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陳年檔案
周元一沒有回頭去看那扇關閉的辦公室，像一個剛通過政治審查一樣的尋常警員，帶著一絲輕快跟愉悅，走向走廊盡頭。
下午時分，曲世昌拿著一份通知，走進了文書股大辦公室。他笑眯眯地將一份政審通過的表格，放在周元一桌子上。
「元一，簽個字吧。簽完送人事科，然後去後勤領一套警服跟證件去。從今天起，股里的事務你就可以沾手了。」
周元一從辦公桌後站起身，「多謝股長親自送來，下次通知屬下過去拿就行。」隨後，快步前往樓下去辦理自己的入職手續。待他穿著一身黑色的警服返回辦公室後，發現曲世昌並未離開。他衝著對方敬了個標準的禮，曲世昌眼睛一亮：「沒看出來啊，小周你就是個天生的衣服架子！這身警服穿著，看著就讓人感覺朝氣蓬勃！」
周元一做了個慚愧的表情，「股長過獎了，屬下只是年輕了點兒，遠不及股長您雄姿勃發。」曲世昌笑著指著他，轉頭跟劉茂林笑罵道，「看見沒，老劉。這年輕人嘴可真會說話，比一般年輕人強多了。」說完，不著痕跡地瞥了一眼翟廣祿。
雖說知道曲世昌並沒有坑自己的心思，但周元一還是留意了一下翟廣祿。果然，他那假笑的表情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掩藏在眸子中的嫉妒與不甘。
曲世昌指著桌子上的一摞檔案，開始吩咐道：「好了，既然正式加入文書股，就開始幹活兒吧。不過，我有句話你可得聽好嘍。」
他表情嚴肅：「文書股內的規矩便是，三別寫。別寫錯，別寫多餘的，別寫不該寫的。」
周元一站直了身體，表情恭敬道：「多謝股長提點，但屬下有一事不明，」說著，他表情疑惑道，「股長剛才說的第三條，似乎與前兩條內容相悖。屬下斗膽一問，第三條屬下該如何把控尺度？」
曲世昌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拍了拍他肩膀，什麼都沒有說，轉手離開了辦公室。
在他走後，劉茂林招呼周元一過去，待其坐下後，附耳輕聲道：「別看咱們文書股權利小，但接觸的內容，可以到廳里中層核心的秘密。」
說著，他環顧了一下四周，似乎怕被人發現，「這其中，免不了有一些中層不希望被上層發現，甚至可以說是一些污點的內容。這些東西一旦存檔，就會得罪一些人。所以，股長的意思是，儘量少得罪人，大家都心照不宣。發現了，就別跟傻狍子一樣，你懂！」
周元一恍然大悟，連忙道謝。「多謝劉老哥提醒，元一定會銘記在心。」
劉茂林擺了擺手，便埋頭工作起來。周元一也回到位置上，開始翻閱起那份曲世昌放下的檔案。
檔案很陳舊，看時間，還是奉系掌權時候的陳年檔案。他打開其中一份，眉頭不由皺了起來。這份檔案內容多以草書撰寫，其中還不乏一些口語化，甚至錯別字。他想了想，便開始提筆對著檔案內容在紙上謄抄起來。
枯燥，乏味，小心，這是謄抄過程中最大的感受。周元一認真地將檔案上的草書，轉換成館閣體，謄抄在紙上。甚至原先檔案中的一些錯別字，與不通順的地方，他也一併抄了下來。他謄抄速度很快，不一會兒，那疊摞起來的檔案，便降低了一半的高度。
劉茂林不知何時站在他身後，在驚訝周元一謄抄的速度時，對其認真的態度也滿意地點著頭。
「你這裡，為什麼不改？」他突然指著檔案上的一處筆誤開口問道。
周元一停筆，笑了笑，「檔案上是什麼樣子，我就照著原樣抄錄下來。這些檔案內容，多是當年奉系留下的刑訊檔案，對於廳里沒有影響。」
劉茂林點了點頭，然後提點他道：「滿洲國建立之前的，你可以這樣。但是滿洲國之後的，」他頓了頓，「就得留個心眼兒了。」
周元一忙做好奇，「劉老哥，您講。」說著，從兜兒里掏出一包煙來，給對方散煙。
劉茂林結果後，並沒有抽，而是夾在耳朵上。「文書股辦公室內，不准有明火，你記住了。」說著他招呼周元一跟他到抽菸室，在深吸一口後，他才緩緩道出原因。
原來，在日本人建立偽滿初期，大肆鎮壓抓捕反抗勢力。其中的殘忍與寧肯殺錯絕不放過的凶戾行徑，造成了數不清的冤案錯案。後來裝作維持和平的虛假態度，對當年一些絕密的案審及報案記錄進行了封存處理。
除了絕密的檔案記錄外，該有一大批不重要的檔案記錄。一些造成冤假錯案牽連下獄的審判者，現在有一些已經爬上高層。他們就會想方設法地去自己處理掉，以免將來會被人翻出來。
