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實地偵查
「老城廂」，是上海真正意義上的源頭所在。
自元代設上海縣開始，這裡便是整座縣城的政治、經濟與文化中心，市井輻輳，商船往來，豪門望族聚居於此，煙火與繁華交織，從而奠定了上海最初的底色。
到了明朝嘉靖年間，沿海倭患猖獗，上海全城軍民同心協力，僅僅用了三個月時間，便築起一圈環繞縣城的城牆，起初設有主城門四座——朝宗門（大東門）、跨龍門（大南門）、儀鳳門（老西門）、晏海門（老北門）。
再後來，又陸續開闢了寶帶門（小東門）、朝陽門（小南門）、拱辰門（小北門）等數座偏門，連通著城裡城外的生計往來。
城垣之內謂之「城」，城外的市井碼頭便是「廂」，「老城廂」之名，由此而來。
清朝嘉慶年間，上海縣城老西門內增建兵營一座，也就是著名的「提標右營游擊署」衙門，與其相鄰的「萬軍台望北樓」則被擴建為「丹鳳樓」，內部供奉起「天妃娘娘」。
此後的太平歲月里，「丹鳳樓」與小北門西側的「大境閣」遙遙相對，便是舊時滬城八景中的「鳳樓遠眺」、「江皋霽雪」所在地。
只可惜，再牢固堅實的城牆，也沒能擋住歐美豪強的船堅炮利——1842年6月，英國軍艦從黃浦江炮擊大東門城牆，城門從此洞開，上海陷落，租界開埠，迅速發展成為一片繁榮的新興市區。
辛亥革命之後，上海縣城光復，老城廂四周的城牆已經沒有實際意義，國府於是啟動了「拆去城垣，環築馬路」工程。
到了1914年11月，延續三百多年的城牆盡數拆除，磚瓦全部填入早已廢棄的護城壕溝，築成一條首尾相連的環形馬路，其中南側城牆改建的馬路命名為「中華路」，北半圈則是「民國路」。
老西門內的提標右營游擊署衙門，民國政府在其遺址上修建了一座新型院落，中央那棟四層小樓，就是國府上海縣署所在地——蓬萊路171號。
至於清軍提標右營設於西門外的演兵場，眼下已經成為著名的「小校場」年畫一條街。
1927年3月，「上海特別市臨時市政府」在蓬萊路171號辦公，直到1933年「縣市分治」塵埃落定，上海縣政府遷往北橋，蓬萊路171號從此改做「上海警察局南市分局」，後院還加蓋了一棟獨立的三層樓房，用作看守所……
城隍廟正門前的馬路俗稱「廟前街」，民國之前叫「邑廟街」，目前的官方名稱則是「方浜中路」。
高駿和宣軼乘坐的三輪車，沿著方浜西路徑直往東，過了老西門後右轉進入中華路，法租界的梧桐樹和洋房便被甩在身後，耳邊全是各式攤販的叫賣聲、黃包車伕「讓開、讓開」的吆喝聲、以及茶樓不時傳出的戲曲彈唱聲，空氣中充斥著草藥、生煎包、油炸臭豆腐混在一起的濃鬱氣息，一副氤氳著熱氣騰騰的煙火世相。
真可謂是：「闤闠居奇百貨盈，遐方商旅滿江城」。
用作地下交通站的「雅敘樓」茶館，位於廟前街與光啟路交叉口，但他們並沒有直接前往，而是吩咐車伕沿中華路一直向南，最後在中華路、蓬萊路路口的小南門警鐘樓前下了車。
「小南門警鐘樓」是辛亥革命上海起義的發難地，眼下是老城廂南部最熱鬧的商販集散區，沿街布滿了磚木結構的大小建築，不僅各色商號林立，西北角的蓬萊市場還是上海最大的「菜蔬肉禽」批發市場，就連法租界和公共租界內的居民，也時常到這裡來買菜購物。
「高駿，我們先去看看，這家瑞泰綢緞莊到底藏著什麼乾坤？」
