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5章 欲爭九五位，先讀治國書
「你教我不爭，我今日吃了那碗粥，算是保全了性命。」
說罷，他微微偏頭，目光落在一旁的空地上，開始將白日裡在御苑暖閣中發生的細碎事端一一道來。
從父皇賜下一碗粗糲的粟米粥開始，再到長子次子三子分鼎的舊事。
只是提到那份《船料則例》時，老三聲音更沉了幾分，將蕭景行如何在廷議上拿捏局勢、拋出由朝廷接管船料造冊的事說得清清楚楚。
許清歡手指間捏著一枚黑玉棋子，指節輕蹭著棋子。
她一言不發，靜靜聽著對方急促的話語，目光落在面前縱橫交錯的棋盤上。
蕭景琰說到末尾，沉聲道：「孝確實是立身的基底。可光靠防守贏不了這盤局。要爭，就要進攻，偏偏我手裡連像樣的進攻手段都沒有。」
「就是不知，我這點想對了沒有……」
他冷笑兩聲：「可笑我白日裡還以為那『平準務』是極其周全的策論，想著用內帑去補虧空，換取父皇的一句讚許。現在回想起來，這主意蠢笨至極！白白給人做了登天的墊腳石。」
許清歡「嗒」的一聲，黑子穩穩落在了棋盤的星位上。
周遭的殘局頓時有了一分豁然開朗的走勢。
她這才抬起眼帘，就看到了對方都微微泛紅的眼角。
臥槽！這蕭景琰竟然如此易哭啊！
許清歡打量一番蕭景琰。
也行，這是好事啊！
許清歡將棋籠推開，繼續道：「我還生怕你不懂得變通，只用得那『孝敬你爹』的主意到底了。」
蕭景琰聽得這話，喉嚨一緊，只覺臉上陣陣發熱。
他壓著聲音道：「老大的《船料則例》，名義上是定規矩，實則是把戶部和工部死死捏在一處。他這一手若是成了，批誰的條子全憑他一句話，這是要直接把六部和天下商賈都攥在手裡去。」
許清歡提起一旁的紫砂壺，熱騰騰的茶水落入杯中。
她倒好一杯茶，推到案桌對面，淡淡道：「大皇子能在片刻間看穿利害，還能順勢拋出陽謀，他本身的手段和底氣，確實是很足的。這滿朝文武的做派，他平日裡也摸得透徹。」
蕭景琰目光落在冒著熱氣的茶水上，沒有伸手去拿，只是眉頭緊鎖，好一會才悶聲問道：「你也覺得他今日這局無懈可擊？」
「他有股子治國的狠勁。」許清歡自己也倒了一杯茶，「不惜去做得罪天下人的活閻羅，也敢替陛下扛下得罪世家權貴的重責。這等破釜沉舟的重注，殿下白日裡敢下麼？」
蕭景琰身子一震，正準備去端茶盞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腦中閃過自己聽到大批商賈買空木料時的第一念頭，那是息事寧人，是用平準務去緩和事態。
他確實不敢在這個時候去觸天下世家的霉頭，更不敢獨攬大權去挑起這千斤重的擔子。
這退縮的本能讓他呼吸微滯。
看他面容頹唐，手指僵在原處久久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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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清歡話鋒一轉。
「但他太過霸道。」許清歡語氣放緩，「則例牽扯太大，六部的權柄不可能輕易落入一人之手。陛下最後不還是推給了內閣，沒讓他直接沾手？」
這句話一落，蕭景琰眼睛登時一亮。
僵在半空的手終於落下，一把將那杯熱茶端起。
他順勢身子前傾，半個身子都要探過大案，急切道：「既然他未盡全功，那我接下來該如何去爭？」
許清歡沒有去接他的話頭，只是定定看著他。
兩人目光在空中交匯，過了數息，她才開了口：「殿下拿什麼去爭？」
蕭景琰目光一滯，欲言又止。
許清歡嘴角露出一抹笑意：「你在朝中毫無根基，六部的事情插不上手，那些盤踞江南的百年世家你也壓不住。你現在，根本沒有任何優勢。」
這話毫不留情，直接撕開了大乾三皇子表面的尊榮。
蕭景琰嘴唇動了動，似乎想找幾句辯白的話，但最終只是咽了口唾沫。
