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斯特林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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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6章 斯特林先生

  「呵————真有意思。」

  亞瑟站在車門前,嘴角有些玩味。

  因為在他的視網膜上,RTS給站台上那些衣冠楚楚的大人物們打上了一個個鮮紅的標籤。

  隨著目光的掃視,一個個只有他能看見的信息框在那些貴族頭頂彈出:

  【目標】:霍勒斯·威爾遜爵士一【政治傾向:極度綏靖】、【陣營:張伯倫核心幕僚】、【備註:主張對德和談】

  【目標】:雷金納德·帕克爵士—一【政治傾向:投降派】、【陣營:倫敦金融城財團】、【備註:不僅不想打仗,還想和德國人做生意】

  【目標】:哈利法克斯勳爵的代表一【政治傾向:綏靖/反邱吉爾】————

  一眼望去,那片光鮮亮麗的內圈人群里,竟然有超過80%的人頭頂上都頂著「綏靖」或者「和平派」的標籤。

  但這還不是最精彩的。

  當亞瑟的視線掃過這群政客的核心圈時,他的冷笑和譏諷都凝固了,他臉上的表情變得愈加精彩—一那是一種混合了荒謬與殺意的笑容。

  他看到了雷金納德·帕克爵士。

  這位在倫敦金融城呼風喚雨、平日裡連看人都用鼻孔的大銀行家,此刻竟然微微彎著腰,雙手攏著火柴,極其殷勤、甚至帶著幾分諂媚地在給一個滿臉油光的胖子點菸。

  那個胖子穿著剪裁完美的燕尾服,滿臉享受地吞雲吐霧,坦然接受著這位爵士的伺候。

  哈羅德·斯特林(HaroldStirling)。

  亞瑟的親叔叔,一個在家族族譜上邊緣化的旁系,一個在老伯爵掌權時只能負責打理外圍生意的「高級管家」。

  但此刻,因為他姓「斯特林」,因為他代表了那個正在為帝國鍛造軍艦和引擎的龐大工業怪獸,連帕克這種級別的綏靖派大佬,都得像個侍應生一樣對他點頭哈腰。

  【目標】:哈羅德·斯特林【身份】:斯特林重工執行董事之一/家族「看門人」/你的叔叔【政治傾向】:牆頭草/唯利是圖(Opportunist)

  【備註】:正享受著作為「斯特林代言人」的權力快感。他已傾向於支持哈利法克斯的「體面和平」方案,試圖用你的戰功作為籌碼,換取家族在戰後歐洲市場的安全—以及他個人的政治地位。

  「好啊,真是太好了。」亞瑟低聲喃喃自語,手指下意識地輕輕摩挲著腰間那把冰冷的魯格手槍握把。

  原來如此,亞瑟秒懂。

  這就是倫敦的規矩。

  這群雜種。

  他們不僅急著把大英帝國打包賣給柏林那個奧地利下士,或者是大洋彼岸的美國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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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甚至還想把亞瑟和手下士兵們在敦刻爾克流的血抽於,去給哈羅德嘴裡那根雪茄助興。

  「賴德,」亞瑟整理了一下潔白的手套,眼中的笑意混雜著殺意,聲音里卻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興奮:「看來我們真的很受歡迎。這群想把大英帝國賣給小鬍子的雜種,連同我們親愛的家人都在列————全他媽到齊了。」

  「全體肅靜!整理軍容!」

  亞瑟·斯特林並沒有急著下車。

  他站在包廂的鏡子前,最後一次正了正帽檐,那雙戴著白色小羊皮手套的手,輕輕彈去了衣領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塵。

  他的聲音低沉,卻通過打開的包廂門,清晰地傳達到每一名軍官的耳中。

  「把背挺直了,讓倫敦看看,什麼是斯特林家的兵。」

  「是,長官!」

  哐當——!沉重的車門被猛地推開。

  那一瞬間,早已架設好的鎂光燈陣列如同防空火炮一般,發起了第一輪齊射。

  咔嚓!咔嚓!咔嚓!

