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法蘭西的最後拼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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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5章 法蘭西的最後拼圖

  就在上個月,隨著墨索里尼的驕傲在塔蘭托的淺水區被坎寧安和托維的組合技能炸成燃燒的廢墟,地中海艦隊已經徹底解開了義大利戰列艦套在他們脖子上的枷鎖。

  這意味著坎寧安上將現在甚至可以抽調出多餘的主力艦去支援其他海區。

  地中海的全面盤活,加上本土艦隊因為法國艦隊加入而溢出的絕對冗餘噸位,讓大英帝國在面對遠東那個蠢蠢欲動的島國時,擁有了原本時間線上絕對不敢奢望的戰略操作空間。

  在原有的歷史中,皇家海軍被德國和義大利死死拖在歐洲,導致只能派出一艘沒有航母掩護的「威爾斯親王」號和一艘老舊的「反擊」號去遠東送死,最終丟掉了整個東南亞。

  但現在?

  亞瑟在心底冷笑。

  只要時間一到,皇家海軍完全有能力從寬裕的帳本里,向遠東抽調出一支真正具備戰略威懾力的特遣艦隊一至少需要三到四艘新銳高速戰列艦,外加不少於四艘正規艦隊航空母艦。

  這大約相當於1942年美國海軍太平洋艦隊一半的規模。

  面對傾巢而出的日本聯合艦隊,這點兵力或許依然捉襟見肘,但這支艦隊的目的根本不是去打什麼大洋決戰。

  在亞瑟看來,太平洋深處那些長滿椰子樹的貧瘠珊瑚礁毫無價值。這支艦隊在太平洋戰爭爆發的前期,唯一的任務就是收縮防守,死死守住帝國的絕對核心區。

  把這支擁有強大海空控制力的艦隊部署在新加坡,就等於在印度洋與太平洋的分界入口處釘下了一根無法拔除的鋼釘。

  向北,依託遠東的要塞防空體系卡死馬六甲海峽;向南,依託荷屬東印度群島的屏障,死死守住澳大利亞的大門。

  只要艦隊指揮官不犯那種傲慢輕敵的低級錯誤,他們只需要把艦隊停在岸基飛機的保護傘下,或者派出那些跑得極快的高速戰艦與航母編隊,像狼群一樣去瘋狂絞殺日本人那脆弱得可憐的運輸艦隊,切斷他們的海上生命線,防止他們的陸軍肆無忌憚地發起登陸。

  至於山本五十六那支龐大的聯合艦隊主力?

  亞瑟的冷笑一他決定把這個天大的麻煩,順水推舟扔給珍珠港里那些同樣財大氣粗的美國人去頭疼吧。

  讓日本人和美國人在廣袤的太平洋上互相放血,大英帝國只需要冷眼旁觀,守住自己的橡膠、錫礦和煉油廠。

  只要守住這條底線,把戰局拖下去。等到1943年乃至1944年,當英國本土的造艦狂潮兌現為漫遍大洋的鋼鐵,當皇家海軍徹底從歐洲戰場騰出手來;同時,當完成了換裝的帝國陸軍裝甲集群從北非一路平推,打通中東並連接印度到那個時候,這台徹底完成了熱身、匯聚了全球殖民地資源的日不落戰爭機器,將向遠東派出遮天蔽日的鋼鐵洪流。

  到那時,別說是區區一支連燒重油都要精打細算、連戰損都無法彌補的日本聯合艦隊,就算是把兩個聯合艦隊綁在一起,在大英帝國那種級別的絕對產能和重火力碾壓面前,也連塞牙縫的資格都不夠。

  而這一切全球戰略逆轉的起點,都源於此刻,源於眼前這支停靠在樸茨茅斯、懸掛著法國三色旗的艦隊。

  相較於亞瑟的全球戰略,托維的目光則很簡單:他有了乾死德國艦隊至少三次的資本。

  如果現在把雷德爾那支可憐的德國水面艦隊全部拉出來,托維甚至不需要動用本土艦隊的「納爾遜」和「羅德尼」,甚至不用「胡德」,單憑眼前這支掛著洛林十字的法國艦隊,就足以在噸位和炮管數量上把德國人碾壓成渣渣。

  但硬幣的另一面,是後勤的深淵。

  托維的目光掃過那些四聯裝主炮,眉頭微微皺起。

  330毫米?340毫米?

