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衝擊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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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7章 衝擊波

  1940年6月10日,21:30,義大利,羅馬,威尼斯宮。

  此時,羅馬的夜空正在被數百盞探照燈的光柱切割得支離破碎。

  這並非是為了防空,而是為了慶祝。

  就在幾個小時前,領袖墨索里尼剛剛在那個著名的陽台上,面對十萬狂熱的民眾,向世界宣告了戰爭的開始。

  威尼斯宮的二樓大廳里,此刻正如同一座正在噴發的活火山,酒精與權力在這裡交織。

  這裡聚集了法西斯黨的高層、黑衫軍的指揮官、政府部長、名流顯貴以及軸心國的使節。

  香檳、魚子醬和雪茄。

  樂隊正在演奏威爾第的《阿伊達》,歡快的節奏掩蓋了窗外遠處偶爾傳來的防空警報聲—那是人們以為的演習。

  貝尼托·墨索里尼穿著一身精心設計的帝國元帥制服,胸前掛滿了勳章。他手裡端著一隻昂貴的水晶酒杯,正被一群阿諛奉承的黨徒包圍著。

  他很享受此刻被簇擁的快感,興奮和酒精使他的臉微微發紅。下巴高高抬起,這是他標誌性的動作,以此來展示他的堅毅與不可一世。

  「英國人?」他對著一名德國外交官大聲說道,語氣中充滿了輕蔑與不屑,「他們是一具早已腐爛的屍體,只要我們輕輕一推,整個大英帝國就會像紙牌屋一樣倒塌。地中海?那是我們的內湖。從今晚開始,皇家海暈將不敢踏入這一步。

  ,」」

  德國駐義大利大使漢斯·格奧爾格·馮·馬肯森(Hans Georg von Mackensen)站在一旁,手裡端著細長的高腳杯,在一旁陪笑。

  在這層薄薄的偽裝之下,那雙藍色眼睛裡卻藏著深深的鄙夷。

  作為一名典型的普魯士貴族,他打心眼裡看不上眼前這群喧鬧、浮誇、把戰爭當成歌劇來演的拉丁人。在柏林的軍官團俱樂部里,大家私下嘲笑墨索里尼是個「穿著不合身制服的小丑」,而義大利軍隊則是「除了煮意面和逃跑之外一無是處的農民」。

  對於元首安排給自己的差事他很為難,不過沒辦法,馬肯森是個職業外交官,更是一個現實主義者。

  他也很清楚,儘管眼前這個禿頂的獨裁者看起來滑稽可笑,但他手裡捏著的那支艦隊卻是貨真價實的。

  六艘戰列艦,幾十艘巡洋艦,上百艘潛艇。

  相比於在挪威戰役中損失慘重、水面力量幾乎捉襟見肘的德國海軍,義大利皇家海軍(RegiaMarina)的紙面數據確實令人垂涎。

  如果元首的自光將來要投向北非的沙漠,如果德國裝甲部隊想要跨過地中海去切斷大英帝國的血管,那麼德國人就不得不捏著鼻子,依靠這群義大利人來控制海權。

  這支艦隊是帝國的工具。哪怕握著工具的手是個蠢貨,工具本身依然是鋒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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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到這裡,馬肯森壓下了嘴角的嘲諷,換上了一副誠摯的面孔。

  「您說得太對了,領袖。」馬肯森微微欠身,行了一個標準的普魯士點頭禮,語氣中充滿了恭維,仿佛他真的相信墨索里尼是凱撒重生。

  「第三帝國的鋼鐵與羅馬的意志結合在一起,就是無堅不摧的利劍。那些英國人已經過時了,地中海理應是您的後花園,也只能是您的後花園。」

  他舉起酒杯,向墨索里尼致意,巧妙地掩蓋住了眼底那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

  「為了軸心國牢不可破的友誼。為了大英帝國的毀滅。」

  「乾杯。」

  周圍爆發出一陣鬨笑和掌聲。

  「領袖萬歲!」

  「新羅馬帝國萬歲!」

  「打到倫敦去!」

  大廳的門被猛地推開了,並不是那種禮貌的開啟,而是被粗暴地撞開,厚重的橡木門板撞在牆上,發出一聲巨響,音樂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門口。