  白色的閃光撕裂了蒸汽和黑暗,將亞瑟的身影定格在無數張底片上。

  他第一個走出了車廂。黑色的軍靴重重地踏在滑鐵盧車站的水泥站台上,發出清脆而充滿壓迫感的敲擊聲。

  他穿著那套薩維爾街定製的准將制服,外面披著件德軍黑色皮大衣。

  他微微眯起那雙湛藍色的眼睛,面對著眼前這令人目眩的「炮火」,臉上沒有絲毫的疲憊或怯懦,只有如同雕塑般冷峻的威嚴。

  在他身後,是賴德少校,麥克塔維什中士,還有那個裹在陰影里、神色複雜的法國女人。

  再往後,是成百上千名全副武裝的士兵。他們從蒸汽中走出,步調一致,沒有一個人說話。

  他們的鋼盔上還帶著法蘭西的泥土,他們的眼神里還殘留著殺人的餘溫。

  這哪裡是回家的孩子?這分明是一群剛剛入侵了倫敦的野獸。

  記者們瘋狂地按動快門,手中的鋼筆在速記本上飛舞,試圖記錄下這位「加來奇蹟」締造者的每一個表情。

  但在憲兵構築的紅色警戒線外,他們無法靠近,只能像一群被欄杆擋住的飢餓鴨子,伸長了脖子。

  亞瑟沒有理會他們。他甚至沒有在那片閃光燈的海洋中停留一秒。他只是用一種審視獵物的目光,掃過站台邊緣那幾輛黑色的轎車,然後大步流星地走向出口。

  滑鐵盧車站·特別通行區(VIPPassage)

  隨著汽笛聲的餘音消散,那個由「人造白晝」構築的舞台終於拉開了帷幕。

  正如亞瑟所預料的那樣,這群倫敦的禿鷲們絕不會在那種寒冷、潮濕且充滿煤煙味的車站外等候。

  那是留給普通士兵家屬的待遇。

  對於這些掌控著帝國命脈的大人物來說,他們享有特權一他們天生就該站在站台的最前端,站在那道紅色警戒線的最內側,占據了這場名為「凱旋」的話劇最好的前排觀眾席。

  亞瑟剛剛邁出蒸汽的迷霧,靴子踩在堅硬的水泥地上。

  還沒等他那個「立正」的命令完全下達,還沒等身後的賴德少校和那群滿身殺氣的老兵完全走出陰影,那群等候多時的「親友團」就已經迫不及待地圍了上來。

  首當其衝的,正是那個胖子。

  「亞瑟!我的上帝啊!」

  一聲誇張的、充滿了虛偽的驚呼聲,瞬間壓過了周圍快門按動的咔嚓聲,也刺破了亞瑟周圍那層冰冷的力場。

  哈羅德·斯特林。

  他當然不是斯特林家族的掌舵人一那個位置屬於老伯爵。

  他僅僅是斯特林家族下屬產業—一斯特林重工克萊德造船廠的執行董事。

  雖然他在家族董事會的長桌上擁有僅次於伯爵的發言權,雖然他在倫敦金融城裡同樣被人尊稱為「斯特林先生」。但在那森嚴得如同封建王朝般的族譜里,擁有爵位繼承權和真正核心法統的「嫡系」,從來都只有老伯爵這一脈。

  至於哈羅德?無論他在生意場上如何呼風喚雨,無論他在家族會議上坐得離主位有多近,在擁有唯一繼承權的亞瑟面前,他終究只是一個被安排去打理具體產業的旁系親戚,一個負責替主家賺錢的「高級打工仔」。

  但此刻,這位剛剛還在享受著銀行家點菸待遇、試圖在政客面前扮演「家族話事人」角色的「斯特林先生」,卻展現出了與其體型完全不符的驚人靈活度。

  他幾乎是小跑著衝過了那幾米遠的距離。在那群記者瘋狂閃爍的鎂光燈下,在那群權貴矜持的注視下,他張開雙臂,滿臉堆著油膩且諂媚的笑容,甚至不顧被蒸汽打濕的昂貴燕尾服,朝著亞瑟撲了過來。

  「看看你!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斯特林家的種是死不了的!」

  哈羅德給了亞瑟一個極其用力的擁抱。

  那雙保養得極好、散發著古龍水味的大手,在大庭廣眾之下,重重地、甚至帶著某種誇張的節奏感,拍打著亞瑟的風衣後背。

  啪、啪、啪。

  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地卡在鎂光燈閃爍的瞬間,每一聲拍打都是在向全世界聲明。

  哈羅德正在用這種肢體語言向全倫敦、向那些躲在鏡頭後面的董事會成員、

  向那些正在觀望的政客們高聲宣告:看啊!我們是多麼親密!我是看著他長大的!我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最值得信賴的親人!這就是我們家的英雄,以及—一這就是我們要賣的好價錢一而我,哈羅德,才是那個能控制這頭獅子的人。

  但亞瑟的心裡比誰都清楚:

  此時此刻,這個抱著自己「痛哭流涕」、滿嘴感謝上帝的老傢伙,恐怕是整個英格蘭第一個希望自己永遠死在法蘭西爛泥坑裡的人。

  畢竟,只要德國人的航彈威力再大那麼一點點,只要斯特林家族這唯一的直系繼承人變成一盒骨灰————那麼這位只能坐在董事會側席的「代管家」,就能名正言順地接管一切,甚至有機會去觸碰那個他覬覦了半輩子的伯爵頭銜。

