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箭在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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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十一點,高駿坐著一輛黃包車來到吳淞路,左右觀察一陣之後,信步走向一棟四層高的混凝土建築——豐陽館。

  這是當時上海最大、最正宗的日式旅店,外觀是典型的和洋折衷風格,頂層設有日式溫泉浴場,房間分為和式榻榻米房間與西式客房兩種型別。

  三十年代的《上海案內》旅行指南中,豐陽館被列為上海最高階的日式旅店,每晚房費在五到八元之間。

  「一·二八」事變後,日本軍方人員在上海的活動日益頻繁,豐陽館成為軍方的非正式接待場所,也是日本軍政人員、商人、記者的重要落腳點。

  來都來了,那就索性把水攪得再混一些。

  高駿邁著六親不認的日式步伐,抬頭挺胸走進豐陽館。

  「いらっしゃいませ。恐れ入りますが、お客様は日本の方でしょうか?當店は大変恐縮ながら、日本の方のみをお迎えしております。」

  (歡迎光臨。非常抱歉,請問您是日本人嗎?本店只接待日本客人。)

  木質接待台後面,照例是一名花枝招展的和服女人,鞠躬致意的同時,語氣裡帶著幾分強硬。

  高駿不動聲色哼了一聲,盯著女人塗著白粉的臉龐,一字一句道:

  「すみません、私は上海に著いたばかりで、まだ住まいを決めていません。數日間、豊陽館に滯在したいのですが、良いお部屋をお願いできますか。」

  (打擾了。我剛剛抵達上海,還沒有決定住處,想在豐陽館住幾天,請幫我安排一間好一點的房間。)

  說著,他掏出山本忠夫的護照遞了過去。

  主頁上的照片有些模糊了,高駿確信這個女人看不出他是假冒的。

  畢竟,從照片看不出身高差距,髮型也可以改變。

  「啊,您是坐船來的嗎,一定很辛苦吧?」

  女人果然喜笑顏開起來,陪著笑臉向他認真鞠了一躬,然後接過護照,仔細登記了山本忠夫的資訊,接著問道,「頂層還有一間西式客房,每晚房費八元,請問您考慮嗎?」

  八元一晚,這價格著實不便宜,但高駿二話不說,徑直掏出鈔票遞過去:「當然,我先訂三個晚上。」

  「請您稍等……」

  日本女人找了幾塊零錢給他,還一絲不苟地開了收據,然後拿著房間鑰匙,帶他來到頂層,順便向他介紹了豐陽館內的各種設施。

  「……左邊是茶室,右邊是溫泉浴場,您的房間在前面。」

  女人手舞足蹈地說著,還仰起頭來沖他曖昧地笑了笑,「您如果需要什麼服務,可以隨時叫我,晚上也是可以的。」

  「呃……」

  高駿瞥了那張白粉臉一眼,心裡毫無波瀾,徑直走進房間裡。

  這是一間西式套房,裡間是臥室,外面是面積還算寬敞的起居室。

  高駿站在房間中央沉思片刻,從手提包里掏出一顆MK2型手榴彈,快步鑽進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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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本忠夫在領事館工作,他死在家中這事,很快就會被日本方面察覺。

  他的護照剛剛在豐陽館登記過,用不了多久,日本領事館警察署就會查到這裡來。

  到時候,前來搜查的,會不會是警察署長藤原剛?