  若是換了旁人敢如此粗魯地破壞領袖的雅興,恐怕第二天就會從羅馬的戶籍檔案上徹底消失。

  但闖入者擁有血緣與權力的雙重豁免權他是加萊阿佐·齊亞諾伯爵。

  他是墨索里尼的女婿,也是義大利的外交部長,是這個帝國里極少數敢直視領袖怒火的人。

  這位之前還風度翩翩、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貴族,此刻看起來像是一個剛剛從墳墓里爬出來的死人。他的領帶歪在一邊,神色驚恐,額頭上全是冷汗,手裡緊緊攥著一份被揉皺的電報紙。

  他的眼神里沒有了往日的精明,只剩下純粹的、原始的恐懼。

  齊亞諾沒有理會周圍詫異的目光,跌跌撞撞地穿過人群,直奔墨索里尼而去。他在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差點滑倒,但他卻絲毫顧不上整理儀容。

  「加萊阿佐?」墨索里尼皺起了眉頭,對這種破壞氣氛的行為感到極度不滿,「你在幹什麼?難道你不想為帝國的勝利干一杯嗎?」

  齊亞諾衝到了岳父面前,但在最後一步停住了。

  他的目光本能地掃過一旁正端著酒杯微笑的德國大使馬肯森。出於外交部長的職業敏感,他知道這種毀滅性的醜聞絕不能第一時間讓盟友一尤其是向來瞧不起義大利軍隊的德國人一他更知道這是家醜,是必須捂在被子裡的爛瘡。

  他看著墨索里尼,張了張嘴,試圖壓低聲音,甚至伸出手想要把墨索里尼拉到大廳的角落裡去私下匯報。

  「有什麼話就在這裡說!」墨索里尼一把甩開了女婿的手,借著酒勁大聲呵斥,甚至因為被打斷了演講而不滿地皺起了眉頭。

  「你這副鬼鬼祟祟的樣子是想幹什麼?這裡都是軸心國的兄弟!是我們的戰友!在這個房間裡,對於第三帝國的代表,我們沒有秘密!」

  齊亞諾愣了一下。

  他看著滿臉通紅、不可一世的岳父,又看了一眼似笑非笑的馬肯森,一種破罐子破摔的絕望湧上心頭。

  是啊,他在掩飾什麼呢?試圖給一具屍體化妝有什麼意義呢?塔蘭托的火光恐怕連瞎子都能看見,皇家海軍的通電也許已經在倫敦廣播了。

  這已經不是秘密了,這是明天的頭條新聞。

  既然領袖想要在德國人面前展示坦誠,那就讓他展示個夠吧。

  「好吧。」齊亞諾不再試圖掩飾,乾脆而利落,「領袖————」

  「塔蘭托————」

  「塔蘭托怎麼了?」墨索里尼有些不耐煩,他揮了揮手,以為女婿是要匯報那邊慶祝遊行的盛況,「你是說那邊的慶祝活動嗎?我知道,那邊也在慶祝。我還特意讓人送去了兩百箱香檳,讓他們盡情狂歡。」

  「不。」齊亞諾搖了搖頭,眼裡的絕望幾乎要溢出來,那是對現實徹底崩塌的恐懼,「沒有慶祝了。

  「塔蘭托————沒了。」

  大廳里瞬間安靜了下來。

  德國外交官的笑容凝固在臉上,黑衫軍的高官們停止了交談。

  「你在胡說什麼?」墨索里尼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冒犯的憤怒,「什麼叫沒了?」

  齊亞諾顫抖著舉起那份電報,那是海軍參謀部剛剛發來的特急絕密電文,上面的每個詞墨索里尼都認識,但連在一起卻足夠讓他的大腦徹底宕機。

  「塔蘭托遭遇襲擊,就在十分鐘前,海軍部確認了最終戰損報告。」齊亞諾的聲音在顫抖,但他必須說出來,哪怕墨索里尼會當場把他槍斃,「英國人————英國皇家海軍。今晚襲擊了塔蘭托。」

