bf—109戰鬥機護航編隊。他們在兩萬英尺的高度,準備從上面俯衝獵殺我們的噴火。」

  亞瑟轉過身,看著面色凝重的道丁將軍:「將軍,我們沒辦法攔截每一架飛機。他們的數量太多了,像蝗蟲一樣。如果你試圖保護每一寸土地,分散兵力去攔截每一個紅點,我們就會失去所有的飛機。」

  「那我們怎麼辦?」道丁問,聲音沙啞。

  「不管轟炸機。」

  亞瑟冷冷地說道,做出了一個極其冷血、卻又無比理性的決定:「除非他們已經飛到了機場頭頂,否則不要去管那些笨重的He—111。讓地面防空炮去對付他們,或者讓倫敦市民去忍受一下。」

  「集中第11大隊所有的力量,爬升,占據高度優勢。我們不和這群蝗蟲糾纏,我們去斬斷他們的脖子。」

  亞瑟的手杖重重地敲擊在那個代表德軍戰鬥機的高空回波上:「我們要引導帕克少將的機群,去攻擊那些護航的Bf—109。只要把德國人的戰鬥機打殘,或者是耗光他們的燃油迫使他們返航,剩下的轟炸機就是一群待宰的肥豬。」

  這是一場豪賭。

  如果放任轟炸機通過,英國的城市邊緣、港口甚至雷達站將遭受重創。但如果和護航戰鬥機硬拼,皇家空軍可能會在一天內流乾鮮血。

  亞瑟做出了殘酷的抉擇:用地面設施的損毀,換取德國空軍精銳飛行員的不可再生消耗。

  「批准。」

  道丁咬著牙,盯著那張巨大的地圖,最終下達了命令:「全線升空。目標,敵方戰鬥機編隊。祝好運。」

  肯特郡,比金山皇家空軍基地。

  這裡是第11大隊的核心防區,也是德國人眼中的肉中刺。

  清晨的霧氣還沒有散去,潮濕的草地上停著整整兩個中隊的「噴火」戰鬥機。這些優美的橢圓形機翼在微光下閃爍,像是一群正在沉睡的鯊魚。

  在一旁的戰備室里,氣氛並沒有總指揮部那麼緊張。

  一群平均年齡只有20歲的年輕人,正圍坐在幾張拼湊起來的桌子旁。他們穿著厚重的飛行夾克,脖子上圍著黃色的救生衣,手裡拿著剛發的撲克牌。

  「三個K。」

  一名金髮碧眼的飛行員扔下手中的牌,他是來自牛津大學的預備役中尉湯姆·尼爾,「看來今天的運氣不錯。我想我的咖啡還沒涼,德國人就該回家吃早飯了。」

  「別太自信,湯姆。」另一名嘴裡叼著未點燃香菸的老兵一其實也不過24歲,一邊洗牌一邊說道,「雷達站的那幫姑娘說,今天的信號有點不對勁。德國人可能把他們奶奶的洗腳盆都飛上來了。」

  「那就讓他們來,我會用20毫米機炮給他們的洗腳盆打幾個洞————」

  話音未落。

  「嗚!!!」

  悽厲、尖銳、令人心臟驟停的防空警報聲,毫無徵兆地刺破了清晨的寧靜。那聲音沒有演習時的斷斷續續,而是持續不斷的、最高等級的「緊急升空(Scramble)」信號。

  「這他媽的不是演習!」

  老兵猛地掀翻了桌子,撲克牌漫天飛舞。

  「快!快!快!所有人!上機!」

  年輕人們像彈簧一樣跳了起來,扔掉手中的牌,抓起飛行皮帽,不顧一切地衝出了戰備室。

  在他們沖向停機坪的必經之路上,停著一輛塗著迷彩的軍用轎車。

  一個人靜靜地佇立在車旁的草地上。

  皇家空軍第11戰鬥機大隊指揮官,基思·帕克少將。

  這位嚴厲而務實的紐西蘭裔將軍,此刻穿著筆挺的空軍制服,雙手背在身後。

  帕克沒有像那些遠在倫敦的政客一樣發表什麼煽情的演講。在這種分秒必爭的生死關頭,任何豪言壯語都是蒼白且浪費時間的。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這些年輕得過分的臉龐一有些人的臉上甚至還帶著剛才打牌時的嬉笑,有些人的手還在一邊向他敬禮。

