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風來承翼（下）
次日一早，羽邦就接到了金武的電話，告訴他不用上警察廳報到，半小時後在雲飛路路口會合。
見到曹人後，羽邦給曹人一個不小的紙包，裡面是他昨天承諾給曹人的藥材。
曹人開心得哈哈笑，很珍惜地把藥材放進外衣內袋，連聲道謝。
他們這一組，上午的任務是查三戶人家。他們都是渡邊大勇材料里記錄的住戶。一戶是銀杏路049號的一名單身女職員。另兩戶都是雲飛路的住家，28號寓所的那對夫妻也在其中。
金武決定先排查雲飛路的住戶。
雲飛路在銀杏路北向出口方向，隔著雲和大街，與銀杏路對口相望。
他們最先調查的是雲飛路37號寓所。男主人吳永勤，在附近的新泰銀號供職。女主人叫季芬芳，在書店上班。季芬芳上班時間不長，只有八九個月，二人租房時間也短，也就六個月左右。
他們先到二人租住的寓所。開門的是一個十一二歲的女孩，腿腳不太利索。眾人打量屋內，家中的布置是婚房的模樣。
女孩告訴他們，姐姐和姐夫剛出門上班。問她除夕晚上家人如何過年，女孩說在姐夫父母家中吃年夜飯，然後和姐姐姐夫一同回家了，還一起守歲。
從寓所出來，金武安排三人分頭行動。金武和羽邦去書店見季芬芳，曹人單獨行動，去銀號看住吳永勤，等待金武和羽邦從季芬芳那裡趕來會合，三人再一同盤問吳永勤。
季芬芳腹部微隆，是初顯懷的樣子。吳永勤被查問時自始至終帶著職業的恭謹。二人面對警察的盤問，起初十分驚異，隨後神態侷促，是普通人被問詢時的正常反應。
調查得知，吳永勤是雪城本地人，季芬芳是山東人。一年前，季芬芳因父母雙亡，便帶著妹妹投奔雪城的姨娘，小半年後嫁給了鄰居家姓吳的兒子，自小腿腳殘疾的妹妹便和他們一同生活。
年三十，他們和吳永勤的父母一同吃年夜飯，八點半左右回到家，那晚就再沒出過門。他們還提供了相應的人證。二人先後說來，神態自然，說的內容也一致。
完成查問後，金武用威懾的口吻說：「吳先生，我們還會找你來問話。這段時間，你們一家人不能離開雪城，否則，直接以反叛罪論處。」吳永勤便唯唯諾諾地應著。
三人心中明白，這一家人至多只能做留檔處理，若往後因案件產生關聯嫌疑，他們才會成為重點調查目標。
羽邦卻自有判斷，這麼一戶只求安穩度日的人家，本不該令渡邊大勇關注，之所以被登記入冊，只為隱藏真正的目標。
羽邦對此處的另一對夫婦更感興趣了。
從新泰銀號出來後，一行人便馬不停蹄地趕往雲飛路28號。出現在他們眼前的，是一座三層二梯多戶樓房。每一梯的入門處設有一個總門牌號，兩梯門楣上的貼牌分別為「28」和「29」。每層左右兩戶，賈群夫妻二人的房子在28號二層的左邊。
敲了一會門，沒人應答，他們便轉往興隆成衣鋪。
進了鋪子，羽邦冷眼看去，發現店鋪里的成衣很普通，整體陳設隨意，帶著雜貨鋪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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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女店員在守店，看到來人，便迎了上來。
從店員口中得知，她不知道老闆娘有無傷病，還說老闆和老闆娘這兩日沒來店裡，他們應該外出探親去了，老闆讓她買過兩張火車票，是年初一下午三點多出發去滿洲里的。此外其他問題，大多是一問三不知，只說老闆娘給了她一個紅包，囑咐她好好守店。
金武最後強調式地問道：「你沒記錯，是年初一的火車票？」
「是。」店員肯定地回答。
羽邦明顯感覺到金武的興奮。