劉茂林彈了一下菸灰，「這年頭，誰知道對手會不會就是遺孤。若要翻案或者以此發難，對於那些個高位的人，都是污點。碰上高層鬥法，一些以前的小過錯，都會成為對手的把柄。」他指了指周元一的肩章，那上面還帶著實習警員的標誌。
「我看你小子踏實，認真，不想你過早就被卷進去。以後，留個心眼。尤其是翟廣祿那小子，一肚子壞水，準會拿這事兒坑你。」說完，他將菸頭按滅在菸灰缸中，拍了拍周元一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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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周元一卻在聽完後，開始心思活絡起來。對方說的冤假錯案，與大肆鎮壓有關。那大肆鎮壓的反抗勢力中，肯定有組織的身影。他現在迫切需要與組織聯繫相認，說不定，可以從這部分檔案中，尋找蛛絲馬跡。
而且，老穆的檔案，說不定也在其中。
他一路想著，跟著劉茂林返回辦公室。在準備進去時，他看到翟廣祿剛從曲世昌辦公室門口準備出來，表情一臉晦氣。
不用說，肯定是打小報告去了。兩人對視一眼，周元一滿臉不屑，翟廣祿眼中不服，二人誰也沒搭理對方。
這個小人。
周元一在坐下來後，繼續進入工作狀態。在中午吃飯前，便將曲世昌交給他的那堆檔案全部謄抄整理完畢。他抱起新舊兩堆檔案，想著等會兒找機會看看劉茂林說的那些存放在何處。便想邊快步前往檔案室去送卷宗。
檔案室在二樓的走廊盡頭，幾乎占了半層樓。裡面常年瀰漫著一股樟腦與陳舊紙張的霉味兒。周元一推開門，入眼之處便是一層層疊放到天花板的木架。門口一個管理檔案的老職員，正埋頭看著一本雜書。見有人推門進來，他抬起頭，看著周元一抱著的新舊檔案，便又沉浸入書上的內容。只慢慢地回了一句：
「新卷宗放丙一，按照標註的類別，年份存放。舊的從哪兒調出來的，就按原位放回去，檔案袋上寫的有編號。放完之後，回來簽字。」
周元一先將舊的文檔按照管理員說的，找到了刑事類別找到了應該存放的位置。接著，他懷著期待又緊張的心情，抱著新檔案走入另外一端。
老穆是四月份出事的，他抱著那堆檔案，按照時間順序，開始在架子上快速掃視著。
「偽滿大同元年，偽滿大同二年，偽滿康德元年......」他一邊在心裡默默計算著時間，一邊加快速度看著架子上的時間。
「偽滿康德三年，一月，二月......找到了！」他激動地用目光在四月的那批檔案中尋找，儘管他不知道老穆的名字，但他還是知道老穆姓陳。
「張XX，李XX，仇XX，陳鐵成。」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個檔案上，想現在就把它取出來翻看，但理智告訴他，不能，還不是時候。就在他站在那裡過了一分鐘，忽然，一道沙啞的聲音從背後響起。
「後生，怎麼這麼長時間？找不到？」
周元一尷尬地轉過身，歉意地向著管理員笑了笑。但在轉身的那一刻，他敏銳地看到管理員眼中露出一絲失望之色。
不對，如果是自己找不到檔案，對方不應該是露出失望，而是不耐煩，甚至應該是嫌棄。
他心臟猛地一緊，對方失望，是失望在哪裡？是自己找不到檔案應該存放何處？還是說不通。
此時他顧不上想這些，只是抱歉道：「對不起，管理員，我是剛來的。檔案太多，我實在是找不到應該存放在哪裡。」然後他看著對方的眼睛，留意著管理員的神態。
他把話剛說完，管理員流露出不耐煩地申請，伸手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個架子。「那邊那個就是，快點放好，別耽誤我去吃飯。」
周元一聽話地將檔案按照對方所說的放了進去，剛才對方的表情才實屬正常。他邊存放，邊回憶著剛才對方的表情。那抹失望之色，從何而來？因何而起？
難道是？他想到一種可能，隨後快速將剩餘的檔案放好，跟著管理員簽了字後便離開。
回到辦公室後，周元一一陣後怕。那個管理員，因為自己沒去碰老穆的檔案，才會失望。不管自己有沒有將那份檔案藏匿起來帶走，哪怕流露出一絲絲感興趣或者激動地表情，後果不堪設想。
是誰在試探自己？還是程志文嗎？