宣軼輕輕挽住高駿的胳膊，優雅從容地甩甩垂下來的一縷秀髮，邁步向西走去。
「呵呵……這條街就跟天津的鼓樓東街一樣，人員魚龍混雜，弄堂盤根錯節，的確是傳遞情報、潛伏隱蔽的好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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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駿怡然自得地跟著向前走，目光在周邊商鋪和行人身上不時打量著。
蓬萊路東起中華路，西至河南南路，全長大約一千兩百米，兩旁多為兩至三層的磚木結構店鋪，還有「蓬萊里」這樣的大型新式石庫門弄堂，到處人聲鼎沸，喧囂嘈雜。
再加上，南市警察分局就設在這條街上，身穿黑色制服的巡警隨處可見。
「你可真行，對天津也這麼熟悉，什麼時候去過？」
一名華界巡警從他們身邊經過，帽簷上的「青天白日徽章」在陽光下熠熠發亮。
宣軼神色自若，不經意地瞥了巡警一眼，然後隨口問道。
「呃……」
高駿不由得怔了一下，這才意識到險些說漏嘴。
三十年代的天津他沒有去過，他對天津的所有了解，都是從歷史書上得來的，但是，顯然無法對宣軼如此實話實說。
他眯起眼睛，裝出一副苦苦思索的模樣，片刻之後才緩緩說道，「小的時候，我爹帶我去過幾次，我都想不清過了多少年了。」
「呵……那你的記性可夠好的！」
宣軼倒也沒多想，笑著側目看看他，腳下暗暗加快了步伐。
過了光啟南路路口，又往前走了幾十米，右手邊就是蓬萊路171號——上海警察局南市分局，黑鐵包皮的重木大門半開半掩著，兩名身著黑色警服、腰跨皮套手槍的巡警站在左右兩側，虎視眈眈地注視著門前過往的行人和車輛。
警察分局西側，是一條規模不大的老式弄堂，入口掛著一塊斑駁的木牌，依稀能辨認出「崇仁里」三個字，裡面儘是些低矮的磚木老屋，晾衣杆橫七豎八搭在半空，混著弄堂深處飄出的煤球爐子氣味，一派尋常市井的光景。
高駿不動聲色地放慢腳步，從崇仁里門前緩緩走過，隔著兩三個門面，前面就是一棟兩層高的沿街小樓，青磚牆面，木質排門，中間那家店鋪的門楣上懸著一塊木質招牌：瑞泰綢緞莊。
仔細看去，招牌顯然已經有些年頭了，透著幾分老字號的底蘊和沉穩。
「走吧，我們進去看看。」
宣軼抬手攏攏頭髮，邁步走向瑞泰綢緞莊，高駿卻毫不遲疑地攬住她的肩膀，擁著她繼續向西走去。
「不行！」
高駿的語氣低沉而急促，聽上去不容置疑，「那裡面有復興社的特務，手裡說不定有你的畫像照片……如果被他們認出來，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哦……」
宣軼順從地點點頭，跟著高駿調轉方向，尋常路人一般走過蓬萊路217號，在西側的學前街路口停了下來。
高駿掏出一支煙叼在嘴裡，藉著點火的工夫，朝著瑞泰綢緞莊背後的院落眺望幾眼。
這棟小樓位於蓬萊路與學前街交叉口，後面的院落極為寬敞，四周圍著一道兩丈多高、砸滿鐵蒺藜和碎玻璃片的封火馬頭牆，看上去戒備很是森嚴。
院落出口設在學前街上，厚實的黑漆鐵皮大門比171號要低調一些，兩側沒有懸掛任何牌匾，也沒有警衛值守，只是路邊停放著四輛黑色福特轎車，車身擦得鋥亮，隱約能夠看到車廂里有人正襟危坐，一副隨時待命、嚴陣以待的樣子。