「這兩夫妻古怪，常人外出過年，講求個除夕團聚，他倆倒好——我請示一下宋隊長，看看要不要立即入戶搜查。」出了店鋪後，他招呼了一聲，便大跨步地趕往電話亭。
這一邊，羽邦和曹人的煙才抽上兩口，便見金武折返回來。
走近後，曹人噴著煙問：「搜嗎？」
「不搜。」金武神情有些低落。
「你沒告訴宋隊長這家人嫌疑大？」曹人聲音大了起來，
「宋隊長不在科里，科長說不搜。」
「你怎麼說的？不要等到事了了，又來找我們擔責任。」曹人不滿地說。
「老曹，你對著我急什麼！我跟科長說這兩人出行時間不對，行事遮遮掩掩，還沒細講呢，科長就質問說還有什麼疑點，我說這也是渡邊先生圈出來的嫌疑住戶，入戶搜一搜，保不齊就有新的發現。科長沒往心裡去，還讓我們這一組停止調查。」說了這些話，又嘟囔了一句，「我還急呢！」
曹人聽後不吱聲了。
「應該是宋隊長那邊已有突破，我們這邊就無關緊要了。銀杏路049那一戶也不查嗎？」羽邦說著，遞給金武煙盒和打火機。
金武彈出一根煙並點上火，猛吸一口後，把煙盒和打火機還給羽邦，說道：「宋隊長已派人帶那位女職員去陸軍醫院，重點查驗有無傷口。」
曹人笑了：「這不，一驗就清楚了。這個辦法好！」
三個人便站著抽了一會煙。
金武抽完煙，把菸頭往地上一扔，用腳摁滅，說道：「我找宋隊長去。你們自己回警廳。」說完後，金武從羽邦手裡取過記錄，轉身就走。
「羽老弟，我可真為我們科長著急。死的是他的表弟，若這個案子破不了，那就不只是臉面的事。要我說，科長就是太信任宋隊長。你看著吧，這一次的事，八九不離十的，又得被宋隊長搞砸。我不是說宋隊長不好，只是論本事，他確實比不上胡股長。」
羽邦心裡一動：「你是指胡股長的偵破能力？曹兄的意思是說，若股長查我們這片區域，就不會輕易放過任何疑點。」
「可不是嘛，」曹人眼裡的光閃了一下，「胡股長，那才叫一個狠人。」他向羽邦擠了擠眼，「這個，你羽老弟不知道，還有太多的人不會知道。今天，我給羽弟你一個忠告，在他面前，你得小心點。」
「謝謝曹兄的提醒！不過，在檢閱股，我看股長對曹兄是最待見的。」
「羽弟——萬事都有緣由。不說了，先回家，回家暖和一陣再去警廳。羽老弟，回見！」曹人拍了拍鼓鼓囊囊的內袋，又換上了大笑臉。
羽邦向他揮揮手：「曹兄，回見！」
看到曹人走了一段路後坐上一輛人力車，羽邦掏出懷表看看時間，不到十一點，他便朝自家走去。
回到家後，他急急上樓，在桌前坐下，脫下手套，撕下一張信箋，用隱形液在背面寫下兩行字：雲飛路28-2-2賈群陳靜「夫妻」，疑為徐之暗哨。二人於前日下午三時余赴滿洲里，或有行動。然後，他在正面用鋼筆寫上幾個大字：哥，父母年歲已高，身體欠安，今托人帶信予你，盼歸。弟。寫完後，他將信裝入一個信封，信封上寫上「哥啟」二字。
出了家門，他在銀杏路的南街口外上了一輛馬車，往文汀路方向駛去，行至半途，他叫停馬車。付費下車後，他橫穿一條街，走進一個電話亭，往永安堂打電話。電話是嚴雲霄接的。
羽邦一開口便道出聯絡暗語。
他說，新京來了新的訂單，對方要的急，希望董老闆能抓緊出貨。而「董老闆」有點為難，說是恐怕要讓馬先生失望了，得等到四五月份，那時才有好貨。羽邦便表示再聯絡。
通完電話，羽邦重新招呼一輛馬車，他在文汀路附近下車，走進一個猶太人開的鐘表維修店。
他在店內逗留了一會兒，向修表匠諮詢了幾個問題。他說他有一隻陳舊的手錶走走停停，不知是否能修，是否需要更換零件，需要多少花費。問完話，他出門坐上人力車，在文汀路鄰街下車，步行至5號寓所門前，迅捷地把那封信投進信箱。
羽邦之所以判定，雲飛路28號夫妻是徐保乾安置的秘密人員，源於三方面考量。
