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0章 忽如一夜春風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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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破曉,西風吹散了籠罩京城三日的陰雲。

  通政司衙門後堂。

  右通政張成祿雙手發抖,盯著案頭上堆了足足半人高的奏疏。

  藍皮的是六部科道言官的摺子,泥金封面的是江南各大書院的山長聯名,此外還有十幾份蓋著太學祭酒印信的血書。

  「張大人啊!」主事擦著額頭的冷汗跑進來,氣喘如牛,「外頭……外頭又送來兩車!全是彈劾徐子衿悖逆倫常、毀棄舊學的摺子!禮部那邊更是鬧翻了天,幾位侍郎揚言今日若是摺子進不了御書房,就要去承天門外撞柱子!」

  張成祿喉結上下滾了滾。

  他伸手抓起一本摺子,上面赫然寫著「嚴懲狂徒以正視聽」幾個大字。落款全是惹不起的江南名宿。

  壓不住了!

  這等滿朝清流集體發難的陣仗,他一個四品官若是敢私自扣下,明天就能被那群儒生生吞活剝。

  「備轎!」張成祿咬緊後槽牙,一拳捶在書案上,「隨我把這些奏章送去文淵閣!請首輔大人定奪!」

  死道友不死貧道,送去內閣,總好過把雷砸在自己手裡。

  文淵閣內。

  首輔徐階端坐在紫檀羅漢床上,手裡捧著一盞熱氣騰騰的參茶。

  張成祿跪在下面,連頭都不敢抬。

  「就這些?」徐階撥了撥茶麵上的浮沫,聲音平淡。

  張成祿趕緊磕了個頭:「回首輔!京城十二坊連帶江南各道,攏共六百七十二道參本!全都在這裡了。」

  徐階壓根沒看那些摺子。

  他微微偏過頭,視線投向站在一旁陰影里的李公公。

  李公公拂塵一甩,笑眯眯地走上前。

  他伸出腳尖,漫不經心地在那堆半人高的奏摺上踢了兩下。

  「首輔大人。」李公公嗓音尖細,「陛下口諭,最近天冷,御書房那邊的摺子看多了費眼!太醫院吩咐了,讓皇上靜養。」

  張成祿猛地抬起頭,滿臉錯愕。

  皇上不想看!皇上這是擺明了態度不想接清流這茬!

  徐階放下茶盞。

  「聽懂了?」徐階低頭看著張成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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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成祿渾身打了個激靈。

  皇權不接招,相權也不開口。

  「下官……下官明白!」張成祿趕緊爬起來,「這些摺子,通政司先封存入庫!」

  「去吧,閉緊你的嘴。」徐階揮了揮手。

  張成祿倒退著出了文淵閣。

  門一關,李公公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首輔大人。」李公公壓低嗓門,「陛下說了,長街上那把火燒得極好,就是這火光太盛,有些不開眼的人瞎鬧騰,還得勞煩內閣給兜著底。留中不發,挺好。」

  徐階將雙手揣進,半閉上眼。

  李公公見狀,面上露出笑意:「那小的就告退了!」

  ……

  國子監,末等齋舍。

  砰!

  破舊的院門被狠狠踹開。

  學官氣急敗壞地衝進院子,手裡提著厚實的木戒尺。

  「反了天了!」學官大罵,「經史課全跑個精光,你們居然聚在這裡念那些狂言!李恪,你給我滾出來!」

  院子裡,上百名穿著洗髮白襴衫的生員盤腿坐在空地上。

  最中間擺著一張缺腿的木案,案頭上放著十幾本翻得起了毛邊的實錄。

  李恪站起身,隨意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他並未像往常那樣低頭認錯,反而大步跨上前。

  「先生教誨,學生不敢忘。」李恪直視學官,「但先生教的經史,講不清為何江南的米價一月三漲!講不清為何工場的女工能憑雙手賺來足色的白銀!咱們學的是死道理,徐亞元講的是活學問!理在事中,這字字句句講的是大乾的實務,咱們為何讀不得!」

  「放肆!」學官揚起戒尺就要抽過去,「不尊師長,妄議世家,這就是你的理?」

  學官滿是無奈!

  明明一開始這風聲還只停留在那學術上,現今卻對著世俗有著極大的探討欲了!

  嘩啦!