  高駿走到床邊,從床單邊緣用力抽出幾根絲線,合成一股拽了幾下——還不錯,足夠結實。

  他把手榴彈綁在衣櫃裡的掛衣杆上,輕輕抽出保險銷,把壓簧片按緊,用絲線纏了幾圈。

  然後,他把櫃門開到一半,仔細調整了絲線的長度,另一端牢系在櫃門把手上,最後輕輕合上櫃門。

  接下來,如果有人完整地拉開這扇門,那根絲線就會被扯斷,手榴彈壓簧片彈開之後——

  「嘿嘿……」

  高駿盯著那扇櫃門,咧嘴笑了笑,「不就是日本特高課嘛,看我怎麼慢慢收拾你們。」

  他在房間裡待了不到二十分鐘,然後拿起手提包,轉身走了出去。

  「先生,您要去哪裡呀?」

  走出豐陽館的時候,日本女人從櫃檯里探出身子,大聲問道。

  「我去吃午飯,回來以後,麻煩你陪我一起泡溫泉。」

  「那我實在太榮幸了……」

  ……

  叫來一輛人力三輪車,返回巡捕房的路上,高駿忍著刺痛,將上唇那撮衛生胡一把揭掉,連同豐陽館的房間鑰匙,一起扔進了蘇州河。

  把手提包藏進振華公寓的衣櫃,高駿盯著身上那套嶄新的黑色西裝打量半天,最終還是換上了培羅蒙套裝。

  要是有人看到,他一天之內換了幾次衣服,非要起疑心不可。

  佩戴好花口擼子和執勤裝備,高駿鬆了一口氣,慢悠悠地從公寓出來,先到對面一間餐館隨便吃了頓午飯,這才回到霞飛路235號。

  「高探長,你回來了。」

  門房老宋照例跟他打招呼。

  高駿笑呵呵地:「老宋,今天沒人打電話找我了吧?」

  「電話確實沒有,不過,政治科的李探長讓我把這個給你。」

  老宋說著,從收發窗門洞裡遞了一個信封出來。

  信封是密封好的,上面一個字都沒有,用手輕輕一捏,裡面裝的似乎是把鑰匙。

  「老宋,謝謝了。」

  高駿沒有回辦公室,返身從巡捕房出來,站在路邊把信封撕開。

  裡面除了一把房門鑰匙之外,還有一張小紙條,上面寫著:巨籟達路163弄,厚德里9號。

  高駿皺皺眉頭,從裝備房要了一輛腳踏車,騎上去直奔巨籟達路而去。

  厚德里是一條南北走向的幽靜弄堂,只有二十幾棟兩層高的低矮樓房,比漁陽里還要破敗幾分。

  9號院門虛掩著,高駿剛剛進門,李海川就從堂屋裡迎了出來:「駿哥,你可來了,再不來我都要走了!」

  「啥事啊,這麼著急?」

  高駿隨意瞥了他一眼。


  李海川故弄玄虛地探頭向外掃了幾眼,把院門從裡面栓上,拉著高駿進了堂屋,壓低聲音道,「駿哥,復興社特務處發現紅黨的行蹤了!」

  「哦?」

  高駿故作驚奇地怔了一下,心裡暗自猜測,是不是在老城廂中華大酒店發現的?

  果然,李海川繼續介紹說,復興社特務處上海站的兩名密探,昨天下午在華界中華路上發現一名可疑分子。

  那人看上去四十多歲,留著一撮山羊鬍子,自稱叫王德發,老家是陝西,從安徽蕪湖往上海送蠶絲來的。

  他在中華大酒店開了個房間,但是晚上並沒有住進去。

  據酒店接待人員回憶,王德發的臉色很憔悴,後背還有些駝,走起路來一搖三晃,怎麼看都不像個生意人。

  「駿哥,王德發肯定是假名,這傢伙說不定就是那個姓馮的。你想想,紅黨軍隊風餐露宿了好幾年,剛剛跑到陝北不久,滿臉憔悴、身上有傷是必然的。」

  李海川愈發興奮起來,叼了一支煙在嘴裡,半天都沒顧上點燃,「可惜,這傢伙做事很小心,特務處的密探剛剛盯上他,就被他察覺了。」

  高駿懊惱地瞪瞪眼睛:「媽的,是不是讓他跑了?」

  「廢話,他要是被抓住了,還有我們什麼事?」

  李海川白了他一眼,這才點上煙吸了一口,「那人連行李都沒顧上拿,直接從豫園跑掉了。特務處已經去中華大酒店搜過了,在那傢伙的行李中,發現了兩份偽造的公共租界居住證明。」

  「這麼說來,他們這次到上海,提前做了大量準備工作。」

  「那還用說?他們來了好幾個人,一定還有其他的住處,我大哥還在帶人繼續查呢!」

  高駿抬起手來,輕輕摩挲著下巴——這兩天由於頻繁粘帖假鬍子,他的下巴有些刺痛:「上海這麼大,找幾個人可不是件容易事。」

  「那你可太小看復興社特務處了。」

  李海川吐出一口煙霧,得意地揚揚眉毛,「我大哥派人去了飛星黃包車公司,還有榮祥租車行、昌達租車行……王德發的口音和體貌特徵很明顯,只要他坐過黃包車或者三輪車,很快就知道他跑到哪裡去了。」

  高駿恍然大悟般點點頭,目光里順便帶上幾分欽佩。

  1936年,上海的人力車行業空前繁榮,登記在冊的黃包車、三輪車超過兩萬輛,共有大小車行近百家。

  不過,無論這些車輛隸屬於哪家車行,絕大多數車伕都被同一個勢力控制著——青幫。

  復興社特務處的處長戴春風先生,早年間也曾是青幫成員,眼下查辦起案件來,還是不忘向青幫求援。

  「行了,我要告訴你的就是這事。」

  李海川把菸蒂彈到堂屋外面,擠眉弄眼道,「我再去大哥那邊看看,要是有什麼新的線索,我會及時通知你的。」

  高駿沉吟片刻,正想再問點什麼,李海川已經邁步走出堂屋,直奔院門去了。

  「海川,等一下。」

  高駿幾步追上去,輕聲問道,「既然已經發現紅黨的線索,霞飛坊里那位吳教授,你們打算怎麼辦?」

  「特務處人手不夠,眼下也沒有必要繼續盯著姓吳的了,他們又不想把這塊肥肉留給黨務調查處。」

  李海川聳聳肩膀,「我們已經商量好了,今天晚上就把姓吳的抓起來!」

  「哦……」

  高駿心裡猛地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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