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這一筆強壓下榜首,反要激起天下士子不平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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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日光向西偏移,御書房內檀香燃得正旺。

  李公公垂袖立在門外,親自守著殿門。

  大轎停在丹墀之下。

  徐階掀簾下轎,扶著腰順著漢白玉台階拾級而上。

  雖說早已過了古稀之年,但徐階這一步步踩得極穩,不見分毫亂象。

  李公公見到徐階上來,連忙躬身迎上前:「首輔大人,陛下候著了。」

  徐階頷首,加快腳步走了進去。

  殿內靜極。

  天盛帝端坐於御案之後,案頭疊著數十本紅紙封皮的冊子,全是各省加急遞京的鄉試錄。

  天盛帝聽見徐階的腳步聲,也是未抬頭地說了句:「首輔大人坐吧。」

  徐階回了句:「謝陛下。」

  便輕聲地坐在了天盛帝對面

  天盛帝翻開最上面一冊。

  江南鄉試錄。

  卷首朱墨並列,姓名寫得極大。

  「謝家人?謝雲亭?」天盛帝指尖點著那三個字,「這篇八股,朕看了兩遍。對仗工穩,起承轉合全合規矩,註疏用的皆是前朝大儒原話,處處都有出處。」

  他停頓一瞬,語氣轉冷:「哼!通篇滿口聖賢,引的皆是前人殘唾,竟無半個字是他自己的見解。」

  徐階露出微微笑意開口,提了另一樁事:「哈哈哈!陛下,謝氏在金陵有藏書樓三萬卷,捐辦民間書院十一間。江南地區半數文官的座師,亦或座主的座師,皆出自謝家門下。」

  「寒門士子若想研讀一部《春秋正義》。」徐階略微嘆了口氣:「需徒步三十里,至書院門前投遞名帖,躬身作揖,親手抄錄,且日落前必須奉還。而謝雲亭生下來,那三萬卷書就陳列在他的書房內。」

  天盛帝不發一言。

  他抬手抽開第二冊,翻至首頁。「原擬的山東解元,濟寧趙氏。」

  再抽一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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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遼東解元,廣寧衛指揮使次子。」

  三冊紅皮書簿並排攤於御案,三個名列榜首之人,背後立著三座根基深固的門閥豪族。

  天盛帝抬頭看向徐階。

  「徐首輔,朕問你。」

  「臣在。」

  「大乾的科舉,是為天下讀書人所設,還是專供這些世家門閥分封官爵?」

  這話語氣極重,侍立的內侍嚇得紛紛低頭看著腳面,可不敢衝撞了聖言。

  徐階卻是老道地閉上了嘴。

  天盛帝隨後去翻湖廣與巴蜀兩地名錄。翻閱半數,眉頭倏地收緊。

  他將冊子推向前:「朕記得,前歲上元詩會,成都府有個才氣壓過謝氏的學子,名喚什麼……」

  「蘇子瞻。」徐階在旁出聲提醒,「還有湖廣的秦少游。此二人詩詞之名,曾動揚江南。」

  「名錄上無此二人。」

  徐階微微搖頭道:「老臣調閱過兩地學政的考語宗卷。這兩人平日專司吟詩作對,互相唱和吹捧博取清名。可到了科考策論場上,考題問及河工錢糧、邊關軍備,兩人寫了洋洋灑灑三千餘字,全是毫無用處的華麗辭藻。」

