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罪有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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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中弘毅已經被陸軍參謀本部秘密帶走審查,你把責任全推到他身上是沒有用的。」

  高駿厭惡地盯著陸敬堂,用槍口在他額頭戳了幾下,「日本軍人的紀律有多麼嚴明,想必你也知道——如果你敢說一句假話,我保證你從此天天生不如死!」

  「不敢……不敢……我說的都是真話……」

  陸敬堂眼神不再躲閃,先前那副諂媚謙恭的做派也蕩然無存,只剩下見風使舵、急於撇清干係的醜態。

  「田中先生說,只要能拿到那幅畫,用什麼手段都不打緊,綁架的主意也是他出的……我一開始還勸過他,可他根本不聽……黑木太君,我是中國人,怎麼會平白無故綁架同胞的孩子……這都是田中弘毅逼著我做的呀!」

  「去你媽的,你還知道自己是中國人?」

  高駿狠狠瞪了他一眼,伸手揪住陸敬堂的脖領,把他從地板拖到沙發上,自己端著槍坐在對面的床頭,厲聲問道,「陸敬堂,你是怎麼認識田中弘毅的,為什麼要幫他執行『龍櫻計劃』?」

  「我跟他是去年七月份認識的,當時他到我店裡來,諮詢蘇州書畫藏家的情況……」

  陸敬堂喘著粗氣,聲音還在打顫,斷斷續續地交代起來。

  他是蘇州吳縣人,年幼即拜在「桃塢畫社」門下習畫,專攻山水,兼通鑑賞,曾是蘇州一帶小有名氣的書畫文人,而且家中還經營著一間老字號裱畫鋪,自小便與江南大小藏家、士紳家族有些交情往來,什麼人家裡藏著什麼珍品,多少都有些了解。

  只不過,陸敬堂後來因為吸食大煙,不僅把祖傳家產敗得七七八八,還被桃塢畫社逐出師門,落了個身敗名裂、無處容身的下場。

  走投無路之際,陸敬堂索性變賣了家中珍藏的幾副明代字畫,跑到上海重起爐灶,幾經輾轉盤下「集墨堂」這間鋪面,憑著自己鑑賞、裝裱書畫的技術根底,逐漸在五馬路站穩了腳跟。

  田中弘毅正是看準了他的江南人脈底子,又摸清他是個毫無底線的菸鬼,因此主動找上門來,起初只說想了解蘇州私家藏品的情況,順便收購幾件尋常字畫。

  陸敬堂原本就對日本人分外敬畏,再加田中弘毅出手相當闊綽大方,一來二去,他便搭上了田中弘毅這條賊船。

  「起先我不知道田中先生要幹什麼……後來他透了一些口風,說是替日本官方收集流散在民間的中國文物,免得它們被糟蹋損毀……我想著,左右不過是買賣生意,只要價錢給得合適……」


  高駿忍不住厲聲打斷了他,目光冰冷地看過去,「那副《寒林漁隱圖》原價十萬元,你們只出到一萬五,這也算價錢給的合適?」

  「哎呀……我們這行的人都知道,亂世黃金,盛世古董……現在這兵荒馬亂的世道,就算再好的藏品也賣不出高價的……」

  「所以,你們就趁著兵荒馬亂,改行當起了強盜,把人家孩子都綁架了?」

  「呃……」

  陸敬堂又開始心虛起來,垂下視線不敢與高駿對視,嘴裡囁嚅著解釋說,主意確實是田中弘毅出的,但是前往杭州實施綁架的人,是他從上海高價僱傭的幾名青幫弟子。

  這件事辦成之後,田中弘毅給了他五千元佣金,還聘請他為日本領事館文化擔當課的「鑑賞顧問」,繼續搜羅「龍櫻計劃」的下一個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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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中弘毅付給你六萬三千元,收購易元吉《聚緣圖》、沈石田山水立軸之類的事務,現在進展怎麼樣了?」