  作為一名前線指揮官,他的心裡有一本自己的帳本。

  他知道,在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裡,這裡面有三分之一的小伙子將不會再回來。

  他們的身體會在兩萬英尺的高空被機炮撕碎,或者在冰冷的海水中被凍僵。

  但他更知道,這是一場為了保衛英倫三島必須支付的血腥代價。

  當那個叫湯姆的中尉從他身邊跑過時,帕克少將突然伸出帶著皮手套的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

  湯姆愣住了,看著眼前這位掌控著整個大英帝國東南部制空權的大人物。

  「將軍?」湯姆疑惑地看著他。

  「記住道丁將軍下達的最新戰術。」帕克的聲音很低,但在嘈雜的警報聲中卻無比的嚴肅,清晰。

  「不管轟炸機。」帕剋死死盯著湯姆的眼睛,「「守夜人」已經給我們指明了方向。

  你們的任務是直接爬升,迎著太陽!去咬死那些藏在高空的黃鼻罩(Bf—109戰鬥機)。去截斷他們的脖子!」

  帕克猛地鬆開手,立正敬禮:「去吧,中尉。打斷他們的脊樑。」

  湯姆愣了一秒,隨即猛地併攏腳跟立正,敬了一個極其標準的軍禮,然後轉身狂奔向他的座機編號X—4522的噴火戰鬥機。

  而另一邊,地勤人員已經瘋了。

  「接觸!接觸!」

  伴隨著機械師聲嘶力竭的吼叫,巨大的螺旋槳開始轉動。

  「轟轟!!」

  幾十台「梅林」發動機同時發出的咆哮聲,瞬間淹沒了整個機場。那是工業革命最暴力的美學展示。濃重的黑煙從排氣管中噴涌而出,帶著並未完全燃燒的高辛烷值燃油味,隨即在高溫下轉化為幽藍色的火焰。

  整個大地都在顫抖。

  一架接一架的「噴火」開始滑行。它們笨拙地在草地上顛簸,但隨著速度的增加,尾輪離地,機頭抬起,那股屬於天空的優雅與致命瞬間展現無遺。

  帕克少將站在風中,軍大衣被螺旋槳的氣流吹得獵獵作響。他看著那兩隊戰鷹怒吼著消失在頭頂的雲層中,然後轉身拉開了車門。

  「回烏克斯橋地下指揮室。」帕克冷冷地對司機說道,將戴著皮手套的雙手猛地握緊。

  「小伙子們去拼命了。現在,該我們去掌控這盤棋了。」

  07:30,英吉利海峽上空,高度20000英尺。

  這是一場沒有觀眾的角斗,這也是一場工業力量的終極絞肉機。

  德國空軍第2航空隊的數百架He—111轟炸機,正如同一群緩慢移動的鯨群,排著密集的楔形陣列,向著泰晤士河口推進。

  而在它們上方三千英尺處,是如烏雲般密布的Bf—109戰鬥機護航編隊。這些有著黃色機鼻的德國戰鬥機,如同牧羊犬一般在轟炸機群上方盤旋,尋找著獵物。

  德國飛行員們很自信。根據情報,英國人現在應該是被炸得抬不起頭,或者是正在慌亂地起飛。

  但他們錯了。

  「注意!十二點鐘方向!上方!上方!」

  德軍的無線電頻道里突然傳來了驚恐的尖叫。

  利用亞瑟升級後的雷達系統提供的精準引導,皇家空軍第11大隊的三個噴火中隊,並沒有從下方或者側方發起攻擊,而是利用這寶貴的二十分鐘預警時間,早早地爬升到了25000英尺的高度——那是太陽的方向。

