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一壺清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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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爹爹。」

  清脆溫柔的女聲自身後響起,打破庭院靜謐。

  李君珩踏著滿地碎光緩步走來,一身常服素雅大方,褪去了京營巡查時的颯爽鋒芒,眉眼溫潤柔和,全然是歸家小女的模樣。

  她抬手接過柳易歡手中精緻的錦盒,裡頭盛放著御前貢茶,身姿輕盈,徑直走到謝硯對面的石凳旁落座。

  秋日暖陽落在她側臉,柔和了她的眉眼,杏眸中盛著幾分惦念。

  「前日皇兄剛賞了我兩斤進貢的白茶,是江南新出的雨前上品,我記得爹爹素來偏愛清淡茶香,不喜濃茶澀味,便特意帶來給爹爹。」

  她語氣溫軟,帶著歸家的鬆弛,字字都是尋常兒女的貼心。

  話音未落,她側首對著身側侍女輕聲吩咐一聲。

  柳易歡立刻會意,領著兩名隨行婢女上前,將隨身帶來的全套精緻白瓷茶具一一取出,規整擺放在石桌之上。

  爐、壺、盞、勺一應俱全,件件細膩溫潤,皆是宮中上好的器物。

  秋日風輕,炭火小爐很快燃起星星暖意,細細明火溫著泉水,裊裊細碎的青煙緩緩升起,散在菊香滿溢的風裡。

  李君珩熟練淨手、溫杯、燙壺,動作行雲流水,從容雅致,在宮中許久,她烹茶手藝早已嫻熟於心。

  指尖輕轉,提壺注水,茶葉在清水中緩緩舒展,澄澈的茶湯漸漸暈開清雅色澤,淡淡的茶香混著滿院菊香,纏綿交織,漫溢在整個庭院之中。

  謝硯靜靜看著眼前的女兒,眸光溫柔得近乎繾綣。

  眼前的少女早已不是當年跟在他身後、軟糯撒嬌的小小稚童。

  她長成了亭亭玉立、風骨凜然的模樣,臨朝聽政,穩掌朝局,平定叛亂,震懾群臣,進退有度,沉穩大氣,擔得起家國社稷,撐得起大宣萬里河山。

  可在他眼中,她永遠是那個需要他護著長大的小君君。

  轉瞬經年,稚童長成棟樑,羽翼豐滿,足以獨當一面,再無需他遮風擋雨。

  心底酸澀洶湧翻湧,卻被他盡數壓下,只余滿眼溫柔平和。

  「君君有心了。」

  謝硯輕聲開口,嗓音溫和舒緩:

  「近日朝堂繁雜,你日日操勞,尚且記掛著為父的喜好,實屬難得。

  對了,近日朝政可還順遂?藩王留京,朝野初定,可有棘手之事?」

  他如常開口詢問朝局,語氣平和,一如往日無數次閒談,悉心提點,耐心問詢。

  李君珩手上烹茶的動作未停,指尖輕撥茶沫,眉眼從容淡然,輕聲應答:

  「一切皆穩,蜀亂平定之後,四方藩王兵權盡數收回,如今留京安居,無作亂之心,朝堂再無割據隱患。

  各部朝臣各司其職,民心安穩,糧庫充盈,邊防有序,並無大亂。」

  她條理清晰,緩緩道來近日朝局細節,言語間沉穩有度,思慮周全,盡顯儲君氣度。

  「只是部分老臣拘泥舊制,對女子臨朝、後續冊立太女之事頗有微詞,私下偶有議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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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皇兄皆以情理法度處置,未曾激化矛盾,如今朝野已然漸漸信服。」

  謝硯微微頷首,目光讚許,輕聲提點:

  「穩妥處置,循序漸進,便是上策。流言蜚語終是虛浮,你只需守本心、正法度、安民心,日久天長,朝野自然歸心。無需急於一時辯駁,時間自會佐證一切。」

  「女兒謹記爹爹教誨。」

  李君珩淺淺一笑,抬手將烹好的第一盞清茶穩穩斟滿,推至謝硯面前,茶湯澄澈,香氣清雅。

  父女二人相對閒談,一問一答,從朝堂規制聊到民生百態,從京營防務聊到地方吏治。

  沒有君臣的拘謹隔閡,只有父女閒談的溫情鬆弛。

  陽光緩緩移動,落在二人肩頭,歲月溫柔,安寧靜好。

  不多時,一陣輕快的腳步聲嘰嘰喳喳自院外傳來,帶著孩童獨有的鮮活朝氣。

  「爹爹!長姐!」

  年幼的謝玉奴一襲錦緞小襖,步履蹦蹦跳跳,一頭扎進庭院裡。

  不過五六歲的孩童年紀,眉眼酷似謝硯,眉眼澄澈靈動,稚氣未脫,小臉白白嫩嫩,一雙眼睛亮閃閃的,滿是天真得意。

  聽聞長姐回了謝府,他便迫不及待從後院跑了過來,一刻也不曾耽擱。

  小傢伙快步跑到石桌旁,毫不拘束地挨著李君珩坐下,小身子緊緊貼著她,仰著小臉,滿眼都是藏不住的驕傲與得意。

  「長姐你可算回來啦!」

  謝玉奴嘰嘰喳喳說個不停,語氣滿是雀躍:

  「如今京里所有世家子弟、小夥伴們全都知曉啦!人人都知道長姐是未來要繼承大統的太女,是大宣最厲害的人!