原本前傾的身子一點點退了回去，緩緩靠在椅背上。
「你唯一的優勢，自然就是誠意伯府站在你這邊。」許清歡看著他，「這局棋，按照我的路數來走，穩贏。」
蕭景琰頓時目光灼灼，也顧不得什麼君臣之交的限定，急忙道：「該如何走？」
「大皇子要去台前立規矩，就讓他去跟天下豪商撕咬。他當他的活閻羅，你安分守己。」許清歡將案頭的卷宗理了理，放到一旁，「守死你自己的陣營，少聽你那些幕僚出的瞎主意，半步也不要踏進那攤為了分海銀而弄出來的渾水。不沾錢財，不碰權柄，這是底線。」
她說著，從案角抽出了幾捲紙頁泛黃的舊書，順著桌面滑到了蕭景琰的手邊。
蕭景琰低頭一看，最上面的一本是史書，書皮邊緣已經起了毛邊。
「殿下在朝堂上，開口閉口就是平準務，只會背些幕僚代筆寫的酸腐文章，毫無根骨。」許清歡毫不客氣地評價，「與其去琢磨那些算計不住的陰謀陽謀，不如回去多翻幾卷史書。」
「把那些治國的真本事、歷朝歷代的興衰成敗學進骨子裡，比你聽那群酸儒空談要有用的多。」
蕭景琰看著手邊那幾卷舊書，暖閣里的熱風吹得書頁微微翻動。
他靜立了好一陣子，面上的不甘和挫敗一點點褪去。
他退後兩步，向著許清歡深深作了一揖，沉聲道：「受教了。」
他伸手將那幾卷書拿在手中，指節握得很緊。
此時夜已深，漏斷聲在遠處隱隱傳來。
蕭景琰轉過身準備離去，邁出半步卻又停住了。
他眉頭再度皺起，迴轉過身，將視線重新投向許清歡，語氣帶著十二分的疑惑：
「還有一事，父皇今日臨走前，突然下旨把本屆京城秋闈的所有試卷封存進大理寺。這雖是舊例，但這次卻全交由老大督辦。」
「眼下海貿的事情正懸而未決，急需人手去理清亂麻，父皇為何偏偏在此時突然要去查科舉？」
許清歡正準備將棋盤上的散子收回棋籠，手腕的動作陡然停住。
兩根蔥白的手指捏著一枚白子，懸在棋盒上方，久久沒有落下。
過了片刻，許清歡抬起頭看他，眉心微微蹙起開口道：「估計全是奔著徐子衿去的。」
蕭景琰瞳孔驟縮，呼吸在那一瞬間頓住。
說罷，他微微偏頭，目光落在一旁的空地上，開始將白日裡在御苑暖閣中發生的細碎事端一一道來。
從父皇賜下一碗粗糲的粟米粥開始，再到長子次子三子分鼎的舊事。
只是提到那份《船料則例》時，老三聲音更沉了幾分，將蕭景行如何在廷議上拿捏局勢、拋出由朝廷接管船料造冊的事說得清清楚楚。
許清歡手指間捏著一枚黑玉棋子，指節輕蹭著棋子。
她一言不發，靜靜聽著對方急促的話語，目光落在面前縱橫交錯的棋盤上。
蕭景琰說到末尾，沉聲道：「孝確實是立身的基底。可光靠防守贏不了這盤局。要爭，就要進攻，偏偏我手裡連像樣的進攻手段都沒有。」
「就是不知，我這點想對了沒有……」
他冷笑兩聲：「可笑我白日裡還以為那『平準務』是極其周全的策論，想著用內帑去補虧空，換取父皇的一句讚許。現在回想起來，這主意蠢笨至極！白白給人做了登天的墊腳石。」
許清歡「嗒」的一聲，黑子穩穩落在了棋盤的星位上。
周遭的殘局頓時有了一分豁然開朗的走勢。
她這才抬起眼帘，就看到了對方都微微泛紅的眼角。
臥槽！這蕭景琰竟然如此易哭啊！
許清歡打量一番蕭景琰。
也行，這是好事啊！
許清歡將棋籠推開，繼續道：「我還生怕你不懂得變通，只用得那『孝敬你爹』的主意到底了。」
蕭景琰聽得這話，喉嚨一緊，只覺臉上陣陣發熱。
他壓著聲音道：「老大的《船料則例》，名義上是定規矩，實則是把戶部和工部死死捏在一處。他這一手若是成了，批誰的條子全憑他一句話，這是要直接把六部和天下商賈都攥在手裡去。」
許清歡提起一旁的紫砂壺，熱騰騰的茶水落入杯中。
她倒好一杯茶，推到案桌對面，淡淡道：「大皇子能在片刻間看穿利害，還能順勢拋出陽謀，他本身的手段和底氣，確實是很足的。這滿朝文武的做派，他平日裡也摸得透徹。」
蕭景琰目光落在冒著熱氣的茶水上，沒有伸手去拿，只是眉頭緊鎖，好一會才悶聲問道：「你也覺得他今日這局無懈可擊？」