一為徐保乾的行事態度。他想阻止金武一組繼續調查雲飛路28號，為了不引起三人組成員的疑心，竟連帶阻斷他們對銀杏路049號的調查。
二為渡邊大勇的觀點具有可信度。他點明要羽邦去其住所取記錄材料，向羽邦展示他在中國家庭里曾有過的幸福生活；他坦言沒有向警特提供有關「移屍」的線索；他暗示對林懿甚至對羽邦有所懷疑卻秘而不宣；他甚至於告訴羽邦自己已報殺親之仇，不避諱羽邦可能將此事與松下英子之死聯想在一塊——他做這一切，都是為了獲取羽邦的信任。
他指出賈群和陳靜是排查重點，強調說「這兩天他們也都不在家」，「而且，聽說，他們要出去幾天」。羽邦推斷，渡邊大勇已然知悉這二人的真實身份，希望能引起他的警覺。
羽邦不再認為，渡邊大勇這一連串的舉動只是為著試探。試探一個人，委實沒必要一次性推出如此多的關鍵信息。
他確信，渡邊大勇至少是一名反戰人士。
三為羽邦也有自己的判斷。從渡邊大勇口中得知，雲飛路28號夫妻注重細節，生活自律。按理說，他們經營的成衣鋪，應當被打理得規整有序，可事實上，店內陳設雜亂，衣物的掛放散漫無章。可見，二人的心思並不在成衣鋪的買賣上。
下午，檢閱股全員到崗，甚至於胡成，也始終待在辦公室里。想來搜查範圍已大為縮小，行動隊不再需要他們。
臨近下班，羽邦手拿一本刊物，敲開了胡成的門。
「羽警官，把門關上。」胡成吩咐道。
自酒井一郎事件以來，胡成對羽邦的態度一直很客氣。
羽邦關上門，胡成用手點了點桌子，示意他把刊物放下。
羽邦放下刊物後，立著沒動，他知道胡成有話要說。
「你們今日外查，是否發現可疑之人，或不對勁的事？」
羽邦心裡暗笑：想來，曹人已向胡成稟報過外查的情況。
「股長，說起來確實有這麼一回事。我們小組上午調查了一對夫妻，我們仨都認為他們有嫌疑，但是科長不太重視，他好像更關注宋隊長盯的目標。我原本打算勸金警官再向科長陳述疑點，或者我直接找科長面訴，以免留下疏漏，可我又擔心是我思慮過度，再說，我的本職工作不是外勤辦案，而是檢閱和寫書，思慮再三，我就把這事給放下了。」
「是嗎？把前後情形說一說。」
胡成的語調還是那麼平淡，羽邦卻分明看到他的眼神活絡開了，自己的這一番話果然激活了胡成的慾念。
羽邦明白，胡成之所以要讓自己重複曹人的話，不僅想印證曹人所述，還想藉助旁人的視角，掂量行動的價值。
羽邦說：「股長稍等片刻，我去去就來。」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從抽屜里拿出幾張紙，返回股長室。
「這是我對此次排查的補充記錄，順帶寫了一點粗淺的分析，其中也有對雲飛路28號兩夫妻的存疑。我清楚科長和宋隊長是行家，遠比我有見識，所以，我雖然做了筆記，還是沒敢貿然往上交，打算等這件事落幕，就將它銷毀。請股長過目，幫我定奪。但願只是我多慮了。」
「羽警官不必這般拘謹。只因科里有人對這次外查有所議論，又牽涉到我們股的外查人員，我也就過問一下。」
胡成說著，目光快速地把幾張紙上的文字掃了一遍。
「有的疑點，查過了，它也就去疑了；而有的看著沒有疑點的，查過後反而會生出疑點來。徐科長手頭的查證多，他和宋隊長自有他們的考量。我們畢竟是檢閱股的，不過是參與了一次輔助調查而已，該上交的現場記錄已經上交，自然就不關我們的事了。各司其職吧，你們不必再在這件事上耗費心思，人後也不要再有議論，免得同僚之間生出隔閡。」胡成極有耐心地說著，把那幾頁紙歸攏歸攏，交還給羽邦。
羽邦接過來，點頭道：「股長說的是。」
羽邦心下瞭然，胡成必會有所行動，並且會背著徐保乾和宋飛獨自採取行動。
自昨日從曹人口中得知宋飛和胡成的積怨，他便悄悄打定主意，他要利用胡成的野心，使得他倆的矛盾上升至明面的衝突上。他未曾料到，機會來得如此之快。