  高駿抑制著起伏不平的胸口,點上煙緩緩吸了幾口,繼續問道。

  「價格全都沒有談攏,因此也就沒什麼進展……田中弘毅原本約我今天見面商議對策的……那筆錢我一分都沒動,全都拿回來了,我還自己倒貼了一萬元……」

  陸敬堂的語速越來越快,還抬起頭看著高駿,厚顏無恥地咧嘴笑了笑,「黑木太君,我跟您說得全是真的……以後有什麼事情,我全聽您的吩咐,絕無二心……」

  「呵呵……」

  高駿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絲毫波瀾,心裡卻接連冷笑,涌動著一股抑制不住的厭惡與鄙夷。

  漢奸果然都是同一副嘴臉,見風使舵不說,事到臨頭只會想著如何討好新主子、儘快撇清舊帳,全然沒有半點悔過自新的意思。

  「既然這樣,那你就按我說得做。」

  不過,高駿依然不動聲色,從挎包里掏出一摞信紙丟在床頭書桌上,沖陸敬堂抬了抬下巴,「把你剛才說得這些,原原本本寫下來,任何細節都不能遺漏。」

  「這個……」

  陸敬堂怔了怔,臉上閃過一絲茫然,但很快恍然大悟般點點頭,「我明白了……您這是要收集田中弘毅的罪證?」

  「別廢話,讓你寫就快點寫!」

  高駿不耐煩地噴出一口煙霧,朝陸敬堂揮了兩下手槍。

  「明白,明白……」

  陸敬堂從沙發上站起來,先向前幾步,對著高駿畢恭畢敬地鞠了個躬,然後趕快坐到書桌旁,從公文包里掏出一支鋼筆,伏下身子奮筆疾書起來。

  「陸敬堂,把你的包給我檢查一下。」

  高駿掐滅菸蒂,緩緩走到陸敬堂背後,看著他一筆一划地書寫供詞,嘴裡隨口說道。

  「您隨便查……」

  陸敬堂立刻把公文包遞過來,還不忘補充一句,「四張實業銀行本票都在裡面,您直接收回去吧。」

  「唔……」

  高駿面無表情地接過來,遠遠地坐到沙發上,並沒有急於檢視公文包里的物品,而是盯著陸敬堂的背影看了片刻。

  這個漢奸倒是對他很放心,看上去沒有絲毫戒備,一直全神貫注地寫東西,腦袋一次都沒有向後轉過。

  高駿這才略微放鬆下來,把槍隨手插進腰間,一把拉開公文包拉煉,將裡面的東西一股腦倒在地板上。

  一串鑰匙、幾枚書畫文人常用的印鑑、一盒魯庵硃砂印泥;

  一份集墨堂陳列的貨品清單和價目表、幾張古代字畫照片,還有一摞法幣鈔票,大概三四百元左右;

  一個正面標記著「中國實業銀行」的牛皮紙信封,裡面放著四張米黃色的銀行票據,紙質厚實,邊角印著細密的暗紋,其中三張的金額欄里寫著「國幣貳萬圓整」、另外一張則為「國幣壹萬捌仟圓整」,旁邊各自蓋著朱紅色的銀行鋼印。

  高駿核對了四張本票的金額,然後用拇指摩挲了一下票面,隨即將票據連同那摞鈔票一起放回信封,收進自己的挎包里。

  這個年代,銀行本票無論記名或者不記名,都是等同於現金的支付工具,法律上沒有額度方面的限制,只是銀行為了避免擠兌,內部規定每張本票的額度最高為兩萬元。

  如果開具超過兩萬元的本票,那就需要進行額外登記備案,並留存副本,一旦出現任何意外情況,銀行方面追查起來也方便。

  陸敬堂這人果然精於計算,每張本票都沒有超過兩萬元,為的就是避人耳目,免得留下痕跡,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這個老小子,想的倒是很周全。」

  趨利避害,向來是漢奸的立身之本,高駿不屑地撇了撇嘴,抬手看看時間——下午三點整。

  「陸敬堂,寫好了沒有?」

  他把手槍從腰裡拔出來,起身緩步走到書桌旁,厲聲問了一句。

  「黑木先生,馬上就好了,您再稍等幾分鐘。」

  陸敬堂彷佛完全恢復了心情,不久之前的緊張惶恐早已煙消雲散,神色專注之餘,似乎還帶有幾分榜上新靠山的欣喜和愉悅。

  高駿皺皺眉頭,把那盒魯庵印泥隨手扔到桌上:「寫完之後,簽上名字,摁上手印,這事就算完成了。」

  「好嘞……您放心吧……」

  高駿於是回到沙發前坐下,點上煙默默吸著,房間裡沉寂了好一陣子,只聽見陸敬堂伏案疾書時,尖划過信紙發出的「沙沙「聲。

  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進屋內,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晃晃的光斑,樓下街面上的車水馬龍,電車的「叮噹」聲夾雜著小販們的吆喝聲,隱約透過窗戶傳進來。