  「在空襲結束後————他們把戰列艦開進去了。」

  「「加富爾伯爵號」戰列艦,中雷沉沒。」

  「「利托里奧號」戰列艦,中雷坐沉。」

  「卡約·杜伊里奧號」戰列艦,中雷坐沉。」

  「旗艦「維托里奧·維內托號」,被戰列艦主炮重創,失去戰鬥力。」

  「重巡洋艦「阜姆號」,在出港反擊時被————被命中彈藥庫,沒有倖存者。」

  齊亞諾咽了一口唾沫,就這麼哽咽著看著墨索里尼:「領袖。就在您宣布開戰後的三個小時內。」

  「我們的一半以上的主力艦隊,變成了廢鐵。」

  「剩下的,也動不了了。港口設施全毀。3號干船塢被炸毀。油庫正在燃燒,大火————據說在那不勒斯都能看到火光。」

  啪!一聲清脆的碎裂聲。

  墨索里尼手中的水晶酒杯掉在了大理石地板上,摔得粉碎。金色的香檳酒液濺在他的黑色馬靴上,像是一攤尿。

  「不可能————」墨索里尼向後退了一步,撞到了一張擺滿食物的長桌。

  「這不可能!英國人的地中海艦隊在亞歷山大!他們怎麼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

  「這是偷襲!這是卑鄙的偷襲!」墨索里尼突然爆發了。他那張寬大的臉瞬間漲成了紫色,青筋暴起,他一把搶過電報,瘋狂地撕扯著,仿佛那是邱吉爾的臉,是坎寧安的臉。

  「無恥!下流!卑鄙的盎格魯—撒克遜海盜!」他在大廳里咆哮著,「我不宣而戰?

  我已經宣戰了!但是他們————他們居然真的敢打過來?用戰列艦?用飛機?」他現在已經□齒錯亂,神志不清了。

  「我的防空炮呢?我的空軍呢?巴爾博在哪裡?那些吹噓能把蒼蠅都打下來的雷達呢?!我們的情報部門不是說地中海艦隊還在埃及嗎?」

  沒有人敢回答。

  那些穿著華麗禮服的將軍和部長們紛紛低下了頭,試圖把自己縮進影子裡。

  因為他們知道,誰在這個時候說話一定會非常倒霉,他們可沒有齊亞諾的免死牌。

  領袖才剛剛向人民承諾了一個「新羅馬帝國」,承諾了「地中海霸權」。結果,僅僅三個小時,這個承諾就被英國人用15英寸的炮彈和18英寸的魚雷炸得粉碎。

  「那是幾十萬噸的鋼鐵啊!」墨索里尼抓著自己的頭髮,聲音從咆哮變成了哀嚎,「那是國家二十年的積蓄!那是我的艦隊!」他癱坐在椅子上,原本挺拔的身軀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