  可惜,讓他失望了。

  回來的不是一盒骨灰,而是一個準備清理門戶的瘋狗。

  所以亞瑟沒有動。

  他像一根打入地基的鋼樁一樣站在原地,雙手垂在身側,任由這個男人表演。

  他的眼神越過哈羅德顫抖的肩膀,冷冷地注視著那群正在瘋狂按快門的記者。

  距離被強行拉近到了零。

  亞瑟的鼻尖瞬間充斥著一股濃烈的、昂貴的古龍水味一那是混合了麝香、

  雪松和柑橘的甜膩氣息,甚至還夾雜著剛才那根昂貴雪茄的菸草味。

  這股味道如此霸道,試圖掩蓋一切。

  但它卻與亞瑟身上那股來自加來的味道—一那股混合了戰壕爛泥、乾涸血跡、硝煙以及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腐臭味一—發生了劇烈的化學反應。

  那是兩個世界的碰撞。

  一個是用絲綢、紅酒和謊言編織的倫敦名利場。一個是用鋼鐵、屍塊和鮮血澆築的法蘭西地獄。

  而在他們身後幾米遠的地方,雷金納德·帕克爵士和霍勒斯·威爾遜爵士正端著香檳,站在並沒有完全散去的蒸汽邊緣,用一種矜持而滿意的目光注視著這一幕。

  在他們看來,這簡直是一幅完美的油畫:《帝國的寬恕與英雄的歸來》。

  由於蒸汽緣故,這些人看不見亞瑟的表情。哈羅德趴在亞瑟肩頭,正準備鬆開手臂,但他突然感覺到了什麼一亞瑟的身體蹦的梆硬,而且,有一隻戴著白色手套的手,正以一種並不友好、甚至可以說是推拒的力度,抵在了他的胸口。

  「哈羅德叔叔。」

  亞瑟的聲音很輕,輕得只有擁抱在一起的兩人能聽見。

  但他並沒有回抱這位熱情的長輩。相反,他緩緩抬起那隻戴著黑色手套的手,抵在了哈羅德那件昂貴的燕尾服胸口。

  動作雖然看起來優雅、克制,那是一個晚輩對長輩的禮貌性推拒。

  但只有哈羅德自己知道,那隻手上傳來的力量大得驚人,帶著一股根本不容拒絕的壓迫感,硬生生地將他推開了半米遠。

  「你的領結歪了。」亞瑟淡淡地說道。

  哈羅德愣住了。

  那張堆滿了油膩笑容的面具瞬間出現了裂紋。

  他原本準備好的一肚子感人肺腑的台詞,被這一句無關痛癢、卻又極度冷漠的話硬生生地堵在了喉嚨里,噎得他差點喘不上氣。

  那一瞬間,哈羅德感覺到一股寒意順著脊椎骨爬了上來。

  他在亞瑟那雙湛藍色的眼睛裡,看到了一種以前從未見過的東西—一那不是看親人的眼神,甚至不是看活人的眼神。那是看死人的眼神。那是只有在屠宰場裡待久了的屠夫,才會有的、評估生死的眼神。

  這小子————變了?

  這種荒誕的感覺在哈羅德的心頭剛剛升起,就被他迅速壓了下去。

  不,不可能。

  哪有人幾個月就能從紈絝子弟變成殺人魔王的?

  一定是錯覺。

  是被那該死的蒸汽和閃光燈晃了眼。

  瞧瞧他,還是這麼在乎儀表,還是這麼挑剔,還是那個只會對著鏡子梳頭的亞瑟·斯特林。

  「哈!哈哈哈哈!」

  哈羅德爆發出一陣尷尬而響亮的大笑,他有些慌亂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領結,用力拍打著亞瑟的肩膀,聲音大得足以讓周圍所有的記者都聽見,以此來掩飾自己剛才那一瞬間的僵硬:「哦!上帝啊!聽聽!聽聽我們的英雄在說什麼!」

  「你這小子,真是一點都沒變!哪怕是從地獄回來,還是這麼在乎儀表!還是這麼挑剔!這就對了!這才是貴族!這才是斯特林!」

  哈羅德一邊手忙腳亂地整理著那個其實並沒有歪多少的領結,一邊迅速恢復了剛剛那精明且貪婪的目光,快速上下掃視著亞瑟。

  他沒有問亞瑟受沒受傷。他沒有問前線死了多少人。他沒有問身後那些士兵今晚睡哪。他甚至連一句關於老伯爵身體的客套話都沒問。

  他的眼神貪婪地,死死聚焦在亞瑟肩頭那枚金色的准將徽章上,以及亞瑟腰間那把充滿暴力的、來自德國軍官的魯格手槍上。

  那是只有他這種投機者才能讀懂的語言:

