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明察暗訪
馬爾斯咖啡館是一位猶太商人開辦的，只有地面一層，門面不算大，紅磚外牆沿街而立，推開厚重的木門，一股濃郁的咖啡香氣便撲面而來。
咖啡館內部還算寬敞，裝飾中透著猶太人的精緻與富裕，深色的紅木護牆板從地面延伸到腰線，天花板上懸著一組法式吊燈，陽光從臨街的窗戶照射進來，柔和地灑在黑白相間的馬賽克地磚上。
快到下午四點了，咖啡館裡卻還人頭攢動，只有幾張空閒的桌子，全都靠近最盡頭的牆角。
高駿帶著林慧茹她們走進來，徑直來到角落一張空桌前，打著響指招呼服務生拿選單過來，然後掏出二十塊法幣塞到沈瑞雯手裡：「雯雯，吃的喝的你們自己點吧，我真的要走了，今天晚上的任務很重要，遲到了不好。」
沈瑞雯卻沒像往常那樣喜笑顏開，反而嘟著嘴坐在桌旁，嘴裡不忿地嘟噥著：「這個位子有什麼好的啦，還不如坐到廚房間去呢——」
說著，她揚起手來指向靠窗的位子：「那個女人好討厭，一個人占了那麼大一張桌子！」
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臨窗的位置有兩張餐桌，其中一張圍坐著幾名西裝革履的洋行職員，面前擱著咖啡杯和報紙，正興高采烈地高談闊論著。
另一張桌旁坐著一名年輕女人，相貌端莊秀氣，身穿一件淺咖色西裝，燙著流行的指推波浪髮型，手裡拿著一本書默默讀著，桌上的咖啡杯已經空了，卻沒叫服務生續杯。
「行了，這又不是你家，還想讓所有人都讓著你呀！」
高駿笑著抬起手，在這個跋扈的小表妹腦門上輕輕彈了一下，然後沖楊怡姍和林慧茹點點頭，轉身走出馬爾斯咖啡館。
三輪車伕還眼巴巴地等在門外，高駿一個縱身跳上車去，吩咐車伕趕快開動起來，儘快趕去霞飛路巡捕房。
「先生，我還以為您要喝完咖啡再出來呢。」
車伕嘻嘻地笑著，站直身子用力蹬起來。
高駿笑了笑，沒再跟車伕說什麼，隨意向咖啡館裡瞥了一眼。
坐在窗邊的那個女人，正好也向外面望過來，目光漫不經心，彷佛隨意掃過街面上來往的車輛和行人。
不過，高駿的視線與女人隔著玻璃碰在一起的時候，心裡沒來由地「咯噔「一下。
那顯然不是普通人眺望風景的目光。
她沒有東張西望，目光在車輛和行人身上停留的時間極短，像是在刻意觀察什麼，卻又不想引起外人的注意，神色中帶著經受過長期訓練的克制和警覺。
順著那道目光看過去，竟然是馬路對面的王開照相館。
「呵——難道，這人是個間諜？」
三輪車已經駛出去一段距離了，高駿卻還在回憶那個女人，「王開照相館的生意紅火的不得了，每天進出的客人成百上千，她在監視什麼人呢？」
……
昨天中午，接到老馮交來的任務，宣軼從顧之遠家裡出來之後，徑直來到王開照相館，以諮詢拍攝明星照為由，認識了那個叫做「廖明強」的年輕攝影師。
這人三十四五歲的樣子，是王開照相館重點培養的攝影師，據說專業技術很不錯，各種問題解答的頭頭是道，說起話來也很和氣。
雖然老馮沒有說明此人的真實身份，但宣軼早就想到了。
廖明強很可能是地下黨員，1927年之前就被派到上海工作了，而王開照相館曾經是我黨的地下交通站之一。
1931年之後，上海地下黨組織屢遭破壞，交通站也所剩無幾，這個叫「廖明強」的人是如何安全潛伏下來的？
老馮安排自己監視廖明強，應該是為了儘快搞清楚，這人目前安不安全，還值不值得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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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下午，從王開照相館出來之後，宣軼在隔壁的陶陶居茶館一直等到晚上八點多，廖明強才走出照相館，騎上腳踏車往西去了。