  大英帝國的兵工廠里,根本沒有這些口徑的穿甲彈。

  皇家海軍的標準是14英寸(356mm)、15英寸(381mm)和16英寸(406mm)。

  這意味著,這些法國戰列艦一旦打空了彈藥庫,就會變成海面上最昂貴的浮動靶標。

  更致命的是燃油。兩艘三萬五千噸的高速戰列艦,即使只是在港口裡保持鍋爐的最低運轉壓力,每天消耗的重油也是一個天文數字。皇家海軍自己的燃油儲備都已經開始實施配給制了。

  接收這支艦隊,在戰術上是天上掉餡餅,在後勤上卻是一劑毒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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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托維看了一眼身旁的亞瑟·斯特林。他知道,這正是這個年輕人站在這裡的原因。沒有皇家海軍解決不了的戰術問題,也沒有斯特林重工解決不了的後勤問題。

  對於托維手下那些快要抓狂的軍需官來說,法國人那獨特的330毫米和380毫米主炮口徑,以及那些喝油如喝水的法式高溫高壓鍋爐,是讓人絕望的噩夢。但如果扔給亞瑟,這不過是幾道簡單的工業轉換工序。

  就在一周前,這些法國巨艦剛剛在樸茨茅斯下錨的第一時間,六艘懸掛著巴拿馬國旗、實際上隸屬於斯特林遠洋運輸公司的萬噸級油輪,就已經悄無聲息地靠上了防波堤。

  它們連夜啟動了最大功率的蒸汽泵,將幾萬噸原本打算運往美國的優質委內瑞拉重油,強行灌入了法國戰艦極度饑渴的燃料艙。

  至於那些大英帝國皇家兵工廠根本無法提供的非標準口徑穿甲彈?

  斯特林重工位於伯明罕的重型軍械廠,早在四十八小時前就已經拉響了最高級別的轉產警報。

  亞瑟甚至沒有請示白廳,就直接下令讓三千名熟練技工連夜調整了重型車床的刀具,將生產線上的英制單位強行切換為公制。那些裝填著斯特林獨家配方高爆黑索金、擁有極高硬度被帽的330毫米和380毫米定製穿甲彈,此刻正在流水線上被源源不斷地鍛造出來。

  最遲在下個星期一的早晨,它們就會通過斯特林家族控股的鐵路網,一車皮一車皮地直接卸在樸茨茅斯的棧橋上。

  在傳統軍人眼裡,後勤體系的不兼容是毀滅性的災難;但在真正的重工業寡頭眼裡,只要設計圖紙還在,只要高爐的鋼水沒有熄火一那無非就是換幾個模具,給工人們發足加班費,然後多開幾條三班倒的生產線罷了。

  但他們今天之所以齊聚在樸茨茅斯,並非僅僅是為了檢閱那些已經在港口停泊了一周的奧蘭艦隊。他們是在迎接法蘭西海軍的最後一塊,也是最強大、最致命的一塊拼圖。

  順著龐德元師的自光向港灣最深處的特級泊位望去。

  那裡,一艘剛剛下錨不到六個小時的超級巨艦,正通過其巨大的煙囪,向陰沉的天空噴吐著淡藍色的高溫廢氣。


  昨晚,樸茨茅斯要塞拉響了最高級別的防空和反潛警報,德國人為了攔截這艘巨艦,派出了鄧尼茨的狼群。

  但這艘巨艦並沒有遭到攻擊。它憑藉著超過30節的恐怖高速,以及艦長近乎瘋狂的操艦技術,趁著夜色和濃霧,強行衝破了德國S艇和U艇在英吉利海峽外圍布置的封鎖網,直接一頭扎進了皇家海軍的母港。

  在原本的歷史時空里,由於邱吉爾下令執行了血腥的「弩炮行動」,擊沉了奧蘭港的法國戰艦,「黎塞留」號的艦長出於對英國人的極度不信任和仇恨,選擇繼續呆在法屬西非的達喀爾。並在那裡與英國艦隊發生了慘烈的炮戰,導致其兩門380毫米主炮炸膛,白白在港口裡蹉跎了兩年最寶貴的戰爭歲月。