  旁邊十幾名生員同時站起身,齊刷刷擋在李恪身前。

  幾百道目光死死盯著學官。那目光里,全是常年被門閥壓迫的怨氣,以及對探求實理的狂熱。

  「先生。」李恪隔著人群大喊,「今日就算您把我們全數革除功名。這求真的理,我們也探定了!」

  學官高舉戒尺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著這群往日唯唯諾諾的窮酸生員。

  學官咽了口唾沫,手一點點垂了下來,最終猛地一跺腳,轉頭灰溜溜地走出了院子。

  根本壓不住。

  大乾的士林版圖,因為一份實錄,徹底裂成兩半。

  江南底蘊深厚的各大書院裡,閉關多年的鴻儒老者被這篇實錄氣得大發雷霆。

  幾位名宿連夜破關,秉燭研墨,憤筆疾書撰寫《駁狂錄》。他們字字句句指控徐子衿是毀棄聖道的千古罪人。

  徐子衿的身份,在短短數日內完成了蛻變。

  他不再是那個被考官用硃筆強壓名次的秋闈亞元。在萬千寒門學子和務實官吏的口中。

  他有了一個極具分量的新名號——新學魁首。

  他無官無職,卻在學術上硬生生與太學祭酒分庭抗禮。

  有聲望,便有權力。

  有權力,便有數不盡的趨炎附勢之徒。

  誠意伯府門前的那條長街,這幾日徹底改換了門庭。

  那些曾經對新學嗤之以鼻,放榜前夜甚至繞著許家大門走的六部中層官員、二流世家的家主們。

  此刻全都帶足了金銀細軟,把許府的大門堵得水泄不通。

  雪水和著泥漿,被一雙雙名貴的皂靴踩得稀爛。

  管家許福帶著十幾個護院,雙手叉腰站在門前的石獅子旁邊。

  「許大總管喲!勞煩通報一聲!」一個穿著綠袍的六部主事滿臉堆笑,手裡高高舉著一個紫檀木盒,「下官這裡有一方上好的歙硯,特來拜會徐亞元!探討探討實務!」

  「許管家!我這有宋版的孤本農書!徐公子定然喜歡!」

  「讓開讓開!」

  人群外圍傳來尖細的喊聲。

  十幾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官媒婆硬生生擠到最前面。

  領頭的紅娘臉上塗著厚厚的脂粉,手裡甩著紅艷艷的手絹。

  許福一眼就認出來,這正是放榜前夜,嫌棄徐子衿會惹禍,從而用墨筆把徐子衿名字塗黑的那位紅娘。

  「哎喲喂許大管家!」紅娘笑得整張臉都擠在一起,從寬大的袖子裡抽出十幾份大紅的庚帖,「這徐公子如今可是天下聞名的新學宗師!前途無量!您瞧瞧,這是通政司左參議家三小姐的八字,那可是正經的嫡出!還有這本,這是工部員外郎家的二千金……」

  許福冷笑出聲。

  他十分清楚,前幾日自己拿著徐子衿的名帖去這媒婆的鋪子裡打聽,被人家連門都沒讓進,甚至還挨了幾句陰陽怪氣的譏諷。

  「都給我閉嘴!」許福猛地一嗓子吼過去。

  四周瞬間安靜下來。

  許福伸出右手大拇指,指了指身後緊閉的朱漆大門:

  「我家郡主有令!近日府里雜事繁多,徐公子要閉門謝客,專心溫書。各位大人的歙硯、孤本,還有這些勞什子庚帖,統統帶回去!」

  「許管家,您行行好,通融通融……」

  「通融個屁啊!」許福也是個火爆脾氣,大手一揮,「護院!列陣!誰敢硬闖,直接用棍子打出去!」

  護院們齊刷刷抽出水火棍,整齊劃一地往地上一杵。

  大門外頓時鴉雀無聲。

  一幫達官貴人面面相覷,手裡捧著重禮,退也不是,進也不敢,全都僵在冷風裡。

  後宅。

  小火爐上的銅壺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許清歡斜靠在軟榻上,手裡捏著一塊玫瑰酥,慢慢咀嚼。

  聽著隱隱約約傳來的喧鬧聲,她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嘲諷。

  「這幫老狐狸。」許清歡拍去指尖的糕點碎屑,「見風使舵的本事簡直一絕。皇上和首輔不出面打壓,他們就認定你徐子衿是未來的文壇宗師,這會兒全趕著來燒熱灶了。」

  徐子衿端坐在下首的書案前。

  他手裡握著一支湖筆,正在默寫《大學》的篇章。外面的喧鬧絲毫沒能打亂他書寫的節奏。

  「隨他們鬧去。」徐子衿頭都沒抬,筆尖在宣紙上遊走,「這些趨炎附勢之徒,今日能帶著金銀來捧我,明日若是風向不對,踩我也必定踩得最狠。這種人,不沾也罷。」

  許清歡端起茶盞抿了一大口,目光轉而落在徐子衿身上。

  「外頭那些官媒婆送來的庚帖,可是有幾位長得標緻的嫡出千金。」許清歡故意拖長了音調打趣,「你這新學魁首,就不考慮挑一個?」

  徐子衿手裡的筆停住了。

  他抬起頭,神色異常認真地看著許清歡:「郡主莫要拿子衿打趣。學理未明,新學未立。子衿這條命,這身學問,皆是郡主給的。若沒有郡主,子衿現在還不知在哪個角落裡蹉跎歲月。」

  額……其實沒我你也能官至首輔的。

  「咳咳!男女之事,子衿絕無心思顧及。」

  許清歡盯著他看了三息時間,露出一抹八卦的笑意:「真的假的~」

  徐子衿頓時臉色一變:「那必須是真的!」

  ……

  就在許府閉門謝客,各方勢力僵持不下的檔口。

  京城那份死寂的平靜,終於被一陣突如其來的詭異流言徹底撕裂。

  西直門外,得月茶坊。

  說書先生正口沫橫飛地講著徐亞元長街斗腐儒的段子。

  底下的茶客正聽到興頭上,拍著桌子大聲叫好。

  砰!

  一個穿著灰布直裰的閒漢一腳踹開茶坊的大門,帶著一身冰冷的風雪沖了進來。

  他連頭上戴著的破氈帽都沒來得及摘,徑直衝到最中間的一張八仙桌旁,抓起桌上的大茶壺就往嘴裡猛灌了一大口。

  「別聽了!別聽書了!」閒漢胡亂抹了一把嘴邊的水漬,一雙眼睛瞪得老大,滿臉都是按捺不住的驚愕與狂熱。

  茶坊里的聲音瞬間停了。說書先生也閉上了嘴。


  閒漢深吸了一口氣,壓低聲音,但那聲音卻真切地傳遍了整個茶坊:「誒!你們知道嗎?!」

  眾人被這吊胃口的開場白弄得心癢難耐。

  「放什麼響屁快放!」一個屠戶急得拍案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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