  湯姆·尼爾中尉感覺自己的肺部像是要炸開了,雖然有著氧氣面罩,但高空的寒冷和低壓依然讓他感到窒息。

  他低頭看去,下面的德國機群就像是一群密密麻麻的螞蟻。

  「塔利赫(Tally—ho,發現敵機)!進攻!」

  沒有多餘的廢話,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湯姆猛地推下操縱杆。

  噴火戰鬥機的機頭下壓,重力勢能轉化為動能,時速表上的指針瘋狂跳動,從300英里每小時直接飆升到了450英里。

  他們在墜落。

  幾十架噴火戰鬥機像是一群從天而降的隕石,帶著刺耳的呼嘯聲,狠狠地砸進了德軍的護航編隊。

  沒有花哨的機動,沒有騎士間的周旋,更沒有上次世界大戰期間雙方飛行員之間的敬禮,舊時代的紳士風度,早就和那些木骨架雙翼機一起,被上個父輩們的血水衝進了歷史的下水道。

  現在剩下的只有純粹仇恨。

  「噠噠噠噠噠湯姆死死地扣住扳機。

  噴火機翼上的四挺7.7毫米白朗寧機槍,以及最新改裝的兩門20毫米西斯潘諾機炮,同時噴吐出致命的火舌。

  一架飛在最外側的Bf—109根本來不及做出反應,就被密集的彈雨切斷了機翼。它機翼斷裂,翻滾著墜向下方那厚厚的雲層。

  「散開!散開!」德軍長機瘋狂地喊道。

  整齊的德國編隊瞬間被打亂。原本用於保護轟炸機的戰鬥機群被迫捲入了混亂的狗斗o

  天空變成了絞肉機。

  曳光彈在空中交織成一張死亡之網。到處都是黑煙,到處都是被擊碎的鋁片和玻璃。

  湯姆咬著牙,承受著巨大的過載,死死地咬住了一架試圖俯衝逃跑的He—111轟炸機。

  他的瞄準具里充滿了那架龐大的黑色機身。

  「去死吧,納粹豬!」

  他按下了發射鈕。

  20毫米機炮的後坐力讓整個機身都在劇烈顫抖,幾發穿甲燃燒彈精準地鑽進了轟炸機的右側引擎。

  「轟!」

  巨大的火球在空中綻放。那架He—111就像是被一雙無形的大手撕裂,機身斷成兩截,帶著裡面的四名機組人員,旋轉著墜落。

  但湯姆沒有時間慶祝。

  「湯姆!六點鐘方向!快規避!」耳機的無線電里傳來了戰友的嘶吼。

  一架黃鼻子的Bf—109已經悄無聲息地摸到了他的身後。

  那是架德國王牌。

  「砰砰砰!」

  一串20毫米機炮炮彈擊中了湯姆的座機。

  現實是殘酷的。駕駛艙的防彈玻璃瞬間崩裂,儀錶盤炸成了一堆碎片,機油噴了湯姆一臉。左側機翼被打出了一個大洞,那台發出優美咆哮的梅林引擎發出了一聲瀕死的哀鳴,隨後噴出了濃烈的黑煙。