  他想起了就在幾個小時前,英國廣播裡那個叫斯特林的人說的話。

  當時他以為那是個笑話,現在他才明白,那是個判決。

  宴會廳里,樂隊不知所措地停在原地。那首未演奏完的《阿伊達》,此刻聽起來就像是一首荒誕的輓歌。

  22:30,英國,倫敦,海軍部大樓地下作戰室。

  與羅馬那充滿了歌劇與香檳的虛假繁榮不同,此刻深埋在倫敦地下的海軍部作戰室里,只有一種聲音:那是無線電接收機單調的電流聲,以及巨型通風扇沉悶的嗡嗡聲。

  這裡沒有音樂,更沒有魚子醬和香檳。

  第一海務大臣達德利·龐德元師正死死地盯著牆上巨大的地中海海圖。

  他已經在這裡看了一天,眼睛裡布滿了血絲,那是長期缺乏睡眠的標誌。

  但他不敢睡。

  今晚,他在等兩個人的消息。

  一個是安德魯·坎寧安,現任地中海艦隊司令,那是龐德的老搭檔,也是他的繼任者0

  當年龐德卸任地中海艦隊司令時,親手把這支艦隊交到了坎寧安手裡,他知道那個蘇格蘭人有著比自己更瘋狂的進攻欲望。

  另一個是約翰·托維,前衛編隊指揮官,那是龐德眼中的「鬥牛犬」,一個在此前多次演習中就敢於把巡洋艦當驅逐艦用的瘋子。

  這兩個人湊在一起,要麼創造奇蹟,要麼把皇家海軍的家底賠光。

  「有信號了嗎?」

  這是他在過去六十分鐘裡的第十次詢問。

  即使沉穩如他,目光也不由自主地死死盯著那個巨大的掛鍾。分針的每一次跳動,都像是在敲打他的神經。

  按照作戰時間表,命運的骰子已經落地一此刻,那支艦隊只有兩種狀態:要么正在撤退的航線上滿載榮耀,要麼————已經全員葬身海底,讓「地中海艦隊」這個編制番號,在今晚徹底成為一個歷史名詞。

  「還在監聽,長官。但是————」通信參謀猶豫了一下,「厭戰號」一直保持靜默。

  如果他們失敗了,或者被全殲了,也許永遠都不會有信號了。」

  話沒說完,角落裡的那台專線電傳打字機突然瘋狂地跳動起來。

  噠噠噠噠噠噠——那種急促的撞擊聲在安靜的作戰室里聽起來像是機槍掃射。

  「特急電報(Flash)!來自厭戰號」!」解碼員猛地站起來,雙手顫抖著扯下那條長長的紙帶,所有參謀軍官都屏住了呼吸,下意識地頂著那張紙條,龐德的手指更是緊緊扣住桌角。

  「念。」龐德只說了一個字。

  解碼員深吸了一口氣,他先是掃了一眼,然後聲音就變得極度的亢奮:「致海軍部。」

  「審判執行完畢。」

  「戰果確認:戰列艦加富爾」沉沒。戰列艦利托里奧」坐沉。戰列艦杜伊里奧」坐沉。旗艦維內托」癱瘓。」

  「重巡洋艦阜姆」被處決。」

  「港口設施毀滅。我方艦隊無一損失,正在返航。」

  」

  —坎寧安。」

  死寂。一秒鐘的死寂。

  緊接著,整個地下作戰室爆發出了壓抑許久的歡呼聲。有人把帽子扔向天花板,有人狠狠地錘著桌子,甚至有人抱著身邊滿臉胡茬的同事大笑。

  龐德沒有歡呼。

  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千鈞重擔,他的嘴角微微抽動,然後才露出了一個極其難看的笑容。

  「這兩個混蛋————」他低聲罵了一句,語氣里卻滿是驕傲,「我就知道他們能行。」

  接著,他拿起桌上那支紅色的記號筆。

  他的手很穩,儘管就在一分鐘前還在微微顫抖。

  他走到海圖前,在「塔蘭托」那個位置,重重地畫了一個巨大的紅色叉號。鮮紅的墨水在海圖紙上暈開。然後,在那個紅叉旁邊,龐德用工整的花體字寫下了一行註腳:「義大利海軍:已註銷(Cancelled)。」

