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許有德吃飯記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江寧官廨的籤押房裡,獸金炭燒得紅旺。

  許久不見的許有德,正靠在椅背上。

  他手裡拿捏著幾份各州縣呈送上來的民情稟帖,翻了幾頁。

  「嘖!文章寫得花團錦簇啊。」

  「四野和順、教化廣施、百業安靖,民皆向化!」

  「上等駢文啊!」

  許有德捏著紙頁的手指一松。

  三份摺子被他直直丟在案頭,散開兩邊。

  「看了這許多年,翻來覆去還是這幾套嚼穀。」許有德扯開緋色官服的領口透氣,嘴角掛上一絲冷嘲,「滿紙的盛世文章,字縫裡摳不出半文錢的賦稅。儘是廢話。」

  腹中一陣雷鳴般的聲響傳出,飢餓感來了。

  從晌午到現下,他只喝了兩盞清茶,光顧著查算戶部在江南留存的幾本暗帳了。

  一直候在旁邊添茶的老僕許記立刻弓著腰走上前。

  「老爺,老奴這就去正堂傳話,備上官轎,再點一隊縣衙的快手護著。咱們去前街的名樓里用些酒食?」

  許有德抬手制止。

  他一把解開腰間的玉帶,將那身代表著二品大員身份的官服脫下搭在椅背上。

  「備轎子作甚?坐在那八抬大木盒子裡,掀開帘子全是一幫磕頭作揖的糊塗官,能看清這江寧的真貌?」

  他快步繞過大案,走到側邊的屏風後頭。

  那裡掛著幾件平日裡穿戴的常服。

  許有德扯下一件漿洗得失去光澤的半舊青布直裰,套在身上,熟練地繫緊布帶。

  一個活脫脫在江南水鄉里四處走動、看帳算帳的普通老朽帳房,頓時出現在眼前。

  「你留在裡頭守著,不必跟著。」許有德緩聲交代,「老夫自己去街上走走。」

  沒等許記答話,許有德已經推開籤押房的後窗。

  他順著後院的側門,獨自一人融進了江南濕冷的夜色里。

  南郊原是一片荒蕪的水窪地,現下早就被天盛帝,填成了一片連綿不絕的工場。

  許有德看著這些物件,心緒飛到了近一年前的許清歡身上。

  想起那年歲時,滿城紫煙啊!

  許有德順著石路往南走。

  遠處的鐘鼓樓上,高台報時鼓沉悶地響了三下。

  哦?亥時了。

  若是放在京城或是以前的江寧,入夜二更天,坊門一關,街面上連個鬼影都瞧不見。

  本書首發𝑇𝑊看書網→𝑠ℎ𝑢.𝑡𝑤,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可此時的江寧南郊長街,卻亮如白晝。

  數不清的攤販推著木輪車,車軲轆在石板上吱呀吱呀。

  車上架著油燈、插著火把,火光交織在一起,水銀瀉地一般鋪滿了整條大排長龍的街道。

  熱油下鍋的滋啦聲、商販拉長聲調的吆喝聲、食客大聲划拳的笑罵聲,衝進了許有德的耳朵。

  許有德腳步未停。

  他的眼睛自然是在那些花哨的雜耍攤上多做停留,而是在不斷尋找著那些實打實的攤位上。

  可是走著走著,又不禁算起帳來了。

  一個賣餛飩的攤子,半個時辰能下五十碗。

  一碗淨賺三文,一夜就是三百文。

  這條街上一共有百多個攤位。


  這些錢是哪裡來的?

  是工場裡發放的月錢!

  財富像洪流一樣灌進這座縣城,撐破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古老規矩。

  經過一處賣大肉包子的雜貨攤前,許有德的腳步慢了下來,停在一面斑駁的泥牆前。

  牆上掛著幾塊破舊的木牌,上面用炭寫著吃食的價碼。

  許有德盯著第一塊木牌。

  「白面肉包」四個大字底下,原本寫著一個「三文」的價碼。

  可如今,那「三」字上被鋒利的刀刃狠狠劃了三道極深的劃痕,木屑往外翻卷著。

  就在劃痕旁邊,用一塊極黑的新炭,重新寫上了一個歪歪扭扭的數字。

  五文。

  許有德站定在泥牆前。

  兩文錢是個小數字……

  但身為戶部主事,他自然要想上幾分。

  錢啊!江南變得有錢了!