  「我中彈了!引擎失效!正在失去高度!」湯姆試圖拉起機頭,但操縱杆已經失去了響應。

  「跳傘!湯姆!快跳傘!」

  在失控翻滾的機艙里,湯姆想起了少將的那句話:「人必須回來。」


  在他身後,那架造價昂貴的噴火戰鬥機變成了一團燃燒的火炬,砸向了下方波濤洶湧的英吉利海峽。

  08:00。本特利修道院,地下指揮室。

  戰況的慘烈程度通過無線電和雷達數據,實時地匯總到了亞瑟的面前。

  巨大的海圖桌上,代表雙方的木塊都在不斷減少。

  「第32中隊報告,遭遇德軍JG26聯隊王牌,損失三架噴火,兩名飛行員跳傘,一名陣亡。」

  「第74中隊報告,彈藥耗盡,正在返航。他們擊落了四架戰鬥機,但我們也損失了兩架。」

  「多佛爾雷達站報告,一批漏網的德國轟炸機正在逼近雷達塔!」

  每一個報告都是冰冷的,但每一個數字背後都是一條鮮活的生命和一台昂貴的戰爭機器的毀滅。

  道丁將軍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德國人的數量實在是太多了。即便皇家空軍占據了高度優勢,即便雷達引導精準,但蟻多咬死象。這純粹是數量的碾壓。亞瑟只能在大方向上引導機群去攔截那些「最大塊」的雲團,至於那些分散突防的德軍小隊,他根本無暇顧及。

  「斯特林先生,我們快頂不住了。」一名參謀顫抖著報告,「又有一個中隊被打光了。防線出現了漏洞,一批轟炸機正在逼近倫敦東區。」

  亞瑟依然站在地圖前,他的手裡拿著那支做工精緻的鋼筆,在一本黑色的筆記本上快速地記錄著。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第3中隊,損失一架,機身編號X—4522,不可修復。需要補充。」

  「第32中隊,損失兩架,機身編號K—9981,K—9982。需要補充。」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那個驚慌失措的參謀,聲音平穩得令人感到恐懼:「不用管倫敦東區。也不用管雷達站。讓地面防空炮去對付他們。我們的目標是消耗對方的戰鬥機。」

  「可是雷達站————」

  「雷達站炸了可以修,只要鐵塔還在,我就能讓它在六小時內恢復工作。」亞瑟打斷

  了他,「但如果讓帕克的機群失去高度去追那些低空的轟炸機,他們就會被上面的Bf—109

  屠殺。」

  「讓娜,匯報救援情況。」

  站在一旁的讓娜中尉立刻上前一步,她的聲音穿透了指揮室的嘈雜:「報告!海岸警衛隊和斯特林安保」的海上搜救隊已經全部出動。截止目前,我們已經從海峽里撈起了12名跳傘的飛行員,其中9名是我們的人,3名是德國人。」

  「另外,本土防衛軍在肯特郡的農田裡找到了7名跳傘的飛行員,全部生還,正在送往醫院的路上。」

  聽到這個消息,道丁將軍原本緊繃的肩膀微微鬆弛了一些。

  這就是亞瑟之前所說的「本土作戰的優勢」。

  當一架噴火被擊落,它的飛行員跳傘後,會落在英國的土地上,或者是被英國的船隻救起。喝上一杯熱茶,包紮好傷口,如果不嚴重的話,他在下午就能回到另一個機場,開著一架嶄新的飛機重返藍天。

  而當一架Bf—109被擊落,它的飛行員跳傘後,面臨的只有冰冷的海水或者是英國農民憤怒的草叉。哪怕他是德國最頂尖的王牌,一旦跳傘,屬於他的戰爭就結束了。

  這就是英國皇家空軍的策略。

  他們在用飛機換人,在用流水線上的工業產品,去消耗德國空軍那些無法再生的精英人力。

  「很好。」亞瑟在筆記本上那行「損失一架」的後面,重重地寫下了「人員回收」四個字。

  「通知斯特林重工的考文垂工廠,啟動B計劃儲備庫。」亞瑟對讓娜下令,「今晚之前,我要把20架全新的噴火運到比金山機場,把那些被炸的大坑填平。告訴飛行員們,別心疼飛機,只要他們活著,我就能給他們新的翅膀。」