  「先生們。」龐德轉過身,扔掉手中的筆。

  即使在歡呼聲中,他的聲音依然穿透力十足。

  「我想我們可以向首相匯報了。」

  「地中海航線,打通了。

  「通知各護航編隊,從明天起,經過地中海前往蘇伊士的商船隊,護航級別下調至二級。我們不需要再繞道好望角了。」

  「另外,」龐德看了一眼那個解碼員,「給坎寧安回電:幹得好,安德魯。你是對的,我們要的不只是勝利,是徹底的毀滅。「」

  唐寧街10號,首相官邸。

  溫斯頓·邱吉爾也沒有睡覺。

  他穿著件絲綢睡袍,嘴裡叼著雪茄,手裡端著一杯白蘭地,正坐在壁爐前。

  在他對面,坐著亞瑟·斯特林。

  亞瑟直接從BBC趕來的,還穿著那身帶著機油味和煤灰的工裝,但這身打扮在這個充滿了頂級雪茄味道的房間裡,反而顯得格格不入又恰如其分。

  電話鈴響了,邱吉爾一把抓起聽筒,動作快得像個拳擊手。

  「我是邱吉爾。」

  「確認了嗎?」

  「幾艘?再說一遍?」

  「很好。非常好。」

  「替我轉告坎寧安:如果他在倫敦,我會親自吻他的臉頰。告訴他,幹得漂亮。給所有參戰人員雙倍朗姆酒配給。另外,我要特別嘉獎托維中將,他在夜戰中的表現像個真正的納爾遜。」

  邱吉爾放下電話。

  他轉過身,看著亞瑟,那張總是緊繃著的鬥牛犬臉上,露出了一個孩子般燦爛的笑容。

  「亞瑟。」邱吉爾舉起酒杯,「我們這一巴掌,把墨索里尼的牙都打掉了。」

  亞瑟笑了笑,也舉起手中的酒杯,與首相輕輕碰了一下。

  相比於邱吉爾的狂喜,他的反應只有一種意料之中的平靜。

  這不需要驚訝。

  且不說歷史的因果,就在一個多小時以前,他還在用RTS觀戰。

  他以上帝視角全程觀摩了這場殺戮一從威廉姆森投下第一枚魚雷的入水角度,到托維率領驅逐艦突入港口時的航跡,甚至「阜姆號」殉爆時飛濺的炮塔碎片,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那是一場精彩絕倫的微操表演。

  但他什麼都沒說,他是個觀眾,也是幕後導演,但他不想搶了演員的戲份。

  具體的細節,還是留給安德魯·坎寧安在戰後去寫那本《海軍生涯回憶錄》(A

  Sailor「s Odyssey)吧。

  「這只是預告片,首相。」

  「真正的大戲還在後面。失去了海軍掩護,利比亞的義大利軍隊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韋維爾將軍可以開始動手了。」

  「BBC那邊怎麼樣?」邱吉爾問道。

  「炸鍋了。」亞瑟指了指窗外,「即便是在這間隔音的房間裡,我也能聽到外面的聲音。」

  確實,此時的倫敦街頭,儘管已經是深夜,儘管還有燈火管制,但壓抑不住的歡呼聲正在蔓延。

  BBC在半小時前播發了特別新聞公報:「皇家海軍地中海艦隊在今晚對義大利塔蘭托軍港發動了毀滅性打擊。目前已確認擊沉、重創意軍主力艦多艘。這是對墨索里尼法西斯政權宣戰行為的即時回應。」

  這句話的殺傷力太大了。

  就在幾個小時前,全英國的人都在收音機里聽到了亞瑟的那句嘲諷:「皇家海軍會讓你為今天的宣戰付出代價。也許就在今晚。」

  當時,很多人以為那只是一句提振士氣的狠話,甚至是政客慣用的吹噓。

  誰能想到,這竟然是一句精準的戰術預報!

  酒吧里,原本還在擔心「又多了一個敵人」的英國民眾徹底沸騰了。

  有人衝到街上,揮舞著報紙。

  「那個斯特林沒吹牛!他說炸就真的炸了!」「讓那個禿頂胖子去死吧!」

  「皇家海軍萬歲!」

  「給義大利人上一課!」

  這種心理上的衝擊是巨大的。

  自挪威戰役以來,英國民眾一直生活在失敗的陰影中,法國的即將崩潰更是讓人絕望。但今晚,亞瑟和坎寧安用一場酣暢淋漓的勝利告訴所有人:大英帝國沒有老。這頭獅子依然有獠牙。而且比以前更狠,更准,更不講道理。