宣軼趕緊從茶樓出來，坐上一輛黃包車緊趕慢趕，跟著廖明強來到祁齊路榮鑫里，遠遠地看著他走進了5號小院。
之後，廖明強就再也沒有出過門。
直到晚上九點半，街面上已經看不到幾個人影了，宣軼這才攔住一輛黃包車，匆匆忙忙去了自己同學家——位於北京路316弄的慶順里17號。
今天早上，她又以外出找工作為由，早早地從慶順里出來，趕到祁齊路榮鑫里對面的大華茶樓，一邊吃早飯一邊暗中觀察著。
廖明強是七點半從家裡出來的，同樣進了大華茶樓吃早點，坐的位置甚至離宣軼非常近，把這位年輕女黨員嚇得出了一身冷汗。
好在，廖明強完全沒有認出她，甚至連看都沒看她。
而且，這人似乎已經在榮鑫里住了很長時間，跟茶樓的老闆、夥計，還有幾名老主顧非常熟悉，說笑著就把早飯吃完，然後蹬上腳踏車，去王開照相館上班了。
宣軼照例暗中跟在後面，廖明強走進照相館之後，她就坐進馬爾斯咖啡館，除去吃午飯和上廁所之外，她一直假裝坐在窗邊讀書，不時打量對面的王開照相館一眼，主要是為了觀察廖明強有沒有從店裡出來。
這是上海首屈一指的照相名店，進出的顧客中既有各界名流，也有普通百姓，再加上門前的南京路是「遠東第一商業街」，終日人潮湧動，宣軼忍不住接連感慨，當年中央選擇王開照相館為地下交通站點，簡直英明無比。
魚龍混雜的顧客人流，任何身份的人出現在這裡都不顯突兀，照相館的業務也為暗中接頭提供了正當理由，王開照相館的良好聲譽，又為交通站提供了無形的保護……
如果廖明強仍然堅實可靠，那王開照相館將在重建上海黨組織的過程中，發揮極為重要的作用。
只可惜，廖明強整整一天都沒有走出照相館，宣軼也不方便進去檢視情況，這種形式的盯梢監視，效果聊勝於無。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已經下午四點半了。
宣軼正在考慮是否應該向老馮建議，換一種鑑別廖明強的方式，只見兩部黑色別克轎車從黃浦灘路方向駛過來，緩緩停在王開照相館門前。
緊接著，從照相館裡出來幾個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名五十歲上下的中年男人。
他身材不高，卻收拾得極為體面，穿著一套剪裁合身的深灰色西裝，裡面配著白色硬領襯衫和一條素色領帶，頭髮梳理得一絲不亂，臉上帶著一種藝術家獨有的、溫和而儒雅的笑容。
這人就是王開，上海灘最著名的攝影師，王開照相館的老闆。
跟在他身後的，是廖明強和一個年輕女人，從女人的裝扮來看，應該是攝影助理之類的。
廖明強抱著一台摺疊起來的木製外拍照相機，以及與相機搭配的木質三腳架。
這種照相機是專業攝影館才會配備的大畫幅座機，體積不小，木質機身泛著暗紅色的光澤，前端安裝著黃銅鏡頭，後面連線著黑色皮革製成的伸縮皮腔，摺疊起來也有半人多高。
女人手裡則提著一個黑色皮箱，還有拍照使用的鎂粉閃光燈。
王開站在路邊，跟廖明強交代了幾句話，然後彎腰鑽進一輛轎車裡，徑直離去了。
廖明強則跟那個女人一起，把照相機、三腳架之類的攝影器械塞進另外一輛車裡，兩個人也隨即坐了進去。
「嗯？他們這是要去哪裡？」
宣軼見狀，立刻起身走出咖啡館，坐上正在門前等著拉活的一輛人力三輪車。
「小姐，您要去哪兒？」
車伕正蹲在旁邊抽菸，看到車上坐進一位漂亮小姐，立刻站起身來問道。
「師傅，你先調個頭，等會跟上那輛汽車。」
