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不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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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下午,兩點一刻,威海衛路。

  沈默已經提前來到了此處,他並沒有直接去479號。而是在街口的一家攤販前,買了一碟花生,一碗麵,慢條斯理地吃了起來。

  「老闆,你家這花生挺香的啊!怎麼做的?這麼好吃!回頭兒我也在家給我老婆做點兒,讓她也嘗嘗我的手藝。」

  「呦,老闆,您是老吃家啊!我這兒賣的最地道的,便是這酒鬼花生了!」攤位上沒幾個顧客,老闆見有人捧場,便拿起一條抹布來,一邊擦著手,一邊坐到沈默的桌前,開始跟他講起了做法。

  沈默一邊跟老闆套著近乎,拉進著和對方的關係。麵攤老闆在這條街上開了十幾年了,沈默覺得如果今天地點約在479號的話,倒是可以從老闆這兒提前套出點兒話來。

  這也多虧穿越前當牛馬的那些年,不管坐在沈默對面的是領導還是同事,就那麼幾句詞。嗯啊就是哎嗨呦吼,只要不把話掉地上,甭管對不對,對方開心就行。

  他一邊吃著花生米,一邊繼續捧著嗆。時不時地拿餘光,掃了一下整條街面。

  威海衛路不算寬,兩邊都是兩三層的沿街樓房,底下是各種鋪面。裁縫店、修車行、雜貨鋪、吃食攤子遍布了整條街。李香菱說的479號在這條街的中段,是一家已經倒閉的俄僑麵包房。門板緊閉,上面貼著的封條已經在風吹日曬下,開始發黃開裂。店面上方還掛了一塊兒招牌,上面的字母已經掉了兩塊,剩下的歪歪扭扭掛著,透著一股腐氣沉沉的破落光景。

  他把目光在那個店面上停留了一下,緊閉的門板密不透風。

  這就是接頭地點?該怎麼進去呢?

  沈默當然不打算現在就闖進去,那樣動靜太大,巡捕房的人很快便會趕過來。他要在這裡好好看看,李香菱給他留了一個這樣一個地址,打算出的什麼招,大不了自己不接便是。

  在攤位老闆意猶未盡,仿佛流水遇高山一樣地熱情挽留下,沈默見再沒有問出更多情報,便跟他約定過幾天還來找他。付了飯錢後,他像是吃飽了遛彎兒的人,沿著街面向前慢慢走去。只不過旁人沒注意到的是,他眼角的餘光一直在掃視著479號緊閉的門板。

  他可不是要現在進去,而是找好了觀察479號的地方。就在它的對面,一處三層居民樓。二樓的樓道窗戶正好對著479號的大門。

  沈默趁著四下無人注意,閃進了樓門。樓道里有一股潮氣和霉味混雜的氣息,牆角堆著幾輛破舊箱子,樓梯扶手上落了一層灰。他踩著樓梯輕手輕腳地上到二層,在樓道窗戶邊站定。

  這個位置非常好,窗戶的半扇玻璃已經碎了,正好用來觀察整條街。他側身站在陽光照不到的陰影中,透過玻璃破損的地方,他將半條街都收進眼底。

  然後,他打開了勢利眼。

  視野瞬間被一層色彩覆蓋。每個人形輪廓都帶著不同的光暈,像是舞台上的聚光燈,把各自的身份照得一清二楚。

  他開始一個一個地掃描。

  平民,平民,平民,國黨,平民......嗯?

  沈默眯著眼睛,看見479號斜對面停了一輛黃包車。車夫坐在車把上,戴著一頂破草帽,半低著頭,像是在打盹。但這個點兒,下午兩點多,街上人流不少,別的黃包車夫都在路口拉活兒,他停在這個半死不活的位置,既不像是包月的,也不像是在等活兒。沈默甚至看見過幾個路人主動上前,在喊了他幾聲,見他一直不起身,便調頭就走。

  特務處的人?還是黨務調查科的人?

  沈默撇了撇嘴,不管是哪方的,他對國黨外勤的水平下限,再次有了一個新的認知。

  然後,他的瞳孔便縮了起來。

  在479號大門正對面的街沿上,有一個修鞋攤。攤主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穿著一件灰撲撲的短衫,正在低頭納一隻皮鞋的鞋底。他身後的牆上靠著一塊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寫著「修鞋補鞋」四個字,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但這個人身上,是深紅色光。

  沈默的呼吸沒變,但手指不自覺地捏緊了窗沿。

  紅光在威海衛路上出現,這本身就說明問題。這條街不是日本人的地盤,虹口才是。一個日諜打扮成修鞋匠,蹲在法租界的一條普通街道上,絕不可能是在這兒修鞋練手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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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在盯梢?還是在執行其他任務?