「他有股子治國的狠勁。」許清歡自己也倒了一杯茶，「不惜去做得罪天下人的活閻羅，也敢替陛下扛下得罪世家權貴的重責。這等破釜沉舟的重注，殿下白日裡敢下麼？」
蕭景琰身子一震，正準備去端茶盞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腦中閃過自己聽到大批商賈買空木料時的第一念頭，那是息事寧人，是用平準務去緩和事態。
他確實不敢在這個時候去觸天下世家的霉頭，更不敢獨攬大權去挑起這千斤重的擔子。
這退縮的本能讓他呼吸微滯。
看他面容頹唐，手指僵在原處久久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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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清歡話鋒一轉。
「但他太過霸道。」許清歡語氣放緩，「則例牽扯太大，六部的權柄不可能輕易落入一人之手。陛下最後不還是推給了內閣，沒讓他直接沾手？」
這句話一落，蕭景琰眼睛登時一亮。
僵在半空的手終於落下，一把將那杯熱茶端起。
他順勢身子前傾，半個身子都要探過大案，急切道：「既然他未盡全功，那我接下來該如何去爭？」
許清歡沒有去接他的話頭，只是定定看著他。
兩人目光在空中交匯，過了數息，她才開了口：「殿下拿什麼去爭？」
蕭景琰目光一滯，欲言又止。
許清歡嘴角露出一抹笑意：「你在朝中毫無根基，六部的事情插不上手，那些盤踞江南的百年世家你也壓不住。你現在，根本沒有任何優勢。」
這話毫不留情，直接撕開了大乾三皇子表面的尊榮。
蕭景琰嘴唇動了動，似乎想找幾句辯白的話，但最終只是咽了口唾沫。
原本前傾的身子一點點退了回去，緩緩靠在椅背上。
「你唯一的優勢，自然就是誠意伯府站在你這邊。」許清歡看著他，「這局棋，按照我的路數來走，穩贏。」
蕭景琰頓時目光灼灼，也顧不得什麼君臣之交的限定，急忙道：「該如何走？」
「大皇子要去台前立規矩，就讓他去跟天下豪商撕咬。他當他的活閻羅，你安分守己。」許清歡將案頭的卷宗理了理，放到一旁，「守死你自己的陣營，少聽你那些幕僚出的瞎主意，半步也不要踏進那攤為了分海銀而弄出來的渾水。不沾錢財，不碰權柄，這是底線。」
她說著，從案角抽出了幾捲紙頁泛黃的舊書，順著桌面滑到了蕭景琰的手邊。
蕭景琰低頭一看，最上面的一本是史書，書皮邊緣已經起了毛邊。
「殿下在朝堂上，開口閉口就是平準務，只會背些幕僚代筆寫的酸腐文章，毫無根骨。」許清歡毫不客氣地評價，「與其去琢磨那些算計不住的陰謀陽謀，不如回去多翻幾卷史書。」
「把那些治國的真本事、歷朝歷代的興衰成敗學進骨子裡，比你聽那群酸儒空談要有用的多。」
蕭景琰看著手邊那幾卷舊書，暖閣里的熱風吹得書頁微微翻動。
他靜立了好一陣子，面上的不甘和挫敗一點點褪去。
他退後兩步，向著許清歡深深作了一揖，沉聲道：「受教了。」
他伸手將那幾卷書拿在手中，指節握得很緊。
此時夜已深，漏斷聲在遠處隱隱傳來。
蕭景琰轉過身準備離去，邁出半步卻又停住了。
他眉頭再度皺起，迴轉過身，將視線重新投向許清歡，語氣帶著十二分的疑惑：
「還有一事，父皇今日臨走前，突然下旨把本屆京城秋闈的所有試卷封存進大理寺。這雖是舊例，但這次卻全交由老大督辦。」
「眼下海貿的事情正懸而未決，急需人手去理清亂麻，父皇為何偏偏在此時突然要去查科舉？」
許清歡正準備將棋盤上的散子收回棋籠，手腕的動作陡然停住。
兩根蔥白的手指捏著一枚白子，懸在棋盒上方，久久沒有落下。
過了片刻，許清歡抬起頭看他，眉心微微蹙起開口道：「估計全是奔著徐子衿去的。」
蕭景琰瞳孔驟縮，呼吸在那一瞬間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