  亞瑟走到窗前,拉開窗簾的一角,看著外面漆黑街道上偶爾閃過的手電筒光芒。

  「民眾需要的不僅是勝利,首相。」亞瑟輕聲說道,「他們需要的是復仇」。」

  「今晚,我們給了他們復仇。」

  邱吉爾看著亞瑟的背影,目光穿過裊裊升起的雪茄菸霧,變得有些深不可測。

  雖然指揮艦隊的是坎寧安,發射魚雷的是威廉姆森,但邱吉爾很清楚,政治的邏輯從來不是按勞分配。

  經過今晚,亞瑟·斯特林在不列顛的聲望將不再有天花板。

  他已經超越了一個工業巨頭和軍界新星的範疇。

  他正在異化為一種符號,一個「必然勝利」的代名詞。

  民眾會瘋狂地崇拜這個在廣播裡給墨索里尼判死刑、並且真的在三個小時內執行了死刑的男人—一個言出法隨、冷酷無情的戰爭預言家。

  但這沒什麼不好。

  在這個至暗時刻,大英帝國需要的不只是煤炭和鋼鐵,更需要一個新的信仰圖騰來填補內心的恐懼。他們需要一個活著的英雄,需要一場無可置疑的勝利。

  只要能贏,誰站在神壇上,並不重要。

  「地中海的水真的燒開了。」邱吉爾吐出一口煙圈,「不過,是被我們燒開的。」

  同一時間,比利時,布呂—德—佩什,小鬍子大本營「狼峽」。

  德國國防軍的裝甲履帶正在法蘭西的土地上碾碎一切抵抗,巴黎的淪陷已成定局。

  小鬍子的心情原本正處於巔峰。

  在布呂—德—佩什的指揮所里,他甚至已經開始在腦海中構思那個歷史性的畫面:幾天後,他將站在特羅卡德羅廣場上,以艾菲爾鐵塔為背景,擺出一個征服者的姿態,讓御用攝影師霍夫曼拍下一張足以流芳百世的照片。

  直到約德爾拿著那份該死的情報走了進來。

  在此之前,對於墨索里尼在這個節骨眼上宣戰的投機行為,小鬍子內心是充滿鄙夷的。

  但他容忍了這種卑劣。畢竟,從大戰略的角度來看,這隻禿鷲是有用的。那支龐大的義大利海軍可以充當一條合格的看門狗,死死咬住地中海的英國艦隊。

  只要那些戰列艦還漂在水面上,就能為未來德國裝甲部隊介入北非、切斷大英帝國的大動脈提供至關重要的海上屏障。

  這是一筆穩賺不賠的買賣。

  「我的元首。」約德爾的臉色很難看,像是吃了一隻死蒼蠅,「羅馬方面傳來的消息。關於塔蘭托。」

  小鬍子正在喝他的特製花草茶,他並沒有太在意。

  「那個胖子又在吹噓什麼了?他是不是說他的艦隊已經開到馬爾他了?」小鬍子嘲諷道。

  他一向看不起義大利軍隊的戰鬥力,只把他們當作牽制英國的工具。

  「不,元首。」約德爾把報告放在桌子上,「就在兩個小時前,據多方證實,英國地中海艦隊突襲了塔蘭托。」

  「義大利海軍————主力全滅。」

  小鬍子手中的茶杯停在半空中,那雙藍灰色的眼睛死死盯著約德爾,仿佛聽到了一個並不好笑的笑話。

  「再說一遍?」

  「主力全滅,元首。」約德爾硬著頭皮重複道,「根據我們的海軍聯絡官匯報,三艘戰列艦沉沒或坐沉,旗艦重創。塔蘭托港口設施被摧毀。義大利海軍在未來六個月甚至一年內,都不具備出海作戰的能力了。他們的制海權已經徹底喪失。」

  咣當!茶杯被狠狠地摔在地上。小鬍子猛地站起來,整個人因為極度的憤怒而顫抖。

  「廢物!一群廢物!」小鬍子開始在大廳里來回踱步,那標誌性的咆哮聲震得地圖桌都在發抖。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這幫拉丁人靠不住!」

  「他們甚至連自己的澡盆都看不住!」

  「我給了他們鋼鐵,給了他們煤炭,他們就給了我這個?一群穿著不合腳皮鞋的小丑!"