  那不是軍銜,那是權力的通行證。

  那不是戰利品,那是股價的催化劑。

  這可是巨大的政治資本。

  有了這個,他在今晚的宴會上,在那群想要媾和的權貴面前,腰杆就能挺得比誰都直。

  「聽著,亞瑟。沒時間回莊園了,也沒時間去兵營。」哈羅德湊近了一些,壓低聲音,語氣中透著一股急切,仿佛他正在談一筆幾百萬英鎊的大生意:「今晚,現在,就在多切斯特酒店(TheDorchester)。哈利法克斯勳爵沒錯,就是那位外交大臣——專門為你舉辦了一場接風洗塵的慈善晚宴。」

  「為我?」亞瑟挑了挑眉,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錶。

  23:00,還有一個小時午夜將至。

  在這個時間點,在這座被防空警報和燈火管制籠罩的死寂城市裡,正常的倫敦市民早就應該躲進防空洞,或者是裹著毯子在冰冷的公寓裡瑟瑟發抖了。

  但亞瑟心裡很清楚,那是給窮人定的規矩。

  對於另一個倫敦一那個屬於梅費爾和蘇活區的倫敦來說,夜生活才剛剛開始。

  在那些厚重的黑天鵝絨窗簾後面,在那些有著加固混凝土頂棚的地下俱樂部里,此刻正是群魔亂舞的時候。

  琴酒正在爵士樂的節奏中流淌,脫衣舞娘正在蘇活區的地下室里伴著防空警報脫下最後一件內衣,而那些不用在這個點爬起來去工廠造炮彈的貴族和政客們,正在用酒精和肉體麻痹自己對戰爭的恐懼。

  那是一種末日前的狂歡。

  一種「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死在炸彈下」的病態享樂主義。

  「舉辦慈善晚宴————」亞瑟在嘴裡反覆咀嚼著這個詞,眼神里充滿了玩味。

  真是有趣。

  在午夜十二點,在一群正在為了是否向小鬍子投降而爭吵的政客中間,舉辦一場以「慈善」為名的接風宴。

  這聽起來不像是為了慶祝勝利,倒像是為了給大英帝國的棺材板上釘釘子而舉辦的慶功宴。

  「當然!你是大英帝國的英雄!你是奇蹟!」哈羅德完全沒聽出亞瑟語氣里的嘲諷,他揮舞著手臂,唾沫星子在探照燈的光柱下飛舞,「整個倫敦上流社會都來了!帕克爵士、威爾遜爵士、還有那些銀行家、報業大亨————大家都想親眼看看你這位從敦刻爾克殺回來的斯特林勳爵」。」

  「這可是讓家族臉上有光的好機會!如果你父親在這,他也會求著你去的。


  亞瑟冷冷地看著這個叔叔。

  他當然知道這不是什麼好心。

  哈利法克斯?那是綏靖派的領袖。

  霍勒斯·威爾遜?那是張伯倫那條想要投降的老狗的首席幕僚,那個鼓吹「和平至上」的陰謀家。

  這些人聚在一起,不是為了慶祝勝利,因為根本沒有勝利。

  這是一場鴻門宴。

  或者說,是一場為了把他—亞瑟·斯特林,這個剛剛歸來的戰爭英雄,包裝成「和平使者」的政治秀。

  他們想在那個充滿了香檳、雪茄和高級妓女的溫暖大廳里,用掌聲和鮮花,借亞瑟的嘴,說出「戰爭無法取勝」的鬼話。

  「股價。」亞瑟輕聲重複著這個詞,眼神冰冷,在幾百英里外,士兵們還在流血,而在這裡,這群人只關心股票的漲跌和午夜的派對。

  「為了股價,我當然得去。」

  哈羅德大喜過望,他沒想到亞瑟這麼「懂事」,正要伸手拉著亞瑟上車,突然,他的自光越過亞瑟的肩膀,看到了站在陰影里的那個人。

  讓娜中尉。

  此刻的她,已經不再是那個滿臉油污、在坦克里咆哮的瘋女人了。

  為了適應倫敦的環境,或者說是為了掩人耳目,她換上了一套整潔修身的英軍制服。

  雖然不是量身定做,但卡其色的布料緊緊包裹著她常年戰鬥練就的矯健身材,腰間的武裝帶勒出令人驚嘆的曲線。

  經過下車前的「精心打扮」,那頭耀眼的金髮被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露出修長的脖頸和那張帶著法蘭西式傲慢、卻又精緻得驚人的臉龐。她就這麼站在亞瑟身後的陰影里,即便手裡沒有槍,也英氣逼人。