宣軼沖著王開照相館門前那部黑色轎車，抬了抬線條優美的下巴，「不要跟的太近，但也不要跟丟了！」
「哦呦，那可是汽車欸，想近也近不了呀，我還不知道能不能跟得上呢！」
「哎呀，別磨蹭了，他們要走了——我多付錢給你……」
咖啡館內部還算寬敞，裝飾中透著猶太人的精緻與富裕，深色的紅木護牆板從地面延伸到腰線，天花板上懸著一組法式吊燈，陽光從臨街的窗戶照射進來，柔和地灑在黑白相間的馬賽克地磚上。
快到下午四點了，咖啡館裡卻還人頭攢動，只有幾張空閒的桌子，全都靠近最盡頭的牆角。
高駿帶著林慧茹她們走進來，徑直來到角落一張空桌前，打著響指招呼服務生拿選單過來，然後掏出二十塊法幣塞到沈瑞雯手裡：「雯雯，吃的喝的你們自己點吧，我真的要走了，今天晚上的任務很重要，遲到了不好。」
沈瑞雯卻沒像往常那樣喜笑顏開，反而嘟著嘴坐在桌旁，嘴裡不忿地嘟噥著：「這個位子有什麼好的啦，還不如坐到廚房間去呢——」
說著，她揚起手來指向靠窗的位子：「那個女人好討厭，一個人占了那麼大一張桌子！」
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臨窗的位置有兩張餐桌，其中一張圍坐著幾名西裝革履的洋行職員，面前擱著咖啡杯和報紙，正興高采烈地高談闊論著。
另一張桌旁坐著一名年輕女人，相貌端莊秀氣，身穿一件淺咖色西裝，燙著流行的指推波浪髮型，手裡拿著一本書默默讀著，桌上的咖啡杯已經空了，卻沒叫服務生續杯。
「行了，這又不是你家，還想讓所有人都讓著你呀！」
高駿笑著抬起手，在這個跋扈的小表妹腦門上輕輕彈了一下，然後沖楊怡姍和林慧茹點點頭，轉身走出馬爾斯咖啡館。
三輪車伕還眼巴巴地等在門外，高駿一個縱身跳上車去，吩咐車伕趕快開動起來，儘快趕去霞飛路巡捕房。
「先生，我還以為您要喝完咖啡再出來呢。」
車伕嘻嘻地笑著，站直身子用力蹬起來。
高駿笑了笑，沒再跟車伕說什麼，隨意向咖啡館裡瞥了一眼。
坐在窗邊的那個女人，正好也向外面望過來，目光漫不經心，彷佛隨意掃過街面上來往的車輛和行人。
不過，高駿的視線與女人隔著玻璃碰在一起的時候，心裡沒來由地「咯噔「一下。
那顯然不是普通人眺望風景的目光。
她沒有東張西望，目光在車輛和行人身上停留的時間極短，像是在刻意觀察什麼，卻又不想引起外人的注意，神色中帶著經受過長期訓練的克制和警覺。
順著那道目光看過去，竟然是馬路對面的王開照相館。
「呵——難道，這人是個間諜？」
三輪車已經駛出去一段距離了，高駿卻還在回憶那個女人，「王開照相館的生意紅火的不得了，每天進出的客人成百上千，她在監視什麼人呢？」
……
昨天中午，接到老馮交來的任務，宣軼從顧之遠家裡出來之後，徑直來到王開照相館，以諮詢拍攝明星照為由，認識了那個叫做「廖明強」的年輕攝影師。
這人三十四五歲的樣子，是王開照相館重點培養的攝影師，據說專業技術很不錯，各種問題解答的頭頭是道，說起話來也很和氣。
雖然老馮沒有說明此人的真實身份，但宣軼早就想到了。
廖明強很可能是地下黨員，1927年之前就被派到上海工作了，而王開照相館曾經是我黨的地下交通站之一。
1931年之後，上海地下黨組織屢遭破壞，交通站也所剩無幾，這個叫「廖明強」的人是如何安全潛伏下來的？
老馮安排自己監視廖明強，應該是為了儘快搞清楚，這人目前安不安全，還值不值得信任。
全網首發更新𝚃𝚆看書網→𝚜𝚑𝚞.𝚝𝚠
昨天下午，從王開照相館出來之後，宣軼在隔壁的陶陶居茶館一直等到晚上八點多，廖明強才走出照相館，騎上腳踏車往西去了。
宣軼趕緊從茶樓出來，坐上一輛黃包車緊趕慢趕，跟著廖明強來到祁齊路榮鑫里，遠遠地看著他走進了5號小院。