  但在這個時空,歷史的軌道被硬生生地修改了。

  大衛·斯特林率領的SAS突擊隊在奧蘭港的行動,不僅保全了法國艦隊,更讓戴高樂在海外法國軍人中的威望達到了無法企及的頂點。當戴高樂的講話錄音,伴隨著斯特林家族承諾的「無限期燃油及零備件供應協議」,發送到「黎塞留」號的艦橋時,這艘法蘭西最驕傲的戰艦,毫不猶豫地將航向轉到了正北,跟隨英軍巡洋艦一起駛向了樸茨茅斯。

  眾人沿著沉重的橡木跳板,登上了「黎塞留」號寬闊的柚木前甲板。即使是見多識廣的龐德元帥和托維上將,在站到這艘巨艦的甲板上時,呼吸也不由得停滯了半秒。

  任何人都無法忽視橫亘在眾人面前的那兩座重達數千噸的四聯裝380毫米主炮炮塔。

  它們像兩座不可逾越的鋼鐵山峰。

  炮塔正面的傾斜裝甲厚達430毫米,表面平滑得連一絲焊接的接縫都難以察覺。八根粗壯的主炮炮管被分裝在兩個巨大的炮塔內,這種設計將火力密度推向了極致。

  滿載排水量逼近五萬噸的艦體,水線下隱藏著極其複雜的防魚雷隔艙。即使它現在只是靜靜地停泊在港灣里,鍋爐處於低壓待機狀態,它依然散發著一種令人骨髓發冷的工業壓迫感。

  戴高樂仰起頭,看著那高聳的、融合了測距儀和對空雷達的塔式艦橋,看著桅杆最高處那面在風中獵獵作響的洛林十字旗。這位一直以冷酷、堅毅甚至有些偏執著稱的法國陸軍少將,此刻的眼眶微微發紅,下頜的肌肉在輕輕顫抖。

  他的國家已經淪陷,國防軍的鐵蹄踏碎了香榭麗舍大道的石板,納粹的萬字旗插在巴黎的凱旋門上,曾經號稱歐洲第一陸軍的法蘭西陸軍已經土崩瓦解,一百多萬年輕人成為了戰俘。

  作為一名被維希政府判處死刑的叛將,他本一無所有。

  但他現在沒有失去一切。

  他看著腳下的這艘以法國歷史上最著名的紅衣主教、現代民族國家奠基人黎塞留命名的巨艦。

  這是當時歐洲最強大的戰列艦,沒有之一。

  它的380毫米主炮口徑、能夠免疫15英寸穿甲彈直射的穹甲體系,以及能夠跑出32節的高溫高壓鍋爐的完美結合,讓它有資格與世界上任何一艘戰列艦—包括日本聯合艦隊旗艦長門號或者德國尚未服役的俾斯麥號進行一對一的死亡決鬥。

  這是法蘭西復國最硬的底牌,也是他手中最鋒利的劍。

  正式的入列儀式在「黎塞留」號寬闊的後甲板—水上飛機起降區上舉行。

  戰爭時期,沒有冗長的軍樂,沒有華麗的紅地毯,甚至連香檳都省了。

  儀式被剝離了一切虛浮的修飾,只保留了最核心的政治骨架。

  讓蘇爾上將—這位曾面臨著在投降德國、被英國擊沉、還是倒戈戴高樂之間艱難抉擇的法國老將,此刻穿著筆挺的法國海軍夏季白色禮服,胸前掛滿了大勛星。

  他是目前這支龐大法國艦隊的實際戰術指揮官,手中掌握著比戴高樂多得多的實質性武裝。

  在數百名列隊整齊的法國水兵、英國海軍高級將領,以及臨時趕來的政府官員的注視下,讓蘇爾上將踏著正步走上前。他拔出腰間的海軍指揮刀。

  鋒利的碳鋼刀刃在陰沉的天空中閃過一道冰冷的寒光。

  他將刀尖垂下,指向甲板,立正,向戴高樂將軍行了一個極其標準、無可挑剔的軍禮。

  「將軍。」讓蘇爾的聲音通過甲板上的銅製擴音器,在整個特級泊位上迴蕩,「為了法蘭西的榮譽,為了不讓我們的戰艦淪為納粹德國壓迫自由世界的幫凶。布列塔尼分艦隊及黎塞留號,正式向自由法國報到。我們聽從您的命令。」