「看到了吧……」
高駿徐徐吐出一口煙霧，沖著那些轎車抬了抬下巴，「這地方的院牆比看守所還要高，警衛也比警察局門口多得多，看上去不像普通情報站，倒像一處核心指揮所。」
「它跟南市警察分局就隔著一條弄堂，兩家的後院說不定有秘密通道彼此相連，一旦綢緞莊這邊有什麼風吹草動，特務們盡可以快速轉移進警察局那邊，就算光天化日之下，也會神不知鬼不覺。」
宣軼忍不住皺了皺鼻子，不屑地哼了一聲。
「很有這個可能。」
高駿點點頭，然後攬住宣軼的腰肢，轉過身子面向蓬萊路，不再關注路邊那幾輛汽車，目光繼續打量著瑞泰綢緞莊和兩側幾家店鋪。
綢緞莊占據了四個開間的連簷門面，隔壁是一家名為「德順源」的老酒館，用去兩間店面，兩側盡頭的煙紙店、雜貨鋪各用了一間。
抬眼看去，幾個身穿長衫的年輕男子，正在德順源里喝櫃檯酒，一面往嘴裡塞著鹽水花生，一面若無其事地觀望著街上的行人和車輛。
在他們頭頂上方，二樓沿街的一排雕花木質百葉窗全都關得嚴嚴實實，哪怕使用望遠鏡，應該也無法看到裡面的任何情形。
「媽的！」
高駿憤憤地爆了句粗口，把菸蒂扔在地上狠狠碾了幾下，然後輕輕攬起宣軼，沿學前街往方浜中路走去。
廖明強並沒有跟他說清楚，蓬萊路217號的戒備竟然如此森嚴。
當然了，這傢伙是深夜跟蹤特務來到這裡的，想必觀察得沒有那麼仔細。
不過，雖然還沒有真憑實據，但直覺告訴高駿，王志就躲在這裡面。
就在這時，瑞泰綢緞莊後面的院落鐵門「嘩啦啦」的開啟了，一輛黑色林肯轎車從院子裡緩緩駛出。
原本停在路邊的兩部福特轎車立刻發動起來，一前一後把林肯轎車夾在中間，同樣順著學前街駛往方浜中路方向。
高駿用餘光瞥了轎車一眼，攬在宣軼腰間的胳膊加了幾分力道，歪歪腦袋貼過去，嘴裡輕聲說道：「別回頭，也別看，繼續往前走。」
「我知道……」
兩人的腳步不快不慢，跟身邊過往的路人別無二致，直到那支車隊從他們身邊快速駛過，高駿才若無其事地側目看過去。
林肯轎車的車牌是「國-20362-滬」，後排車窗拉著窗簾，一絲縫隙都沒露出來，前排除了司機之外，還有一名戴著鴨舌帽的黑衣人，身子坐得筆直，神色警惕地掃視著周遭街道。
「大白天的，這輛車為什麼要擋得這麼嚴實……會不會……」
宣軼壓低聲音，目光盯著那輛漸行漸遠的林肯轎車。
她的話沒說完，高駿已經知道宣軼想要說什麼了，徑直點點頭：「沒錯……王志九成九在那輛車上，陳默群也在！」
「那……現在怎麼辦？」
「20362……」
高駿沒有做聲，把那個車牌號碼牢牢記在心裡，然後沉吟片刻，「宣軼同志，只能麻煩老趙或者小徐同志，盯住瑞泰綢緞莊，觀察清楚這輛林肯轎車出入的頻次和時間。」
「好的，我會安排的。」
「綢緞莊周圍的特務非常多，一定要提醒他們注意安全。」
「他倆的身份非常隱蔽，應該不會出事的。」
宣軼淡定地點點頭，抬眼望著高駿，「那麼，你打算做些什麼？」
高駿看著那雙好看的大眼睛，微微一笑：「掌握了王志的藏身之處，這只是第一步，還得搞清楚他經常去哪裡，平時會有多少人保護他，不是嗎？」
宣軼皺皺眉頭：「既然戴笠也在上海，王志很可能去見他了。」
「還有一種可能，陳默群帶他去了碼頭，核查從天津乘船趕來上海的旅客身份。」