正月初四下午，得悉銀杏路009號住戶返回家中，金武三人組便前去補查。
住戶稱，他們在年三十早上乘坐火車前往新京。票據顯示他們乘坐的是普通急行列車，早上7:30發車，下午4:30到站。問起家中雪鏟，住戶回覆說，往日鏟雪時，確實有將雪鏟暫留門外的舉動，除夕那日，因出門匆忙，不太記得當時有無及時收回院內。如今雪鏟既在院內，那便是當日收回的。
若009號住戶的外出時間不在除夕當天，或其說詞有變，整條銀杏路便會迎來一輪細密的排查；林懿家沒有遭遇複查，這得益於渡邊大勇將排查阻斷於018號住戶，並提供已查記錄；而羽邦果斷地在原記錄表上刪去林懿的名字及其信息，也將林懿藏匿起來了。
若非如此，林懿則不可能悄然而退。
有這麼好的結果，不必做更多被動的補救，這是當初羽邦根本不敢設想的。
接下來的三天，沒有任何消息。
行動隊抓了幾個嫌疑分子，經後續查證，純屬誤抓。徐保乾極為惱火，宋飛也整了個灰頭土臉。
徐保乾在惱怒中將汪景標調至邊境警署。
正月初八，徐保乾為了泄憤，也為了顏面，處決了一批「犯人」。其中包括那幾個誤捕的「嫌疑人」，徐保乾藉此對外宣稱，軍統的暗殺成員已經伏法。
魏平和女友也在槍決名單中。
起初，魏平只招出被棄用的新興布莊。宋飛因行動無果，拒絕釋放他的女友。不得已，魏平便供出兩名行動搭檔，圈出二人日常活動範圍。徐保乾令他坐在特務科的專車上，在相關區域連日巡遊找尋，另有人暗中拿著二人畫像沿路打探。兩人的住址終於找到，人卻再沒蹤影。結果依然是一無所獲。
徐保乾自是明白，布莊早被攪得天翻地覆，偵破時機已然延宕，搜尋與圍獵再無意義。
魏平徹底失去價值。
聽人說，魏平在臨刑前，搶先主動跪下，仰天連聲大呼「對不起」。
行刑這天，徐保乾親自到場監刑。他說沒能好好過一個年，聽著這炸開的槍聲，除夕的鞭炮就算是補上了。
見到曹人後，羽邦給曹人一個不小的紙包，裡面是他昨天承諾給曹人的藥材。
曹人開心得哈哈笑，很珍惜地把藥材放進外衣內袋，連聲道謝。
他們這一組，上午的任務是查三戶人家。他們都是渡邊大勇材料里記錄的住戶。一戶是銀杏路049號的一名單身女職員。另兩戶都是雲飛路的住家，28號寓所的那對夫妻也在其中。
金武決定先排查雲飛路的住戶。
雲飛路在銀杏路北向出口方向，隔著雲和大街，與銀杏路對口相望。
他們最先調查的是雲飛路37號寓所。男主人吳永勤，在附近的新泰銀號供職。女主人叫季芬芳，在書店上班。季芬芳上班時間不長，只有八九個月，二人租房時間也短，也就六個月左右。
他們先到二人租住的寓所。開門的是一個十一二歲的女孩，腿腳不太利索。眾人打量屋內，家中的布置是婚房的模樣。
女孩告訴他們，姐姐和姐夫剛出門上班。問她除夕晚上家人如何過年，女孩說在姐夫父母家中吃年夜飯，然後和姐姐姐夫一同回家了，還一起守歲。
從寓所出來，金武安排三人分頭行動。金武和羽邦去書店見季芬芳，曹人單獨行動，去銀號看住吳永勤，等待金武和羽邦從季芬芳那裡趕來會合，三人再一同盤問吳永勤。
季芬芳腹部微隆，是初顯懷的樣子。吳永勤被查問時自始至終帶著職業的恭謹。二人面對警察的盤問，起初十分驚異，隨後神態侷促，是普通人被問詢時的正常反應。
調查得知，吳永勤是雪城本地人，季芬芳是山東人。一年前，季芬芳因父母雙亡，便帶著妹妹投奔雪城的姨娘，小半年後嫁給了鄰居家姓吳的兒子，自小腿腳殘疾的妹妹便和他們一同生活。
年三十，他們和吳永勤的父母一同吃年夜飯，八點半左右回到家，那晚就再沒出過門。他們還提供了相應的人證。二人先後說來，神態自然，說的內容也一致。