  是早就來了?還是今天才開始的?

  沈默悄悄地離開了臨時觀察點,拐進與許四保約定好的巷子中。許四保正裝作一個醉漢,在巷子裡靠著牆蹲著。

  他一看見沈默,便站了起來。

  「怎麼樣?」

  沈默搖搖頭,現在他需要許四保幫他驗證一下事情。他看了一眼對方腳上的布鞋,示意許四保脫下來。沈默在許四保驚訝的眼神中,用匕首將鞋底上劃了個V型口子,然後讓許四保穿上,在地上用力摩擦。

  許四保雖然不理解,但還是照做了。邊磨著腳底,邊問道:「沈老弟,怎麼了?發生什麼事情了?」

  沈默指了指巷子口,沒有解釋原因,「許大哥,一會兒,你去479號對面那個修鞋鋪那兒,修一下鞋子。記住,他要是給你修了,你留意一下他的眼神。如果沒修,你就擋在他與479號之間,看他會不會繞開你。另外,不管那個修鞋匠修不修你的鞋,你都稍微留一下他斜對面,那兒有個睡著的車夫。」交代完,他讓許四保抬腳看看鞋底,見割裂的刀痕看不出是新的後,示意許四保過去,他在這裡等著。

  過了一會兒,許四保拖沓著腳回來了,一臉的不忿。

  「那個修鞋老闆有問題,他說我鞋子斷的口子太大,不肯修。我就按照你說的那樣,擋住他的視線。還沒跟他吵兩句,他就站到了我側面,眼睛可是一直盯著479號。」說著,他想起了什麼,「還有那個黃包車車夫,我剛跟修鞋的吵起來,他就瞅了我們兩個一眼,便又開始打盹。」

  沈默心裡沉了一下,日本人跟國黨的特務,的確是衝著479號來的。至於是衝著他,還是衝著這個時間點來的,目前他還不能確定。

  怕今天還有其他麻煩,沈默讓許四保趕快去街上別的修鞋攤那兒,先把鞋子修好。他則是又返回了麵攤老闆那兒。

  再又問了一遍花生的做法細節後,他才將心裡的疑問問了出來。老闆看了看那邊的修鞋攤,也有些好奇。

  「怪了,那邊怎麼又多了家修鞋攤?老李又多了個競爭對手咯!」

  這就足夠了,沈默再次返回二樓。他不願意往那方面想,但這一行,由不得他不願意。

  479號是他和李香菱約定的地點,但這個地方,已經被日本人跟國黨盯上了。那麼第一個問題,日本人與國黨為什麼要在這裡盯梢?

  盯誰?答案不言而喻。

  可隨之而來的問題又來了,既然日本人是今天才剛來。那是李香菱通知日本人的,還是日本人通過她定下了這個地點的?

  兩種可能看似沒有差別,卻相差雲泥。

  自己依靠金手指可以輕易判斷出對方是敵人,可敵人如果不出現呢?還是可以依靠其他人來鎖定自己。

  沈默開始覺得身上冒起了一層汗。這是他來到這個時間線上,頭一次感覺,身份暴露與死亡距離自己如此之近。

  沈默將最壞的結果都預想了一遍。他就那麼站在窗後的陰影里,等待著李香菱的到來。

  兩點四十。

  兩點五十。

  兩點五十五。

  街面上的行人來來往往,黃包車夫還在打盹,修鞋匠還在納鞋底,沈默還在窗邊站著。三個人,剛好把479號的大門包在中間。不管是誰從正門進去,都逃不過這他們的眼睛。

  三點整。

  沈默看見,她來了。

  李香菱從威海衛路的東頭走來。她今天穿著一件素色旗袍,外罩一件薄絨開衫,手裡拎著一個布兜,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普通的主婦出門買東西。步伐不快不慢,神情自然,還會時不時地看一眼路邊的攤位,像是在閒逛。

  沈默沒有動,也沒有下樓與她會面的想法。他就站在二樓,靜靜地看著。

  李香菱走到了479號附近,沒有停。她甚至沒有轉頭看479號的大門一眼。而是徑直走過,腳步沒有任何遲疑,就像這條街上根本沒有479號這個門牌一樣。

  但她在經過修鞋攤的時候,停了一下。只是這一下,她的腳步微微頓了一頓,低頭看了一眼修鞋攤上擺著的幾雙鞋樣,然後繼續往前走,拐進了前面的巷子,消失在了沈默的視線里。

  沈默的手,從窗沿上慢慢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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