高駿隨口補充一句，接著長舒一口氣，「不管怎麼說，今天這一趟收穫很大……我先把你送到雅敘樓，然後就去做我的事情了！」
「哦……」
方浜路的東端便是小東門，從城隍廟正門往東不遠就能走到，小東門外的黃浦江邊被稱為「十六鋪」，周邊的商業向來繁盛興旺，市鏖櫛比，一直是南市老城廂的精華所在。
三十年代的時候，從十六鋪到城隍廟，大小茶樓不在少數，「閣鄰黃浦，回顧無際」，春風得意樓、豫園湖心亭、四美軒、春江聽雨樓……都是喝茶會友、聽書賞曲的典型所在。
只是，紅黨組織盤下雅敘樓，應該不是為了賺錢吧？
高駿和宣軼來到方浜中路，然後轉頭走向光啟路，高駿突然想起一件事來，於是輕聲問道：「宣軼同志，我交給你的『龍櫻計劃』密件，還有陸敬堂的漢奸供詞，你們打算怎麼處理？」
「顧教授的夫人蘇靜老師，正在將密件翻譯成中文，然後會匿名送到《大美晚報》報社，讓他們全文刊登出來。」
宣軼不假思索回答道，「此事一旦見報，日本人一定會追查密件和供詞的由來，交給美國人是最穩妥的辦法。」
「太好了……我也是這麼想的！」
《大美晚報》是三十年代在華影響力最大、發行量最高的美國日報，報館位於公共租界愛多亞路160號，立場傾向於美國政府的遠東政策，對國府相對友好，同時對日本的侵華意圖持高度警惕和批判態度，《大美晚報·中文版》在知識分子和中產階級階層擁有極高的閱讀率。
1936年的時候，《大美晚報》正在積極倡導美國對華援助，並與《密勒氏評論報》一起，聘請著名記者埃德加·斯諾擔任撰稿人，準備前往陝北蘇區進行實地採訪。
「不過，將原件交給美國人之前，最好把它翻拍下來，以免出現什麼差錯。」
「當然，我們會的。」
宣軼模仿著高駿的語氣，俏皮地眨眨眼睛……
自元代設上海縣開始，這裡便是整座縣城的政治、經濟與文化中心，市井輻輳，商船往來，豪門望族聚居於此，煙火與繁華交織，從而奠定了上海最初的底色。
到了明朝嘉靖年間，沿海倭患猖獗，上海全城軍民同心協力，僅僅用了三個月時間，便築起一圈環繞縣城的城牆，起初設有主城門四座——朝宗門（大東門）、跨龍門（大南門）、儀鳳門（老西門）、晏海門（老北門）。
再後來，又陸續開闢了寶帶門（小東門）、朝陽門（小南門）、拱辰門（小北門）等數座偏門，連通著城裡城外的生計往來。
城垣之內謂之「城」，城外的市井碼頭便是「廂」，「老城廂」之名，由此而來。
清朝嘉慶年間，上海縣城老西門內增建兵營一座，也就是著名的「提標右營游擊署」衙門，與其相鄰的「萬軍台望北樓」則被擴建為「丹鳳樓」，內部供奉起「天妃娘娘」。
此後的太平歲月里，「丹鳳樓」與小北門西側的「大境閣」遙遙相對，便是舊時滬城八景中的「鳳樓遠眺」、「江皋霽雪」所在地。
只可惜，再牢固堅實的城牆，也沒能擋住歐美豪強的船堅炮利——1842年6月，英國軍艦從黃浦江炮擊大東門城牆，城門從此洞開，上海陷落，租界開埠，迅速發展成為一片繁榮的新興市區。
辛亥革命之後，上海縣城光復，老城廂四周的城牆已經沒有實際意義，國府於是啟動了「拆去城垣，環築馬路」工程。
到了1914年11月，延續三百多年的城牆盡數拆除，磚瓦全部填入早已廢棄的護城壕溝，築成一條首尾相連的環形馬路，其中南側城牆改建的馬路命名為「中華路」，北半圈則是「民國路」。
老西門內的提標右營游擊署衙門，民國政府在其遺址上修建了一座新型院落，中央那棟四層小樓，就是國府上海縣署所在地——蓬萊路171號。