完成查問後，金武用威懾的口吻說：「吳先生，我們還會找你來問話。這段時間，你們一家人不能離開雪城，否則，直接以反叛罪論處。」吳永勤便唯唯諾諾地應著。
三人心中明白，這一家人至多只能做留檔處理，若往後因案件產生關聯嫌疑，他們才會成為重點調查目標。
羽邦卻自有判斷，這麼一戶只求安穩度日的人家，本不該令渡邊大勇關注，之所以被登記入冊，只為隱藏真正的目標。
羽邦對此處的另一對夫婦更感興趣了。
從新泰銀號出來後，一行人便馬不停蹄地趕往雲飛路28號。出現在他們眼前的，是一座三層二梯多戶樓房。每一梯的入門處設有一個總門牌號，兩梯門楣上的貼牌分別為「28」和「29」。每層左右兩戶，賈群夫妻二人的房子在28號二層的左邊。
敲了一會門，沒人應答，他們便轉往興隆成衣鋪。
進了鋪子，羽邦冷眼看去，發現店鋪里的成衣很普通，整體陳設隨意，帶著雜貨鋪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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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女店員在守店，看到來人，便迎了上來。
從店員口中得知，她不知道老闆娘有無傷病，還說老闆和老闆娘這兩日沒來店裡，他們應該外出探親去了，老闆讓她買過兩張火車票，是年初一下午三點多出發去滿洲里的。此外其他問題，大多是一問三不知，只說老闆娘給了她一個紅包，囑咐她好好守店。
金武最後強調式地問道：「你沒記錯，是年初一的火車票？」
「是。」店員肯定地回答。
羽邦明顯感覺到金武的興奮。
「這兩夫妻古怪，常人外出過年，講求個除夕團聚，他倆倒好——我請示一下宋隊長，看看要不要立即入戶搜查。」出了店鋪後，他招呼了一聲，便大跨步地趕往電話亭。
這一邊，羽邦和曹人的煙才抽上兩口，便見金武折返回來。
走近後，曹人噴著煙問：「搜嗎？」
「不搜。」金武神情有些低落。
「你沒告訴宋隊長這家人嫌疑大？」曹人聲音大了起來，
「宋隊長不在科里，科長說不搜。」
「你怎麼說的？不要等到事了了，又來找我們擔責任。」曹人不滿地說。
「老曹，你對著我急什麼！我跟科長說這兩人出行時間不對，行事遮遮掩掩，還沒細講呢，科長就質問說還有什麼疑點，我說這也是渡邊先生圈出來的嫌疑住戶，入戶搜一搜，保不齊就有新的發現。科長沒往心裡去，還讓我們這一組停止調查。」說了這些話，又嘟囔了一句，「我還急呢！」
曹人聽後不吱聲了。
「應該是宋隊長那邊已有突破，我們這邊就無關緊要了。銀杏路049那一戶也不查嗎？」羽邦說著，遞給金武煙盒和打火機。
金武彈出一根煙並點上火，猛吸一口後，把煙盒和打火機還給羽邦，說道：「宋隊長已派人帶那位女職員去陸軍醫院，重點查驗有無傷口。」
曹人笑了：「這不，一驗就清楚了。這個辦法好！」
三個人便站著抽了一會煙。
金武抽完煙，把菸頭往地上一扔，用腳摁滅，說道：「我找宋隊長去。你們自己回警廳。」說完後，金武從羽邦手裡取過記錄，轉身就走。
「羽老弟，我可真為我們科長著急。死的是他的表弟，若這個案子破不了，那就不只是臉面的事。要我說，科長就是太信任宋隊長。你看著吧，這一次的事，八九不離十的，又得被宋隊長搞砸。我不是說宋隊長不好，只是論本事，他確實比不上胡股長。」
羽邦心裡一動：「你是指胡股長的偵破能力？曹兄的意思是說，若股長查我們這片區域，就不會輕易放過任何疑點。」
「可不是嘛，」曹人眼裡的光閃了一下，「胡股長，那才叫一個狠人。」他向羽邦擠了擠眼，「這個，你羽老弟不知道，還有太多的人不會知道。今天，我給羽弟你一個忠告，在他面前，你得小心點。」