  戴高樂回敬了一個軍禮,大步走上前,緊緊握住了讓蘇爾的手。

  「法蘭西不會忘記你們的忠誠,上將。這艘船的甲板,現在就是法蘭西共和國領土的延伸。」

  這是一場完美的政治舞台劇。

  表面上看,法蘭西流亡政府終於掌握了它唯一的武裝力量,戴高樂真正成為了自由法國的實質領袖。

  緊接著,龐德元師代表英國政府和海軍部,走到麥克風前,用他那純正的倫敦腔宣讀了聯合聲明。

  「英國海軍部將把這支艦隊視為皇家海軍的異父兄弟。從今天起,自由法國艦隊將作為皇家海軍特別分艦隊」獨立作戰。我們將為其提供與皇家海軍本土艦隊完全對等的燃油配給、彈藥補充和船塢維修優先級。我們將共享情報,共享補給線,共同對抗軸心國,直到最終的勝利。」

  稀稀拉拉的掌聲在甲板上響起,隨後演變成熱烈的歡呼。

  英國水兵和法國水兵在各自的艦艇上互相鳴笛致意。

  然而,在震耳欲聾的汽笛聲和掌聲的掩護下,權力運作的冰冷暗流卻在甲板上悄無聲息地涌動。

  這裡的每一個人,無論是戴高樂、讓蘇爾,還是龐德和托維,都是地緣政治和軍事博弈的老手。

  他們很清楚,在這層溫情脈脈的表面文章之下,掩蓋著怎樣殘酷的現實。

  當讓蘇爾向戴高樂行禮時,一個極具戲劇性的細節發生了。無論是昂首挺胸的戴高樂,還是低頭宣誓的讓蘇爾,他們的餘光都不自覺地越過了人群,帶著複雜的情緒,停留在了那個站在龐德元帥身後、雙手拄著銀頭手杖、神色平靜且始終沉默不語的年輕人身上一亞瑟·斯特林。

  戴高樂很清楚自己的斤兩。

  一個月前,他在倫敦成立的「自由法國」總部,不過是幾間租來的辦公室,手下的軍隊連一個步兵連都湊不齊。

  如果沒有亞瑟·斯特林提供的情報網,如果沒有他讓讓森少將鼎力支持,如果沒有大衛·斯特林率領的那支如同幽靈般的SAS突擊隊兩次天降神兵,此時此刻,讓蘇爾的艦隊早就被邱吉爾和龐德下令用15英寸的穿甲彈送進海底了,而他自己可能也已經早就死在了法國。

  他戴高樂現在的威望,他站在這裡的底氣,完全是斯特林家族用槍炮、金錢、鮮血和情報強行給他撐起來的。

  而讓蘇爾上將看得很更清楚。

  作為一名真正的艦隊司令,他思考問題的單位從來不是什麼「榮譽」和「自由」,而是噸位、消耗和彈藥基數。

  這支龐大的艦隊,兩艘超無畏艦、兩艘高速戰列艦、一艘黎塞留號,加上幾十艘輔助艦艇。它們只要鍋爐點火,哪怕只是停泊在港口裡維持電力和抽水機的運轉,每天吞吐的重油都是一個足以讓小國財政部破產的天文數字。

  剛才龐德元帥承諾的「對等配給」,在讓蘇爾聽來簡直是個笑話。皇家海軍自己在大西洋上的護航驅逐艦都快沒油了,哪裡還有多餘的血液來餵養這群法國巨獸?

  真正為這支法國艦隊提供血液的,不是英國政府,而是亞瑟·斯特林。

  不僅是重油,還有那些炮彈,都是那個斯特林為他們專門定製的。

  更諷刺的是,此刻他麾下幾萬名法國水兵口袋裡剛剛捂熱的當月薪水、嘴裡叼著的烤菸、甚至配給艙里的咖啡和法式麵包,全部都是從斯特林銀行的瑞士帳戶里直接劃撥出來的。

  斯特林家族當然不是在做慈善,就算亞瑟願意老伯爵也不可能答應。那份移交協議的附加條款里用法文寫得一清二楚:當戰爭結束、法蘭西復國之日,這筆天文數字的軍費墊資必須連本帶利地進行清算。