  哈羅德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在他這種老派、保守且充滿偏見的貴族眼裡,女人穿軍裝本身就是一種冒犯,更何況還是個沒人介紹的生面孔,還是個法國人。

  「亞瑟,這位是————?」

  哈羅德並沒有刻意壓低聲音,而是用一種看下人的、極其傲慢且挑剔的眼神上下打量著讓娜。

  「今晚的宴會規格非常高,亞瑟。」哈羅德板起臉,用一種教導不懂事晚輩的嚴肅口吻說道:「哈利法克斯勳爵極其看重這次聚會,甚至連安妮·張伯倫夫人(Mrs.Anne

  Chamberlain)也會出席。那是我們的老派社交圈,容不得半點沙子。」

  亞瑟知道他說的是誰,安妮·張伯倫—也就是前首相的夫人。

  哈羅德指了指讓娜身上那套並不合體的ATS制服,一臉嫌棄:「我們恐怕不能帶隨行女軍官進主宴會廳,那太————不體面了。你知道那些夫人們有多挑剔,她們會覺得這是對晚宴的褻瀆。」

  哈羅德擺了擺手,像是在打發一個不重要的僕人:「隨從有專門的休息室,就在樓下。那裡有免費的茶水和三明治,她在那裡等著就行。」

  空氣,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讓娜的眼神在這一秒鐘內冷了下來。

  那不是普通女人生氣時的眼神,那是在加來廢墟中練就的、準備扣動扳機前的殺氣。

  她的右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的魯格手槍套—一那是亞瑟送給她的黨衛軍的戰利品。

  她的嘴唇蠕動了一下,一句最髒的法語國罵(「Allez vous faire foutre,espèce de porc anglais」——去你媽的英國豬)已經到了嘴邊,甚至已經在舌尖上打轉。

  她想反駁。

  她想掏出槍頂在這個肥豬一樣的英國佬腦門上,告訴他,她是法軍中尉,是戰鬥指揮官,是在加來炸毀了德國人坦克的人,是比他這個只會穿燕尾服的廢物高貴一萬倍的戰士。

  但下一秒,她看到了亞瑟的側臉。

  那張在霧氣中顯得格外冷峻、毫無波瀾的側臉。

  理智在一瞬間澆滅了她的怒火。

  這裡不是加來,這裡是倫敦。

  這裡是亞瑟家族的地盤,是權力的核心。

  這個人雖然討厭,但他姓斯特林,他是亞瑟的長輩,是這場權力的遊戲中的一環。

  如果自己現在發作,只會給亞瑟惹麻煩,讓他難堪,甚至破壞他的計劃。

  於是,她硬生生地把那句足以讓哈羅德心臟病發的髒話咽了回去。

  那感覺就簡直是吞下了一把碎玻璃。

  她咬著嘴唇,直到嘴唇發白,手指緊緊攥著制服的下擺,滿臉憋屈、卻又無比隱忍地低下了頭,像是一隻被戴上了嘴套、不得不收起獠牙的母獅子。

  「呵。」一聲輕笑。

  亞瑟敏銳地察覺到了讓娜的情緒波動,也看穿了她的隱忍。

  他突然笑了,那種笑容裡帶著一絲玩味,一絲安撫。

  於是他伸出手,極其自然地攬過了讓娜的肩膀,將她拉到自己身邊。

  這個動作充滿了保護欲,也充滿了占有欲,那是在向全世界宣告這個女人的歸屬。

  「哈羅德叔叔,你誤會了。」亞瑟看著哈羅德,語氣輕鬆,但那一瞬間爆發出的氣場卻讓哈羅德背後的寒毛都豎了起來:「她可不是什麼隨行軍官。」

  他轉過頭,看向讓娜,那雙湛藍色的眼睛裡帶著戲謔,手指輕輕摩挲著她的肩章:「德·瓦盧瓦小姐之前不是一直吵著要當斯特林少爺的貼身女僕嗎?我還在考慮要不要錄用她。」

  讓娜愣了一下,猛地抬頭看向亞瑟,眼神中充滿了震驚。

  「今晚就是你的試用期,親愛的。」亞瑟捏了捏她的肩膀,力道稍微加重了一點,輕聲說到,語氣里充滿了暗示:「表現好一點。如果不合格,我就把你扔回加來餵德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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