至於清軍提標右營設於西門外的演兵場，眼下已經成為著名的「小校場」年畫一條街。
1927年3月，「上海特別市臨時市政府」在蓬萊路171號辦公，直到1933年「縣市分治」塵埃落定，上海縣政府遷往北橋，蓬萊路171號從此改做「上海警察局南市分局」，後院還加蓋了一棟獨立的三層樓房，用作看守所……
城隍廟正門前的馬路俗稱「廟前街」，民國之前叫「邑廟街」，目前的官方名稱則是「方浜中路」。
高駿和宣軼乘坐的三輪車，沿著方浜西路徑直往東，過了老西門後右轉進入中華路，法租界的梧桐樹和洋房便被甩在身後，耳邊全是各式攤販的叫賣聲、黃包車伕「讓開、讓開」的吆喝聲、以及茶樓不時傳出的戲曲彈唱聲，空氣中充斥著草藥、生煎包、油炸臭豆腐混在一起的濃鬱氣息，一副氤氳著熱氣騰騰的煙火世相。
真可謂是：「闤闠居奇百貨盈，遐方商旅滿江城」。
用作地下交通站的「雅敘樓」茶館，位於廟前街與光啟路交叉口，但他們並沒有直接前往，而是吩咐車伕沿中華路一直向南，最後在中華路、蓬萊路路口的小南門警鐘樓前下了車。
「小南門警鐘樓」是辛亥革命上海起義的發難地，眼下是老城廂南部最熱鬧的商販集散區，沿街布滿了磚木結構的大小建築，不僅各色商號林立，西北角的蓬萊市場還是上海最大的「菜蔬肉禽」批發市場，就連法租界和公共租界內的居民，也時常到這裡來買菜購物。
「高駿，我們先去看看，這家瑞泰綢緞莊到底藏著什麼乾坤？」
宣軼輕輕挽住高駿的胳膊，優雅從容地甩甩垂下來的一縷秀髮，邁步向西走去。
「呵呵……這條街就跟天津的鼓樓東街一樣，人員魚龍混雜，弄堂盤根錯節，的確是傳遞情報、潛伏隱蔽的好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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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駿怡然自得地跟著向前走，目光在周邊商鋪和行人身上不時打量著。
蓬萊路東起中華路，西至河南南路，全長大約一千兩百米，兩旁多為兩至三層的磚木結構店鋪，還有「蓬萊里」這樣的大型新式石庫門弄堂，到處人聲鼎沸，喧囂嘈雜。
再加上，南市警察分局就設在這條街上，身穿黑色制服的巡警隨處可見。
「你可真行，對天津也這麼熟悉，什麼時候去過？」
一名華界巡警從他們身邊經過，帽簷上的「青天白日徽章」在陽光下熠熠發亮。
宣軼神色自若，不經意地瞥了巡警一眼，然後隨口問道。
「呃……」
高駿不由得怔了一下，這才意識到險些說漏嘴。
三十年代的天津他沒有去過，他對天津的所有了解，都是從歷史書上得來的，但是，顯然無法對宣軼如此實話實說。
他眯起眼睛，裝出一副苦苦思索的模樣，片刻之後才緩緩說道，「小的時候，我爹帶我去過幾次，我都想不清過了多少年了。」
「呵……那你的記性可夠好的！」
宣軼倒也沒多想，笑著側目看看他，腳下暗暗加快了步伐。
過了光啟南路路口，又往前走了幾十米，右手邊就是蓬萊路171號——上海警察局南市分局，黑鐵包皮的重木大門半開半掩著，兩名身著黑色警服、腰跨皮套手槍的巡警站在左右兩側，虎視眈眈地注視著門前過往的行人和車輛。