  親兄弟也得明算帳,這是亞瑟的規矩。

  但那又如何呢?在這個國家淪喪、連尊嚴都成了奢侈品的絕境裡,對於這幾萬名需要麵包果腹、需要重油來維持戰艦心跳的法國水兵而言,那個捏著支票薄和燃料閥門的亞瑟·斯特林,就是他們此時此刻唯一能夠去信奉的上帝。

  讓蘇爾的手慢慢從指揮刀的刀柄上鬆開,剛才向戴高樂行禮宣誓時的那點神聖感,已經被極其冷酷的現實沖刷得一乾二淨了。

  這位法國老將很明白自己剛剛完成了一筆怎樣的交易。在這個由噸位和鋼鐵主宰的世界裡,沒有什麼是不能被定價的。這支龐大的艦隊表面上對著自由法國的洛林十字旗宣誓效忠,但實際上,從鍋爐里的燃料到炮管里的彈藥,再到水兵們的腸胃,都已經被亞瑟·斯特林用一套完整的工業與金融鎖鏈死死地拴住了。

  大英帝國給了他們一個名義上的避風港,但那個拄著銀頭手杖的年輕人,才是真正全資買下了這支艦隊所有主炮射擊權的終極主子。

  檢閱儀式結束後,眾人離開了「黎塞留」號的甲板,沿著防波堤向海軍部大樓的臨時作戰會議室走去。

  解決了這支法國艦隊的歸屬問題,壓在英國高層心頭的一塊巨石終於落地。

  艦隊的實力暴增,讓隊伍里的氣氛也稍微輕鬆了一些。

  龐德元帥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把做工考究的石楠木菸斗,熟練地裝填上菸絲,用火柴點燃,深吸了一口。他在灰藍色的煙霧中轉過頭,看著與自己並排走的亞瑟,嘴角露出了一絲調侃。

  「斯特林准將。」龐德故意加重了那個屬於陸軍的軍銜稱謂,以此來劃清界限。

  「我聽布魯克那個老頑固在國防部的保密電話里抱怨過了。他說你前兩天在博文頓的裝甲訓練場,還有拉克希爾的炮兵學校,可是出盡了風頭。」

  「聽說你不僅把陸軍裝甲兵那些將領們訓得像做錯事的學生,還讓納菲爾德勳爵那種汽車大亨下不來台。甚至憑著幾根便宜的鋼管,就直接改變了陸軍步兵班組的反坦克火力配置。」

  龐德笑了笑,但這笑容裡帶著皇家海軍幾百年積澱下來的、根深蒂固的排外與傲慢。

  作為大英帝國的長子,皇家海軍一直認為自己才是決定帝國命運的唯一力量,陸軍不過是一群在泥地里打滾的警察。

  「怎麼?」龐德吐出一個煙圈,用菸斗指了指港口裡密密麻麻的桅杆,「你這個穿著陸軍制服、掛著准將銜的人,今天親自把法國艦隊帶到我的港口來,交接完畢後還不走,是打算對我們海軍也來一番「視察指導」嗎?」

  雖然是調侃,但跟在後半步的托維上將眼睛不由地眯了起來,目光中帶著審視。

  他聽出來了,龐德元帥是在用激將法,意思很明確:陸軍那幫人都能撈到你們斯特林家族的好處,我們海軍這個嫡長子是否也能來點好的。

  想到這裡,托維同樣也帶上了審視與懷疑。

  他很好奇,眼前這個以陸軍准將身份發家、搞定了幾款步兵管子的寡頭,究竟能給高貴的皇家海軍帶來什麼實質性的東西?

  在托維這種純粹的艦隊指揮官眼裡,海戰從來不是陸軍那種在泥巴坑和樹籬後面互扔手雷的粗鄙遊戲。它是一門容錯率為零的精密科學,是流體力學、超視距彈道解算、氣象學以及幾萬噸鋼鐵在極端工況下咬合的龐大系統工程。

  大洋之上沒有戰壕可以躲藏。

  皇家海軍幾百年的傳統,絕不容許任何外行帶著幾張圖紙就來這裡大放厥詞。

  然而,面對第一海務大臣帶有試探意味的當面調侃,亞瑟停下了腳步。

  他沒有像在博文頓面對陸軍軍械局那幫飯桶時那樣,展現出極具攻擊性的毒舌與狂躁。迎著刺骨的英吉利海峽冷風,他的臉上甚至連一絲被冒犯的情緒波瀾都找不到。

  亞瑟只是微微低頭,極其從容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那動作優雅而平靜,就像是一個即將走進自己控股的工廠車間、準備向雇員宣讀一份強制資產重組提案的董事局主席。