  小鬍子的憤怒不僅僅是因為盟友的無能,更是因為戰略上的被動。

  他原本的計劃是利用強大的義大利海軍牽制英國地中海艦隊,從而迫使英國為了保衛蘇伊士運河而分兵,減輕英吉利海峽的壓力。這樣,他的「海獅計劃」就會容易得多。

  但現在,義大利海軍在一夜之間變成了廢鐵,這意味著英國人如果願意,甚至可以把地中海艦隊解放出來,調回本土防禦!

  「坎寧安————」小鬍子突然停下腳步,眼神變得陰鷙,「還有那個在廣播裡叫囂的亞瑟·斯特林。」

  「我低估了他們。」

  凱特爾小心翼翼地插話:「元首,看來英國人並沒有因為法國的局勢而喪失鬥志。相反,他們的攻擊性變得更強了。這種戰術————非常激進。完全不像他們以前那種保守的作風。他們不宣而戰,而且手段極其殘忍。」

  「殘忍?」小鬍子冷笑一聲,「這才是戰爭!這不就是我們一貫的思維?只有勝利者才有資格定義殘忍!」但他很快冷靜下來。作為一種政治動物,他敏銳地嗅到了危險。

  大英帝國變了,以前那個只會搞綏靖、只會發抗議照會的英國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手裡拿著刀子、隨時準備捅人的瘋子。

  「我們不能指望義大利人了。」小鬍子走到地圖前,目光落在北非的那片沙漠上,「如果讓英國人徹底控制了地中海,他們就會從義大利的軟腹部捅上來。」

  「我們需要派人去幫那幫蠢貨。」

  「隆美爾在哪裡?」小鬍子突然問道。

  「他在指揮第7裝甲師,正在向瑟堡挺進。」

  「讓他準備一下。」小鬍子的手指在利比亞的位置點了點,「等法國的事情一結束,我也許需要他去教教義大利人怎麼打仗。組建一個軍團————就叫「非洲軍團」。」

  6月11日,14:00(東京時間),日本,瀨戶內海,柱島泊地,聯合艦隊旗艦「長門」號(Nagato)。

  與歐洲的喧囂不同,這裡只有海浪拍打鋼鐵的單調聲響。

  日本帝國的聯合艦隊靜靜地停泊在海灣里。

  「長門」號戰列艦寬大的司令官辦公室內,氣氛凝重而肅穆。

  聯合艦隊司令長官山本五十六大將(AdmiralIsorokuYamamoto)正坐在辦公桌前。

  他只有三根手指的左手按在一份剛剛送來的絕密情報上。在他對面,站著一位年輕的海軍中佐—源田實(MinoruGenda),第一航空艦隊參謀。

  由於一些原因,他們比小鬍子得到消息晚了那麼幾個小時。

  「你看了嗎?」山本問。

  「看了,長官。」源田實的眼神困惑而又迷茫,「帝國駐羅馬武官發回的詳細戰報。

  關於塔蘭托。」

  「說說你的看法。」

  源田實走到掛在牆上的巨幅海圖前。

  但他看的不是地中海,而是太平洋。

  「不可思議。」源田實如實說道,「不僅僅是戰果,更是戰術。」

  「塔蘭托港的水深只有12米。按照我們—一以及全世界海軍的常識,航空魚雷在這麼淺的水裡投擲,會因為入水動能過大而直接扎進淤泥里。通常需要至少30米的水深才能讓魚雷改平。」

  「但英國人做到了。」

  源田實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草圖,那是情報人員根據打撈上來的英軍未爆魚雷殘骸繪製的,雖然模糊,但結構清晰。