下午時分，曲世昌拿著一份通知，走進了文書股大辦公室。他笑眯眯地將一份政審通過的表格，放在周元一桌子上。
「元一，簽個字吧。簽完送人事科，然後去後勤領一套警服跟證件去。從今天起，股里的事務你就可以沾手了。」
周元一從辦公桌後站起身，「多謝股長親自送來，下次通知屬下過去拿就行。」隨後，快步前往樓下去辦理自己的入職手續。待他穿著一身黑色的警服返回辦公室後，發現曲世昌並未離開。他衝著對方敬了個標準的禮，曲世昌眼睛一亮：「沒看出來啊，小周你就是個天生的衣服架子！這身警服穿著，看著就讓人感覺朝氣蓬勃！」
周元一做了個慚愧的表情，「股長過獎了，屬下只是年輕了點兒，遠不及股長您雄姿勃發。」曲世昌笑著指著他，轉頭跟劉茂林笑罵道，「看見沒，老劉。這年輕人嘴可真會說話，比一般年輕人強多了。」說完，不著痕跡地瞥了一眼翟廣祿。
雖說知道曲世昌並沒有坑自己的心思，但周元一還是留意了一下翟廣祿。果然，他那假笑的表情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掩藏在眸子中的嫉妒與不甘。
曲世昌指著桌子上的一摞檔案，開始吩咐道：「好了，既然正式加入文書股，就開始幹活兒吧。不過，我有句話你可得聽好嘍。」
他表情嚴肅：「文書股內的規矩便是，三別寫。別寫錯，別寫多餘的，別寫不該寫的。」
周元一站直了身體，表情恭敬道：「多謝股長提點，但屬下有一事不明，」說著，他表情疑惑道，「股長剛才說的第三條，似乎與前兩條內容相悖。屬下斗膽一問，第三條屬下該如何把控尺度？」
曲世昌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拍了拍他肩膀，什麼都沒有說，轉手離開了辦公室。
在他走後，劉茂林招呼周元一過去，待其坐下後，附耳輕聲道：「別看咱們文書股權利小，但接觸的內容，可以到廳里中層核心的秘密。」
說著，他環顧了一下四周，似乎怕被人發現，「這其中，免不了有一些中層不希望被上層發現，甚至可以說是一些污點的內容。這些東西一旦存檔，就會得罪一些人。所以，股長的意思是，儘量少得罪人，大家都心照不宣。發現了，就別跟傻狍子一樣，你懂！」
周元一恍然大悟，連忙道謝。「多謝劉老哥提醒，元一定會銘記在心。」
劉茂林擺了擺手，便埋頭工作起來。周元一也回到位置上，開始翻閱起那份曲世昌放下的檔案。
檔案很陳舊，看時間，還是奉系掌權時候的陳年檔案。他打開其中一份，眉頭不由皺了起來。這份檔案內容多以草書撰寫，其中還不乏一些口語化，甚至錯別字。他想了想，便開始提筆對著檔案內容在紙上謄抄起來。
枯燥，乏味，小心，這是謄抄過程中最大的感受。周元一認真地將檔案上的草書，轉換成館閣體，謄抄在紙上。甚至原先檔案中的一些錯別字，與不通順的地方，他也一併抄了下來。他謄抄速度很快，不一會兒，那疊摞起來的檔案，便降低了一半的高度。
劉茂林不知何時站在他身後，在驚訝周元一謄抄的速度時，對其認真的態度也滿意地點著頭。
「你這裡，為什麼不改？」他突然指著檔案上的一處筆誤開口問道。
周元一停筆，笑了笑，「檔案上是什麼樣子，我就照著原樣抄錄下來。這些檔案內容，多是當年奉系留下的刑訊檔案，對於廳里沒有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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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茂林結果後，並沒有抽，而是夾在耳朵上。「文書股辦公室內，不准有明火，你記住了。」說著他招呼周元一跟他到抽菸室，在深吸一口後，他才緩緩道出原因。
原來，在日本人建立偽滿初期，大肆鎮壓抓捕反抗勢力。其中的殘忍與寧肯殺錯絕不放過的凶戾行徑，造成了數不清的冤案錯案。後來裝作維持和平的虛假態度，對當年一些絕密的案審及報案記錄進行了封存處理。
除了絕密的檔案記錄外，該有一大批不重要的檔案記錄。一些造成冤假錯案牽連下獄的審判者，現在有一些已經爬上高層。他們就會想方設法地去自己處理掉，以免將來會被人翻出來。
劉茂林彈了一下菸灰，「這年頭，誰知道對手會不會就是遺孤。若要翻案或者以此發難，對於那些個高位的人，都是污點。碰上高層鬥法，一些以前的小過錯，都會成為對手的把柄。」他指了指周元一的肩章，那上面還帶著實習警員的標誌。