  「言之無物,百無一用。」天盛帝冷冷一言。

  「陛下聖明,科舉取士,考的是治世真才,絕非吟風弄月。」

  天盛帝點在名錄之上:「傳旨!將這幾人的落榜答卷,打入劣等庫房。批註考語,大乾朝廷永不錄用。」

  「藉此告誡天下讀書人,詩詞名聲再盛,若不懂治國安邦,便連草芥都不如。」

  李公公迅速默記。

  殿內陷入片刻沉寂。

  天盛帝抬指揉捏眉心,滿是疲憊地提及:「朕心裡清楚,此事絕非一朝一夕之功。先帝曾下旨申飭文風虛浮,六十年前亦有旨意。朕初登大寶,同樣下過嚴旨。」

  「連下三道聖諭,文風可曾扭轉?仍是這般陳規舊套。」

  他盯著徐階,等這位歷經三朝的首輔接話。

  徐階眼雙唇緊閉,並不接茬。

  這等申飭文風的場面話,既然全無效用,接了反惹一身麻煩。

  天盛帝等了數息,忽地低笑出聲,也未加責怪。

  他探出手,從最底層抽出一本冊子。

  京畿鄉試錄。

  徑直翻至其中一頁,推至書案邊緣,正對徐階視線。

  亞元那一欄。

  卷面頭名位置,一道濃重的硃砂墨跡,將「第一」二字蓋得死死的。

  其旁另起一筆,端端正正寫著「第二」。

  「嚴淵落的這筆朱墨。」天盛帝打破沉寂,語帶笑意,卻難辨喜怒,「改得比他平日寫的青詞還要利落。將『第一』強壓成『第二』,一抹一寫,殺伐果斷。」

  徐階登時面露思慮,片刻後直言要害:「陛下,此等驚世文章,今日壓得越狠,他日必將反彈得越猛烈。」

  天盛帝眉梢微揚。

  徐階繼續道:「如今京城之內,國子監的寒門學子徹夜臨摹那份殘卷,哪怕手上凍瘡開裂亦不肯罷筆。太學門外,兩派士子因新學舊學之爭大打出手,當場見了血。這文章的勢頭,真能靠名次壓得住?決計壓不住。」

  「它如今只是蟄伏於暗處。待到張榜之日,天下士子都會盯著看。」

  「究竟是何等文章,竟能逼得京畿主考官親自動筆,將其從榜首之位生生抹去。」

  「這一筆壓下去,壓不住文章之勢,反倒激出了滿天下讀書人心中的不平之氣。」

  徐階停頓片刻,一針見血:

  「嚴淵此舉,本意是救人。」

  「但亞元之名,擋不住風雨,反而會將這把火直接燒到『為何他不是第一』這六個字上。」

  徐階沉聲:「嚴大人這番苦心,救反了啊。」

  天盛帝久久未語。

  「嚴淵此人,首輔作何評價?」

  「生性怯懦,未絕良知。」

  八個字定調。

  天盛帝聽罷,未置可否,僅是伸手將京畿名錄抽回案前。

  嚴淵身家性命的前程,便在這八個字中懸而不決。

  而一旁的李公公聽聞此言,頓時眼睛滴溜一轉,隨即嘴角露出喜色。

  天盛帝忽然調轉話鋒:「那一百份殘本,散播出去已有三日。外間是何等反響,內閣想必也得了呈報。」

  徐階平淡回復道:「確有呈報,國子監大祭酒鄭伯安,當著數百太學生的面,斥責此文乃王充之鬼未泯。」

  「這老匹夫倒是執拗。」

  「固執不假。」徐階面露不屑,「那抄本上的學問……」

  「當真驚為天人。」

  殿內靜了數息。

  天盛帝大力合攏京畿鄉試錄,將其擲於一眾紅皮冊卷之巔。

  「好極。」天盛帝朗聲喝道,「朕命人將殘卷流出,為的便是試探這滿朝文武與天下學子的反應。老祭酒斥其妖言惑眾,首輔贊其驚為天人,又有士子連夜謄抄。」

  「朕便要看看,天下讀書人……受誰使!」

  他撐著案幾站起身,李公公見狀急忙上前攙扶,卻被天盛帝掃開了。

  他負手行至窗前,看著這大乾的宮殿。

  徐階凝視著帝王背影。

  待天盛帝不再言語,他方才徐徐開口。

  「陛下。」

  「直言無妨。」

  「大局傾覆之前,必得有人親身入局。」徐階肅立著,沉聲道。

  「此番京闈考卷全數封存大理寺,乃是大皇子親自督辦。待到京畿放榜之日,徐子衿這三個字,勢必會被推上所有明槍暗箭的風口浪尖。」

  天盛帝緩緩轉過身。

  徐階心中瞭然,面上卻恰到好處地帶著疑慮:「陛下,可是已經決意,讓他們下場了?」

  天盛帝注視著徐階,許久未語。

  帝王深沉的視線中,交織著幾分躊躇、幾分算計。

  最終,天盛帝輕微地點了下頭。

  徐階見狀,似笑非笑,亦是微微頷首,再未發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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