警察分局西側，是一條規模不大的老式弄堂，入口掛著一塊斑駁的木牌，依稀能辨認出「崇仁里」三個字，裡面儘是些低矮的磚木老屋，晾衣杆橫七豎八搭在半空，混著弄堂深處飄出的煤球爐子氣味，一派尋常市井的光景。
高駿不動聲色地放慢腳步，從崇仁里門前緩緩走過，隔著兩三個門面，前面就是一棟兩層高的沿街小樓，青磚牆面，木質排門，中間那家店鋪的門楣上懸著一塊木質招牌：瑞泰綢緞莊。
仔細看去，招牌顯然已經有些年頭了，透著幾分老字號的底蘊和沉穩。
「走吧，我們進去看看。」
宣軼抬手攏攏頭髮，邁步走向瑞泰綢緞莊，高駿卻毫不遲疑地攬住她的肩膀，擁著她繼續向西走去。
「不行！」
高駿的語氣低沉而急促，聽上去不容置疑，「那裡面有復興社的特務，手裡說不定有你的畫像照片……如果被他們認出來，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哦……」
宣軼順從地點點頭，跟著高駿調轉方向，尋常路人一般走過蓬萊路217號，在西側的學前街路口停了下來。
高駿掏出一支煙叼在嘴裡，藉著點火的工夫，朝著瑞泰綢緞莊背後的院落眺望幾眼。
這棟小樓位於蓬萊路與學前街交叉口，後面的院落極為寬敞，四周圍著一道兩丈多高、砸滿鐵蒺藜和碎玻璃片的封火馬頭牆，看上去戒備很是森嚴。
院落出口設在學前街上，厚實的黑漆鐵皮大門比171號要低調一些，兩側沒有懸掛任何牌匾，也沒有警衛值守，只是路邊停放著四輛黑色福特轎車，車身擦得鋥亮，隱約能夠看到車廂里有人正襟危坐，一副隨時待命、嚴陣以待的樣子。
「看到了吧……」
高駿徐徐吐出一口煙霧，沖著那些轎車抬了抬下巴，「這地方的院牆比看守所還要高，警衛也比警察局門口多得多，看上去不像普通情報站，倒像一處核心指揮所。」
「它跟南市警察分局就隔著一條弄堂，兩家的後院說不定有秘密通道彼此相連，一旦綢緞莊這邊有什麼風吹草動，特務們盡可以快速轉移進警察局那邊，就算光天化日之下，也會神不知鬼不覺。」
宣軼忍不住皺了皺鼻子，不屑地哼了一聲。
「很有這個可能。」
高駿點點頭，然後攬住宣軼的腰肢，轉過身子面向蓬萊路，不再關注路邊那幾輛汽車，目光繼續打量著瑞泰綢緞莊和兩側幾家店鋪。
綢緞莊占據了四個開間的連簷門面，隔壁是一家名為「德順源」的老酒館，用去兩間店面，兩側盡頭的煙紙店、雜貨鋪各用了一間。
抬眼看去，幾個身穿長衫的年輕男子，正在德順源里喝櫃檯酒，一面往嘴裡塞著鹽水花生，一面若無其事地觀望著街上的行人和車輛。
在他們頭頂上方，二樓沿街的一排雕花木質百葉窗全都關得嚴嚴實實，哪怕使用望遠鏡，應該也無法看到裡面的任何情形。
「媽的！」
高駿憤憤地爆了句粗口，把菸蒂扔在地上狠狠碾了幾下，然後輕輕攬起宣軼，沿學前街往方浜中路走去。
廖明強並沒有跟他說清楚，蓬萊路217號的戒備竟然如此森嚴。
當然了，這傢伙是深夜跟蹤特務來到這裡的，想必觀察得沒有那麼仔細。
不過，雖然還沒有真憑實據，但直覺告訴高駿，王志就躲在這裡面。
就在這時，瑞泰綢緞莊後面的院落鐵門「嘩啦啦」的開啟了，一輛黑色林肯轎車從院子裡緩緩駛出。
原本停在路邊的兩部福特轎車立刻發動起來，一前一後把林肯轎車夾在中間，同樣順著學前街駛往方浜中路方向。