「我看你小子踏實，認真，不想你過早就被卷進去。以後，留個心眼。尤其是翟廣祿那小子，一肚子壞水，準會拿這事兒坑你。」說完，他將菸頭按滅在菸灰缸中，拍了拍周元一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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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老穆的檔案，說不定也在其中。
他一路想著，跟著劉茂林返回辦公室。在準備進去時，他看到翟廣祿剛從曲世昌辦公室門口準備出來，表情一臉晦氣。
不用說，肯定是打小報告去了。兩人對視一眼，周元一滿臉不屑，翟廣祿眼中不服，二人誰也沒搭理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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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元一在坐下來後，繼續進入工作狀態。在中午吃飯前，便將曲世昌交給他的那堆檔案全部謄抄整理完畢。他抱起新舊兩堆檔案，想著等會兒找機會看看劉茂林說的那些存放在何處。便想邊快步前往檔案室去送卷宗。
檔案室在二樓的走廊盡頭，幾乎占了半層樓。裡面常年瀰漫著一股樟腦與陳舊紙張的霉味兒。周元一推開門，入眼之處便是一層層疊放到天花板的木架。門口一個管理檔案的老職員，正埋頭看著一本雜書。見有人推門進來，他抬起頭，看著周元一抱著的新舊檔案，便又沉浸入書上的內容。只慢慢地回了一句：
「新卷宗放丙一，按照標註的類別，年份存放。舊的從哪兒調出來的，就按原位放回去，檔案袋上寫的有編號。放完之後，回來簽字。」
周元一先將舊的文檔按照管理員說的，找到了刑事類別找到了應該存放的位置。接著，他懷著期待又緊張的心情，抱著新檔案走入另外一端。
老穆是四月份出事的，他抱著那堆檔案，按照時間順序，開始在架子上快速掃視著。
「偽滿大同元年，偽滿大同二年，偽滿康德元年......」他一邊在心裡默默計算著時間，一邊加快速度看著架子上的時間。
「偽滿康德三年，一月，二月......找到了！」他激動地用目光在四月的那批檔案中尋找，儘管他不知道老穆的名字，但他還是知道老穆姓陳。
「張XX，李XX，仇XX，陳鐵成。」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個檔案上，想現在就把它取出來翻看，但理智告訴他，不能，還不是時候。就在他站在那裡過了一分鐘，忽然，一道沙啞的聲音從背後響起。
「後生，怎麼這麼長時間？找不到？」
周元一尷尬地轉過身，歉意地向著管理員笑了笑。但在轉身的那一刻，他敏銳地看到管理員眼中露出一絲失望之色。
不對，如果是自己找不到檔案，對方不應該是露出失望，而是不耐煩，甚至應該是嫌棄。
他心臟猛地一緊，對方失望，是失望在哪裡？是自己找不到檔案應該存放何處？還是說不通。
此時他顧不上想這些，只是抱歉道：「對不起，管理員，我是剛來的。檔案太多，我實在是找不到應該存放在哪裡。」然後他看著對方的眼睛，留意著管理員的神態。
他把話剛說完，管理員流露出不耐煩地申請，伸手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個架子。「那邊那個就是，快點放好，別耽誤我去吃飯。」
周元一聽話地將檔案按照對方所說的放了進去，剛才對方的表情才實屬正常。他邊存放，邊回憶著剛才對方的表情。那抹失望之色，從何而來？因何而起？
難道是？他想到一種可能，隨後快速將剩餘的檔案放好，跟著管理員簽了字後便離開。
回到辦公室後，周元一一陣後怕。那個管理員，因為自己沒去碰老穆的檔案，才會失望。不管自己有沒有將那份檔案藏匿起來帶走，哪怕流露出一絲絲感興趣或者激動地表情，後果不堪設想。
是誰在試探自己？還是程志文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