  09:30,肯特郡,比金山機場外圍。

  一輛滿身泥濘的吉普車在鄉間小路上疾馳。

  車上坐著的,正是剛才跳傘的湯姆中尉。

  他看起來糟透了。飛行夾克被海水浸透,額頭上貼著一塊滲血的紗布,臉上滿是油污和菸灰,手裡還攥著半截斷掉的操縱杆手柄那是他在跳傘前下意識帶出來的。

  開車的是一名皇家空軍的女司機,她一邊猛踩油門,一邊大聲問道:「中尉,我們要去醫院嗎?你的頭還在流血!」

  「去個屁的醫院!」

  湯姆吐掉嘴裡的一口帶血的唾沫,摸了摸口袋,那副撲克牌居然還在,只是濕透了。

  「回機場!快!」

  湯姆的眼睛裡燃燒著一種可怕的怒火:「我剛才看到那個該死的黃鼻子往南飛了,那傢伙一定是沒油了!我要回去換架飛機,我要去弄死他!」

  吉普車一個甩尾,衝進了硝煙瀰漫的機場大門。

  而在那裡,雖然跑道上還有幾個冒煙的彈坑,雖然塔台的一角已經被炸塌了,但在跑道盡頭的隱蔽機庫里,幾架嶄新的、散發著工廠油漆味的噴火戰鬥機已經被拖了出來。

  地勤人員正在瘋狂地加注燃油和彈藥。

  這就是斯特林重工的恐怖之處。這些飛機不是在這個機場修好的,而是直接從幾十公里外的儲備庫用卡車拉過來的。

  湯姆跳下車,甚至沒來得及擦一把臉,就沖向了一架新的戰機。

  「這架歸我了!」

  他爬上機翼,對著同樣滿臉黑灰的機械師吼道:「油加滿了嗎?炮彈裝了嗎?」

  「滿了!全是滿的!」機械師大聲回應,手裡遞過來一杯熱得燙手的濃茶,「賴德上校剛才打電話來了,說是讓你暖暖身子接著干!這杯茶算他請的!」

  湯姆一口氣灌下那杯苦澀的濃茶,感覺五臟六腑都在燃燒。

  「替我謝謝那個傢伙!」

  他拉上座艙蓋,再次啟動了引擎。

  「轟!!」

  藍色的火焰再次噴涌。

  這就是「鷹日」的前奏。德國人以為他們在和一支軍隊作戰,但實際上,他們是在和一個龐大、精密且高效的工業回收系統作戰。

  他們可以擊落飛機,可以炸毀跑道,但他們無法擊碎這種死而復生的工業亡靈術。

  10:00。本特利修道院。

  亞瑟看著雷達屏幕。

  第一波攻擊的高潮已經過去,德國機群正在返航。屏幕上的紅色斑點開始稀疏,向著海峽對岸退去。

  道丁長出了一口氣,癱坐在椅子上。

  「我們守住了。」道丁的聲音里透著疲憊,「損失慘重,但我們守住了。」

  亞瑟沒有坐下。他看著讓娜遞過來的最新統計數據。

  「第11大隊損失飛機19架,飛行員陣亡4人,受傷6人,其餘全部回收。」

  「德軍損失飛機————根據殘骸和照相槍確認,約為35架。其中戰鬥機12架,轟炸機23

  架。」

  交換比接近1:2。這在數量處於絕對劣勢的情況下,簡直是個奇蹟。

  「看來,戈林的四天承諾,要延期了。」

  亞瑟合上了那個黑色的筆記本,轉身走向那排巨大的電傳打字機。

  「給考文垂髮報。我們需要更多的20毫米炮彈。告訴工人們,別睡覺了,前線的消耗速度比我們預想的還要快。」

  他抬起頭,看著那一群正在歡呼的女輔助兵,眼神中並沒有太多的喜悅,只有滿臉的凝重。

  「這才第一波。德國人還有三千架飛機。這場絞肉機,才剛剛開始預熱。」

  窗外,原本陰沉的天空被無數條白色的尾跡分割得支離破碎。在那片混亂的雲端之上,不列顛的年輕人們正在用鮮血和鋼鐵,書寫著人類歷史上最悲壯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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