之後，廖明強就再也沒有出過門。
直到晚上九點半，街面上已經看不到幾個人影了，宣軼這才攔住一輛黃包車，匆匆忙忙去了自己同學家——位於北京路316弄的慶順里17號。
今天早上，她又以外出找工作為由，早早地從慶順里出來，趕到祁齊路榮鑫里對面的大華茶樓，一邊吃早飯一邊暗中觀察著。
廖明強是七點半從家裡出來的，同樣進了大華茶樓吃早點，坐的位置甚至離宣軼非常近，把這位年輕女黨員嚇得出了一身冷汗。
好在，廖明強完全沒有認出她，甚至連看都沒看她。
而且，這人似乎已經在榮鑫里住了很長時間，跟茶樓的老闆、夥計，還有幾名老主顧非常熟悉，說笑著就把早飯吃完，然後蹬上腳踏車，去王開照相館上班了。
宣軼照例暗中跟在後面，廖明強走進照相館之後，她就坐進馬爾斯咖啡館，除去吃午飯和上廁所之外，她一直假裝坐在窗邊讀書，不時打量對面的王開照相館一眼，主要是為了觀察廖明強有沒有從店裡出來。
這是上海首屈一指的照相名店，進出的顧客中既有各界名流，也有普通百姓，再加上門前的南京路是「遠東第一商業街」，終日人潮湧動，宣軼忍不住接連感慨，當年中央選擇王開照相館為地下交通站點，簡直英明無比。
魚龍混雜的顧客人流，任何身份的人出現在這裡都不顯突兀，照相館的業務也為暗中接頭提供了正當理由，王開照相館的良好聲譽，又為交通站提供了無形的保護……
如果廖明強仍然堅實可靠，那王開照相館將在重建上海黨組織的過程中，發揮極為重要的作用。
只可惜，廖明強整整一天都沒有走出照相館，宣軼也不方便進去檢視情況，這種形式的盯梢監視，效果聊勝於無。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已經下午四點半了。
宣軼正在考慮是否應該向老馮建議，換一種鑑別廖明強的方式，只見兩部黑色別克轎車從黃浦灘路方向駛過來，緩緩停在王開照相館門前。
緊接著，從照相館裡出來幾個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名五十歲上下的中年男人。
他身材不高，卻收拾得極為體面，穿著一套剪裁合身的深灰色西裝，裡面配著白色硬領襯衫和一條素色領帶，頭髮梳理得一絲不亂，臉上帶著一種藝術家獨有的、溫和而儒雅的笑容。
這人就是王開，上海灘最著名的攝影師，王開照相館的老闆。
跟在他身後的，是廖明強和一個年輕女人，從女人的裝扮來看，應該是攝影助理之類的。
廖明強抱著一台摺疊起來的木製外拍照相機，以及與相機搭配的木質三腳架。
這種照相機是專業攝影館才會配備的大畫幅座機，體積不小，木質機身泛著暗紅色的光澤，前端安裝著黃銅鏡頭，後面連線著黑色皮革製成的伸縮皮腔，摺疊起來也有半人多高。
女人手裡則提著一個黑色皮箱，還有拍照使用的鎂粉閃光燈。
王開站在路邊，跟廖明強交代了幾句話，然後彎腰鑽進一輛轎車裡，徑直離去了。
廖明強則跟那個女人一起，把照相機、三腳架之類的攝影器械塞進另外一輛車裡，兩個人也隨即坐了進去。
「嗯？他們這是要去哪裡？」
宣軼見狀，立刻起身走出咖啡館，坐上正在門前等著拉活的一輛人力三輪車。
「小姐，您要去哪兒？」
車伕正蹲在旁邊抽菸，看到車上坐進一位漂亮小姐，立刻站起身來問道。
「師傅，你先調個頭，等會跟上那輛汽車。」
宣軼沖著王開照相館門前那部黑色轎車，抬了抬線條優美的下巴，「不要跟的太近，但也不要跟丟了！」
「哦呦，那可是汽車欸，想近也近不了呀，我還不知道能不能跟得上呢！」
「哎呀，別磨蹭了，他們要走了——我多付錢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