  「秘密就在這裡。」源田實指著魚雷尾部的一個不起眼的裝置,「他們在魚雷的木製尾翼上,加裝了一個簡單的穩定鰭,並用鋼絲連接到升降舵上。」

  「這個簡陋的裝置,強制魚雷在入水後迅速改平。入水深度被控制在了10米以內。」

  「這是天才的設計。簡單,廉價,但致命。」

  山本五十六沒有說話,他站起身,走到舷窗前,看著外面停泊的龐大艦隊。

  「淺水魚雷————」山本喃喃自語。

  他轉過身,目光緊緊地盯著源田實。

  「源田君。」

  「如果在塔蘭托能做到————」山本的手指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指向了東方的那個點,「那麼在珍珠港,能不能做到?」

  源田實的身體猛地一震。珍珠港。那是美國太平洋艦隊的基地。水深同樣只有12米左右。

  長期以來,日本海軍一直認為無法用魚雷攻擊珍珠港,只能靠水平轟炸。但水平轟炸的命中率太低。但現在,英國人用實戰告訴了他們:這把鎖,是有鑰匙的。

  「能。」源田實堅定了自己的內心,「如果英國人用那些雙翼帆布飛機都能做到。我們的九七式艦攻(Type97Kate)配合改型魚雷,一定能做得更好。」

  「甚至————我們可以做得更徹底。」源田實的腦海中已經開始構思那個畫面:不僅是魚雷,還有那驚人的「超低空突防」和「夜間奇襲」。

  「亞瑟·斯特林————」山本五十六念著這個名字,「那個英國人。他不僅幫英國人打贏了這一仗,還無意中教了我們最重要的一課。」

  山本五十六走到世界地圖前,目光越過太平洋。

  歷史的齒輪加速了。

  「英國人喚醒了這項沉睡的技術。而我們————」山本的眼神變得冰冷,「我們將用這項技術,去終結太平洋上的那個巨人。」

  6月11日,清晨。(歐洲時間)

  當太陽再次升起時,世界已經變了模樣。

  在羅馬,清潔工正在清掃威尼斯宮地板上的玻璃碎片。

  墨索里尼把自己關在書房裡,拒絕見任何人。

  在倫敦,泰晤士報的頭版頭條印著碩大的黑體字:《審判降臨:地中海艦隊痛擊義大利》。

  亞瑟的照片和坎寧安的照片並排刊登在最顯眼的位置。

  在柏林,小鬍子正在命令總參謀部重新評估「海獅計劃」的可行性,因為英國海軍表現出的攻擊性讓他感到不安。

  在東京,橫須賀海軍工廠的魚雷設計局接到了一項絕密指令:立即開始代號為「淺水改」的九一式航空魚雷改進項目。

  塔蘭托的硝煙雖然散去,但它產生的衝擊波,才剛剛開始橫掃全球。

  亞瑟·斯特林坐在他的辦公室里,看著窗外的倫敦晨霧。

  他當然沒有通敵,也沒有給東京發去任何關於淺水魚雷的技術圖紙。

  但他太了解那些東方人了一相比於還在為損失哭泣的義大利人,恐怕日本海軍駐羅馬的武官此刻已經在拿著放大鏡在戰報的字裡行間尋找「淺水雷擊」的秘密。

  至於那枚大概率插在塔蘭托淤泥里、因機械故障而未爆的魚雷————那是戰爭概率學送給山本五十六的「教科書」。

  他不介意日本人學去這招。

  相反,他期待著。

  因為在大洋彼岸,那個還在沉睡的巨人需要被刺得更痛、傷得更深。

  只有讓珍珠港的烈火比歷史上燒得更旺,只有讓美國太平洋艦隊流出更多的血,那些傲慢的揚基佬才會低下頭,用更昂貴的籌碼來換取大英帝國的友誼。

  這是一筆必要的獻祭。

  而這也只是個開始。

  他親手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接下來,世界將按照他的劇本,走向一場更加瘋狂、也更加徹底的毀滅與重生。

  「早上好,世界。」亞瑟端起咖啡,輕聲說道。

  白天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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