  許有德正想著幾個包子能填飽肚子呢。

  這時,一名光著膀子、脖子上搭著一條髒黑汗巾的漢子大步走過來。

  想必是應該是剛從遠處碼頭或者船廠卸完木料。

  「掌柜,拿四個大肉包!」漢子聲如洪鐘。

  漢子伸手往腰間的褡褳里一掏,抓出一把銅錢,數出二十個大子兒,啪的一聲拍在木案上。

  他拿起剛出籠、燙手的包子,顧不上吹氣,一口咬下大半個,肥油順著嘴角流淌到下巴上。

  他付錢付得極為痛快。

  對漲上去的那八文錢差價,連一句多餘的抱怨都沒有。

  許有德在心裡給這漢子算了一筆帳。

  能在船廠賣苦力的人,過去的工錢一天十文,如今海貿大潮壓下來,工場急需人手,一天少說能拿到三十文。

  物價確實漲了,但這些底層苦力手裡的銅錢,漲得更猛。

  市井底層憑著自己手裡的勞力,硬生生吞下了這份可怕的漲幅。

  不錯不錯!這是好事啊!

  許有德轉過視線,繼續往深處走。

  前方一處熟肉攤前圍了人。那是幾個穿著粗棉布衣衫的女子。

  許有德多看了兩眼。

  那衣衫的布料極糙,但洗得平平整整,衣服上沒有打任何補丁,幾個女子的頭髮也用木簪綰得乾乾淨淨。

  原來是工場裡紡織、做精細活計下工的女工。

  「老闆,來半邊豬耳!切薄些,再澆兩勺滷汁!」

  領頭的女子個子不高,嗓音卻出奇的脆亮。

  在她身上,許有德不見得半分以往江南女子站在街邊,碰見外男時的扭捏畏縮。

  「好嘞!」屠夫像平日那般呼來喝去,他臉上堆滿熱切的笑意,大聲吆喝著,「幾位師傅,稍待片刻,這就給您切好包上!」

  屠夫掄起鋒利的菜刀。

  很快,半邊鹵豬耳被剁了下來,落在案板上。

  「一共十二文錢,師傅您收好。」屠夫麻利地將油紙包好遞過去。

  領頭的女子從袖口摸出一個縫著碎花的小錢袋。

  她捏住錢袋底部抖了抖,從中摸出一小塊碎銀,扔在屠夫面前的木盒裡。

  屠夫拿起碎銀,在手裡掂了掂分量。

  他從腰間的褡褳里摸出幾枚銅板,雙手遞了回去:「找您的零喲!」

  番銀。

  許有德嘴角的笑意不停,繼續往前走著。

  霎時。

  遠處大運河的閘口方向,突然傳來一陣冗長低沉的號子聲。

  「嘿呦——起!」

  上百名縴夫拉長音調的呼聲,壓過了整條長街的喧囂。

  許有德轉過頭,順著火光望向運河。

  兩艘體態極其龐大、吃水極深的官船,正順著水流連夜過閘。

  那船舷幾乎要貼平水面,壓在甲板上的,是用手腕粗的麻繩死死綑紮的百年巨木。

  每一根都需要數人合抱。

  伴隨著運河閘口水浪翻滾的巨響,街角背風的屋檐下,傳出一聲怒喝。

  「成何體統……真真是成何體統!」

  兩名頭戴方巾的老童生並肩立在屋檐下。

  他們身上穿著破舊洗掉色的襴衫,手裡攥著摺扇。

  右邊的童生將摺扇狠狠合在手心上。

  他死死盯著那幾個拎著油紙包、邊走邊笑的女工。

  「男女無防,拋頭露面!」左邊的童生咬著牙縫往外吐字,整個人氣得發抖,「你看看她們身上穿的,那可是細布衫子!良賤不分,亂了尊卑服制!」

  他指著那屠夫的方向,聲音里透著崩潰:「那粗鄙屠戶,居然管一介婦人叫師傅?傷風敗俗,世風日下!聖人的教誨,千年立下的規矩,全讓這幫滿身銅臭的奸商和賤民給敗光了!」

  許有德站在幾步開外,聽得真切,冷哼一聲。

  什麼老古董!待日後清歡狠狠地記上這些人一筆!

  許有德卻心底不由得唏噓。

  他們讀了一輩子名家註疏,滿腦子的微言大義,可他們口袋裡的銅板,連一包帶肉末的下水都買不起。

  而那幾個沒有念過一天書的女工,正用自己掙來的現銀,買著實打實的豬耳朵解饞充飢。

  許有德懶得理會那兩個痛罵世風日下的老童。

  他邁開步子,徑直朝著巷子的盡頭走去。

  巷子尾,一處支著大鐵鍋的湯餅攤前,白熱的蒸汽翻滾升騰。

  滾沸的麵湯散發著濃郁的麥香和骨湯味。

  許有德走到攤前。

  他伸手扯了扯那件半舊青布直裰的下擺,拉開一條長滿油膩黑垢的長凳。

  許有德伸手吆喝,看向上來招呼的攤主。

  「老闆,來碗湯餅!」許有德敲了敲桌子,「多臥個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