「謝謝曹兄的提醒！不過，在檢閱股，我看股長對曹兄是最待見的。」
「羽弟——萬事都有緣由。不說了，先回家，回家暖和一陣再去警廳。羽老弟，回見！」曹人拍了拍鼓鼓囊囊的內袋，又換上了大笑臉。
羽邦向他揮揮手：「曹兄，回見！」
看到曹人走了一段路後坐上一輛人力車，羽邦掏出懷表看看時間，不到十一點，他便朝自家走去。
回到家後，他急急上樓，在桌前坐下，脫下手套，撕下一張信箋，用隱形液在背面寫下兩行字：雲飛路28-2-2賈群陳靜「夫妻」，疑為徐之暗哨。二人於前日下午三時余赴滿洲里，或有行動。然後，他在正面用鋼筆寫上幾個大字：哥，父母年歲已高，身體欠安，今托人帶信予你，盼歸。弟。寫完後，他將信裝入一個信封，信封上寫上「哥啟」二字。
出了家門，他在銀杏路的南街口外上了一輛馬車，往文汀路方向駛去，行至半途，他叫停馬車。付費下車後，他橫穿一條街，走進一個電話亭，往永安堂打電話。電話是嚴雲霄接的。
羽邦一開口便道出聯絡暗語。
他說，新京來了新的訂單，對方要的急，希望董老闆能抓緊出貨。而「董老闆」有點為難，說是恐怕要讓馬先生失望了，得等到四五月份，那時才有好貨。羽邦便表示再聯絡。
通完電話，羽邦重新招呼一輛馬車，他在文汀路附近下車，走進一個猶太人開的鐘表維修店。
他在店內逗留了一會兒，向修表匠諮詢了幾個問題。他說他有一隻陳舊的手錶走走停停，不知是否能修，是否需要更換零件，需要多少花費。問完話，他出門坐上人力車，在文汀路鄰街下車，步行至5號寓所門前，迅捷地把那封信投進信箱。
羽邦之所以判定，雲飛路28號夫妻是徐保乾安置的秘密人員，源於三方面考量。
一為徐保乾的行事態度。他想阻止金武一組繼續調查雲飛路28號，為了不引起三人組成員的疑心，竟連帶阻斷他們對銀杏路049號的調查。
二為渡邊大勇的觀點具有可信度。他點明要羽邦去其住所取記錄材料，向羽邦展示他在中國家庭里曾有過的幸福生活；他坦言沒有向警特提供有關「移屍」的線索；他暗示對林懿甚至對羽邦有所懷疑卻秘而不宣；他甚至於告訴羽邦自己已報殺親之仇，不避諱羽邦可能將此事與松下英子之死聯想在一塊——他做這一切，都是為了獲取羽邦的信任。
他指出賈群和陳靜是排查重點，強調說「這兩天他們也都不在家」，「而且，聽說，他們要出去幾天」。羽邦推斷，渡邊大勇已然知悉這二人的真實身份，希望能引起他的警覺。
羽邦不再認為，渡邊大勇這一連串的舉動只是為著試探。試探一個人，委實沒必要一次性推出如此多的關鍵信息。
他確信，渡邊大勇至少是一名反戰人士。
三為羽邦也有自己的判斷。從渡邊大勇口中得知，雲飛路28號夫妻注重細節，生活自律。按理說，他們經營的成衣鋪，應當被打理得規整有序，可事實上，店內陳設雜亂，衣物的掛放散漫無章。可見，二人的心思並不在成衣鋪的買賣上。
下午，檢閱股全員到崗，甚至於胡成，也始終待在辦公室里。想來搜查範圍已大為縮小，行動隊不再需要他們。
臨近下班，羽邦手拿一本刊物，敲開了胡成的門。
「羽警官，把門關上。」胡成吩咐道。
自酒井一郎事件以來，胡成對羽邦的態度一直很客氣。
羽邦關上門，胡成用手點了點桌子，示意他把刊物放下。
羽邦放下刊物後，立著沒動，他知道胡成有話要說。
「你們今日外查，是否發現可疑之人，或不對勁的事？」
羽邦心裡暗笑：想來，曹人已向胡成稟報過外查的情況。
「股長，說起來確實有這麼一回事。我們小組上午調查了一對夫妻，我們仨都認為他們有嫌疑，但是科長不太重視，他好像更關注宋隊長盯的目標。我原本打算勸金警官再向科長陳述疑點，或者我直接找科長面訴，以免留下疏漏，可我又擔心是我思慮過度，再說，我的本職工作不是外勤辦案，而是檢閱和寫書，思慮再三，我就把這事給放下了。」