  「黑木太君,我寫完了……」

  按照高駿的計劃,今天晚上將會有一場惡戰,收拾陸敬堂不過是一道開胃小菜而已。

  他正在反覆盤算今晚的行動細節,陸敬堂雙手端著寫好的供詞,搖頭擺尾地走到高駿面前,躬著身子遞過來,「請您過目一下,看看有沒有需要修改潤色之處?」

  「唔……」

  高駿冷哼一聲,抬手接過供詞,然後朝著書桌方向抬抬下巴,「你先坐回去。」

  「明白,明白……」

  陸敬堂尬尬地點點頭,欠著身子倒退幾步,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評心而論,這個漢奸的字寫得著實不錯,頗有書法大家的氣勢,供詞內容也跟他說得大差不差,只不過某些細節方面,這傢伙還是把責任推給了田中弘毅。

  「黑木太君,您看……符合您的要求嗎?」

  陸敬堂盯著他看了半天,怯生生地問了一句。

  「還不錯……」

  高駿微微一笑,把供詞仔細摺疊好收進挎包,手槍也放回腋下的槍套,從沙發上徐徐站起身來,抬手指著地上的公文包,「把你的東西整理一下,今天就這樣吧。」

  「好嘞!」

  陸敬堂如釋重負般長出一口氣,幾步走上前來,蹲下身子收拾起那一攤零碎東西,嘴裡還不忘念念有詞,「黑木先生,一看您就是個好人,我以後全聽您吩咐——之前那些昧良心的事,都是田中弘毅逼著我乾的……」

  「呵呵……恐怕,你已經沒有以後了。」

  高駿心裡暗自說了一句,習慣性地舒展一下肩頸,慢慢踱到陸敬堂背後,出其不意地俯下身子,一隻手伸到陸敬堂身前,用力托住他的下頜,另一隻手則狠狠扣住他的後腦勺。

  「哎……黑……」

  陸敬堂這才察覺到異常,身子猛地顫抖一下,嘴巴剛剛張開,高駿兩隻手已經同時發力,向右用力一擰——

  對手毫無防備的情況下,這是高駿最愛使用的殺人手法,不僅快、准、穩,還不會發出太大動靜,也不會留下太多血跡……

  幾秒鐘後,房間重新恢復了安靜。

  陸敬堂身子癱軟地歪倒在地板上,眼睛依舊睜著,眼神里殘留著猝不及防的錯愕和茫然,嘴角那副諂媚討好的笑意,隨著面部肌肉的鬆弛和僵硬,漸漸開始扭曲變形,越發顯得猙獰可悲起來。

  高駿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然後俯身探了探陸敬堂的鼻息,確認這個漢奸已經氣息全無,趕快把房間裡可能留下痕跡的地方仔細處理一遍,最後把窗簾拉開,將窗戶和陽台門擋得嚴嚴實實。

  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低頭整理一下衣服和挎包,高駿走到房門後面,側起耳朵向外聽去。

  走廊里沒有腳步聲,高駿於是拉開門走出去,把「請勿打擾」的牌子掛在門把手上,接著把門鎖好,摘下手套和鞋套塞進挎包,快步走向電梯間。

  這個年代的旅社和飯店,可不像後世那樣,每天都有服務人員上門打掃整理,只有客人明確提出要求,服務員才會進屋收拾一番,更換必要的生活用品,順便清理垃圾。

  這個房間預定了三天,門前還掛著「請勿打擾」的牌子,所以陸敬堂的屍體,短時間內是不會有人發現的。

  高駿走出虹口大旅社,隨手把房間鑰匙扔進下水道,然後快步穿過海寧路,向大橋公寓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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