  「元帥,上將。」亞瑟的聲音帶著老倫敦米字旗下的貴族式實用主義,「對於陸軍的坦克設計和步兵火力配置,我坦白承認,我只是個半路出家的門外漢。那些東西的技術含量並不高,我只是用一個正常人的成本核算邏輯和最基礎的物理常識,去糾正了他們過去二十年積累下來的、近乎犯罪的愚蠢。」

  亞瑟收起手臂,緩緩轉過身。

  他沒有看著龐德,而是抬起手中的銀頭手杖,指著遠處海灣深處、位於三號重型船塢里的一座巨大的干船塢。

  那裡,有一艘體型甚至不輸給「黎塞留」號的龐然大物,正在進行最後的下水前舾裝作業。

  高聳的塔式艦橋結構、前甲板上標誌性的四聯裝14英寸主炮已經安裝完畢,無數的腳手架像鋼鐵蜘蛛網一樣密密麻麻地包裹著它的艦體。數以千計的鉚接工人和電焊工像螞蟻一樣在上面忙碌,焊花的藍光在陰天裡閃爍。

  那是皇家海軍最新銳的戰列艦,未來的本土艦隊旗艦—「喬治五世國王」號(HMS

  King GeorgeV)。

  「但對於海軍?」亞瑟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不,元帥。這裡根本不需要我來指導」。因為你們似乎產生了一個幻覺你們以為自己是大海的主人。」

  亞瑟拄著手杖,往前逼近了一步,氣場瞬間將兩位久經沙場的海軍將領壓制。

  「這裡,這片大海,這些鋼鐵,本來就是我們斯特林家族的主場。」

  亞瑟的聲音不大,沒有咆哮,只有事實。

  「元帥,您或許認為米字旗代表著騎士精神和納爾遜的傳統。但在我看來,它代表著金本位、貝塞麥煉鋼法和無情的後勤學。」

  「您腳下踩著的這座能停靠三萬噸級戰艦的防波堤,是斯特林土木工程公司在十年前,用獨家專利的抗硫酸鹽矽酸鹽水泥澆築的。沒有它,你們的戰列艦隻能停在泥灘里吃沙子。」

  亞瑟的手杖再次指向那艘還在舾裝的巨艦:「托維上將,那艘即將成為您驕傲旗艦的喬治五世」號,它水線帶上那層厚達14.7英寸的表面滲碳硬化裝甲鋼,是斯特林克萊德班克造船廠的四萬噸級水壓機,耗費了整整四萬個工時壓出來的。沒有那層鋼板,德國人的炮彈能像切黃油一樣把它撕碎。」

  亞瑟的目光掃過港灣里所有的英國戰艦,那些巡洋艦、驅逐艦,在他的眼裡仿佛都變成了一張張資產負債表。

  「甚至,諸位引以為傲的戰列艦鍋爐艙里,那些能夠承受四百度高溫和高壓、驅動幾萬噸鋼鐵以30節速度狂飆的蒸汽輪機合金葉片,每一片上都刻著斯特林冶金實驗室的專利號。」

  風聲在棧橋上呼嘯。

  龐德元帥手裡的菸斗停在了半空中,菸灰被風吹落,掉在了他一塵不染的藍色大衣上。

  托維上將微微張著嘴,卻找不到任何反駁的詞彙。

  因為亞瑟說的的確是事實,以前,他們談論這個話題的對象是老伯爵,而現在,變成了亞瑟。

  他們突然意識到一個極其殘酷的邏輯:軍隊掌握著武器的使用權,並且為此流血犧牲:但眼前這個年輕人,掌握著武器的創造權和生存權。

  沒有皇家海軍,亞瑟·斯特林依然是掌控帝國經濟命脈的重工業巨頭:但如果抽掉斯特林家族的重工業底座,切斷那些資金鍊和技術專利,皇家海軍在三個月內就會退化成一支只能依靠風帆航行的木船艦隊。