「是嗎？把前後情形說一說。」
胡成的語調還是那麼平淡，羽邦卻分明看到他的眼神活絡開了，自己的這一番話果然激活了胡成的慾念。
羽邦明白，胡成之所以要讓自己重複曹人的話，不僅想印證曹人所述，還想藉助旁人的視角，掂量行動的價值。
羽邦說：「股長稍等片刻，我去去就來。」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從抽屜里拿出幾張紙，返回股長室。
「這是我對此次排查的補充記錄，順帶寫了一點粗淺的分析，其中也有對雲飛路28號兩夫妻的存疑。我清楚科長和宋隊長是行家，遠比我有見識，所以，我雖然做了筆記，還是沒敢貿然往上交，打算等這件事落幕，就將它銷毀。請股長過目，幫我定奪。但願只是我多慮了。」
「羽警官不必這般拘謹。只因科里有人對這次外查有所議論，又牽涉到我們股的外查人員，我也就過問一下。」
胡成說著，目光快速地把幾張紙上的文字掃了一遍。
「有的疑點，查過了，它也就去疑了；而有的看著沒有疑點的，查過後反而會生出疑點來。徐科長手頭的查證多，他和宋隊長自有他們的考量。我們畢竟是檢閱股的，不過是參與了一次輔助調查而已，該上交的現場記錄已經上交，自然就不關我們的事了。各司其職吧，你們不必再在這件事上耗費心思，人後也不要再有議論，免得同僚之間生出隔閡。」胡成極有耐心地說著，把那幾頁紙歸攏歸攏，交還給羽邦。
羽邦接過來，點頭道：「股長說的是。」
羽邦心下瞭然，胡成必會有所行動，並且會背著徐保乾和宋飛獨自採取行動。
自昨日從曹人口中得知宋飛和胡成的積怨，他便悄悄打定主意，他要利用胡成的野心，使得他倆的矛盾上升至明面的衝突上。他未曾料到，機會來得如此之快。
正月初四下午，得悉銀杏路009號住戶返回家中，金武三人組便前去補查。
住戶稱，他們在年三十早上乘坐火車前往新京。票據顯示他們乘坐的是普通急行列車，早上7:30發車，下午4:30到站。問起家中雪鏟，住戶回覆說，往日鏟雪時，確實有將雪鏟暫留門外的舉動，除夕那日，因出門匆忙，不太記得當時有無及時收回院內。如今雪鏟既在院內，那便是當日收回的。
若009號住戶的外出時間不在除夕當天，或其說詞有變，整條銀杏路便會迎來一輪細密的排查；林懿家沒有遭遇複查，這得益於渡邊大勇將排查阻斷於018號住戶，並提供已查記錄；而羽邦果斷地在原記錄表上刪去林懿的名字及其信息，也將林懿藏匿起來了。
若非如此，林懿則不可能悄然而退。
有這麼好的結果，不必做更多被動的補救，這是當初羽邦根本不敢設想的。
接下來的三天，沒有任何消息。
行動隊抓了幾個嫌疑分子，經後續查證，純屬誤抓。徐保乾極為惱火，宋飛也整了個灰頭土臉。
徐保乾在惱怒中將汪景標調至邊境警署。
正月初八，徐保乾為了泄憤，也為了顏面，處決了一批「犯人」。其中包括那幾個誤捕的「嫌疑人」，徐保乾藉此對外宣稱，軍統的暗殺成員已經伏法。
魏平和女友也在槍決名單中。
起初，魏平只招出被棄用的新興布莊。宋飛因行動無果，拒絕釋放他的女友。不得已，魏平便供出兩名行動搭檔，圈出二人日常活動範圍。徐保乾令他坐在特務科的專車上，在相關區域連日巡遊找尋，另有人暗中拿著二人畫像沿路打探。兩人的住址終於找到，人卻再沒蹤影。結果依然是一無所獲。
徐保乾自是明白，布莊早被攪得天翻地覆，偵破時機已然延宕，搜尋與圍獵再無意義。
魏平徹底失去價值。
聽人說，魏平在臨刑前，搶先主動跪下，仰天連聲大呼「對不起」。
行刑這天，徐保乾親自到場監刑。他說沒能好好過一個年，聽著這炸開的槍聲，除夕的鞭炮就算是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