高駿用餘光瞥了轎車一眼，攬在宣軼腰間的胳膊加了幾分力道，歪歪腦袋貼過去，嘴裡輕聲說道：「別回頭，也別看，繼續往前走。」
「我知道……」
兩人的腳步不快不慢，跟身邊過往的路人別無二致，直到那支車隊從他們身邊快速駛過，高駿才若無其事地側目看過去。
林肯轎車的車牌是「國-20362-滬」，後排車窗拉著窗簾，一絲縫隙都沒露出來，前排除了司機之外，還有一名戴著鴨舌帽的黑衣人，身子坐得筆直，神色警惕地掃視著周遭街道。
「大白天的，這輛車為什麼要擋得這麼嚴實……會不會……」
宣軼壓低聲音，目光盯著那輛漸行漸遠的林肯轎車。
她的話沒說完，高駿已經知道宣軼想要說什麼了，徑直點點頭：「沒錯……王志九成九在那輛車上，陳默群也在！」
「那……現在怎麼辦？」
「20362……」
高駿沒有做聲，把那個車牌號碼牢牢記在心裡，然後沉吟片刻，「宣軼同志，只能麻煩老趙或者小徐同志，盯住瑞泰綢緞莊，觀察清楚這輛林肯轎車出入的頻次和時間。」
「好的，我會安排的。」
「綢緞莊周圍的特務非常多，一定要提醒他們注意安全。」
「他倆的身份非常隱蔽，應該不會出事的。」
宣軼淡定地點點頭，抬眼望著高駿，「那麼，你打算做些什麼？」
高駿看著那雙好看的大眼睛，微微一笑：「掌握了王志的藏身之處，這只是第一步，還得搞清楚他經常去哪裡，平時會有多少人保護他，不是嗎？」
宣軼皺皺眉頭：「既然戴笠也在上海，王志很可能去見他了。」
「還有一種可能，陳默群帶他去了碼頭，核查從天津乘船趕來上海的旅客身份。」
高駿隨口補充一句，接著長舒一口氣，「不管怎麼說，今天這一趟收穫很大……我先把你送到雅敘樓，然後就去做我的事情了！」
「哦……」
方浜路的東端便是小東門，從城隍廟正門往東不遠就能走到，小東門外的黃浦江邊被稱為「十六鋪」，周邊的商業向來繁盛興旺，市鏖櫛比，一直是南市老城廂的精華所在。
三十年代的時候，從十六鋪到城隍廟，大小茶樓不在少數，「閣鄰黃浦，回顧無際」，春風得意樓、豫園湖心亭、四美軒、春江聽雨樓……都是喝茶會友、聽書賞曲的典型所在。
只是，紅黨組織盤下雅敘樓，應該不是為了賺錢吧？
高駿和宣軼來到方浜中路，然後轉頭走向光啟路，高駿突然想起一件事來，於是輕聲問道：「宣軼同志，我交給你的『龍櫻計劃』密件，還有陸敬堂的漢奸供詞，你們打算怎麼處理？」
「顧教授的夫人蘇靜老師，正在將密件翻譯成中文，然後會匿名送到《大美晚報》報社，讓他們全文刊登出來。」
宣軼不假思索回答道，「此事一旦見報，日本人一定會追查密件和供詞的由來，交給美國人是最穩妥的辦法。」
「太好了……我也是這麼想的！」
《大美晚報》是三十年代在華影響力最大、發行量最高的美國日報，報館位於公共租界愛多亞路160號，立場傾向於美國政府的遠東政策，對國府相對友好，同時對日本的侵華意圖持高度警惕和批判態度，《大美晚報·中文版》在知識分子和中產階級階層擁有極高的閱讀率。
1936年的時候，《大美晚報》正在積極倡導美國對華援助，並與《密勒氏評論報》一起，聘請著名記者埃德加·斯諾擔任撰稿人，準備前往陝北蘇區進行實地採訪。
「不過，將原件交給美國人之前，最好把它翻拍下來，以免出現什麼差錯。」
「當然，我們會的。」
宣軼模仿著高駿的語氣，俏皮地眨眨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