  「所以,收起你們面對陸軍時的那種優越感吧。」亞瑟整理了一下防風領,眼神變得冰冷,「我今天來樸茨茅斯,不是來指導海軍怎麼打仗的。那不歸我管。」

  「我是來做產品售後服務的。順便,給你們這套已經嚴重落伍、在黑夜裡和瞎子沒區別的索敵系統,做一次強制性的系統升級。」

  一番冰冷的敲打之後,亞瑟收起了那種咄咄逼人的資本家面孔。

  他知道,大棒揮完了,現在該給出胡蘿蔔了。

  他從隨身攜帶的黑色牛皮公文包里抽出了一份絕密文件,直接遞給了龐德元帥。

  那是一份由軍情六處和海軍情報局聯合匯總的戰損報告複印件。上面用紅色的墨水,觸目驚心地記錄著挪威海戰的損失,以及近期大西洋護航戰隊被德國U艇狼群攻擊的具體噸位數據。

  「有了法國人的這幾艘巨艦加入,我承認,我們在水面炮戰中已經對任何國家,包括美國艦隊,形成了絕對的優勢。」亞瑟沒有廢話,直奔主題,「只要太陽還在天上,只要能見度超過一萬碼,我們無懼任何水面艦隊,哪怕是德國人的「俾斯麥」號。」

  「但這只在白天有效。在夜裡呢?」

  亞瑟指了指頭頂那越來越厚重的烏雲。

  「德國人的U艇,還有他們那些航速極高、吃水極淺的S艇(魚雷快艇),在夜色中就像幽靈。」

  「我們的戰列艦在夜間航行時,患有嚴重夜盲症。為了防範潛艇的偷襲,艦隊被迫實行嚴格的燈火管制,甚至連菸頭都不允許在甲板上點燃。」

  「但在交戰時,一旦發生接觸,我們的戰列艦又不得不打開探照燈去尋找目標。」

  亞瑟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無比嚴厲:「元帥,在現代海戰中,光學瞄準的極限就是人類肉眼的極限。而在黑夜裡,一旦打開探照燈,無異於在黑暗的森林裡舉起了一支明亮的火把。你還沒照清敵人的臉,自己的位置、航向、航速就已經全部暴露給了幾公里外的魚雷管。你們不是在索敵,你們是在給德國人的魚雷提供完美的靶心。」

  「你們會想說那我們避免在黑夜裡交戰不就好了?」亞瑟笑了笑,「但你覺得德國人會同意嗎?」

  這番話精準而殘忍地捅進了皇家海軍最脆弱的軟肋。

  龐德元帥的臉色徹底陰沉了下來,連抽菸斗的興致都沒了。

  夜戰,是大英帝國艦隊揮之不去的夢魔。

  幾個月前,德國海軍王牌艇長普里恩指揮的U—47號潛艇,正是利用夜色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潛入了皇家海軍戒備極其森嚴的斯卡帕灣錨地,用魚雷將兩萬多噸的「皇家橡樹」號戰列艦送入了海底,導致八百多名水兵陣亡。

  那不僅是戰艦的損失,更是龐德作為第一海務大臣任期內最大的恥辱。

  夜戰的無力感,讓整個海軍高層如鯁在喉。

  「你在這個時候提出這個問題,並且把話說得這麼難聽,說明你已經有解決的辦法了?」龐德死死盯著亞瑟的眼睛,他知道這個年輕人從來不無的放矢。

  他既然指出了傷疤,手裡就一定捏著創可貼。

  「今晚,我帶來了一副徹底治癒皇家海軍夜盲症的特效藥。」亞瑟轉過頭,看向一直沉默的托維上將。「上將,借您的現任旗艦—羅德尼」號戰列艦一用。聽說它剛剛完成了例行檢修,鍋爐狀態很好。」

  「你要做什麼?」托維警惕地問。

  這涉及艦隊調動,哪怕是在港口外圍。

  亞瑟看了看手腕上那塊百達翡麗的機械錶,然後將目光投向那片灰暗的、即將被黑夜吞噬的大西洋。

  「我要讓你們看看,當真正的技術代差出現時,延續了幾百年的海戰邏輯會變成什麼樣。」亞瑟的聲音在風中散開,「今晚,沒有任何燈光,沒有任何探照燈,沒有任何照明彈。」

  「我要向你們兩位帝國海軍的最高指揮官演示,什麼叫在絕對的黑暗中,單向透明的屠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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