  他們個個都羨慕我,說我是最有福氣的,日日都來討好我,還把最好的玩具、最好的點心都送給我呢!」

  孩童心性純粹直白,不懂朝堂權謀,不懂皇權冰冷,只知曉自己的長姐風光無限、舉世無雙,身為長姐的弟弟,他無比榮耀自豪。

  李君珩被他天真爛漫的模樣逗得輕笑出聲,抬手溫柔揉了揉他柔軟的發頂,眼底滿是寵溺:

  「我們玉奴如今倒是成了京中最受歡迎的小公子了。」

  謝硯看著幼子無憂無慮、懵懂天真的模樣,溫柔的眉眼間掠過一絲極淡的悵然,轉瞬即逝。

  他這一生,鞠躬盡瘁,浮沉朝堂,半生操勞,所求不過家人安穩,兒女順遂。

  他死後,君君登臨太女之位,執掌江山,權傾天下,再無外戚掣肘,再無朝野非議。

  而玉奴身為謝家幼子,長公主幼弟,將來必有一世安穩榮華,平安順遂,無憂無虞。

  如此,他此生也算無憾了。

  一家三口圍坐石桌,閒話逗趣,茶香裊裊,菊香陣陣,院中滿是溫情暖意。

  孩童笑語清脆,父女閒談溫軟,這般尋常的天倫之樂,是他此生最珍貴,也最短暫的圓滿。

  光陰悄無聲息流逝,短短半個時辰,轉瞬即過。

  柳易歡輕步走入庭院,躬身垂首,輕聲回稟,打破了滿院溫情:

  「殿下,宮中內侍傳來口諭,陛下急症初緩,心系朝事,召您即刻回宮議事。」

  話音落下,李君珩臉上閒適的笑容微微一頓,眼底掠過一絲淺淡的遺憾。

  難得歸家閒談,溫存片刻,終究是帝王身、家國命,身不由己,不得長久清閒。

  她很快收斂情緒,恢復了從容平和的神色,對著身前的謝硯溫聲頷首:

  「爹,今日不能多陪您了,皇兄傳召,我需即刻回宮。」

  說罷,她看向身側蹦蹦跳跳的謝玉奴,眼底滿是溫柔期許:

  「不過日後我得空,便讓人接玉奴入宮,御獸園那兩隻小虎崽已然長成,毛色漂亮,性情溫順,他日日念著要看,我早已和內侍打好招呼,玉奴隨時可以入宮去看。」

  謝玉奴聞言眼睛瞬間亮了,用力點頭,歡喜得不得了:「謝謝長姐!玉奴最喜歡長姐啦!」

  謝硯靜靜望著眼前從容得體、處事有度的女兒,看著她一舉一動皆是皇家氣度,一言一行皆有儲君風範,心口驟然酸澀發脹,溫熱的暖意堵在喉頭,眼眶不受控制的微微泛紅。

  他的小姑娘,真的徹底長大了。

  不再需要他遮風擋雨,不再需要他保駕護航,她已然能夠獨撐江山,安穩萬民,成為大宣最堅實的依靠。

  千般不舍,萬般牽掛,最終只化作溫柔的擺手,嗓音輕緩溫和:

  「好,爹都知曉了,朝政為重,君君去吧,無需掛礙家中。」

  「那爹爹保重身體,兒臣改日再回府探望。」

  李君珩起身整理衣衫,斂衽微微行禮,轉身便要隨宮人離去。

  秋風拂過庭院,菊香裊裊,人影漸欲遠去。

  就在李君珩即將踏出花園月洞門的剎那,身後忽然傳來一道溫柔低沉的嗓音,輕輕喚住她。

  「君君。」

  這一聲輕喚溫柔繾綣,藏盡了半生牽掛、萬般不舍,輕柔得仿佛風一吹就散。

  李君珩腳步一頓,微微回首,眉眼溫婉,帶著淺淺笑意:「爹爹,還有何事吩咐?」

  夕陽餘暉落在謝硯身上,將他的身影襯得溫和綿長。

  他抬眸深深凝望著自己的女兒,目光溫柔繾綣,盛滿了數十年的父愛與期許,千言萬語哽在喉間,最終只化作最樸素、最真摯的一句。

  他緩緩開口,一字一句,輕柔鄭重:

  「沒什麼事,只是忽然發覺,轉眼間,我的君君便這般大了,獨當一面,執掌山河,爹爹,很開心,也很驕傲。」

  字字深情,句句真心。

  數十年養育陪伴,數年悉心護持,從蹣跚稚童到一代儲君,他看著她一路成長,一路璀璨,此生最大的驕傲,便是她。

  李君珩微微一怔,心底湧上一股溫熱暖流,緩緩漾開。

  她望著石桌旁溫雅平和的父親,眉眼彎彎,笑意澄澈真誠,微微俯身回禮,語氣恭敬又溫柔:

  「能生在謝家,得爹爹教養庇護,是君君此生之幸。我亦以謝家為榮,以爹爹為榮。」

  父女目光相望,一身默契盡在不言之中。

  謝硯抬手,輕輕揉了揉身側幼子的腦袋,聲音溫柔舒緩:「玉奴,送送你長姐。」

  「好嘞!」

  謝玉奴立刻應聲,孩童性子活潑熱烈,當即蹦蹦跳跳追上前去,小小的手掌主動牽住李君珩的掌心,軟軟嫩嫩的,溫熱又踏實。

  「長姐走,玉奴送你!」

  小傢伙牽著姐姐的手,步履輕快,一路嘰嘰喳喳說著日後入宮看虎崽的趣事,姐弟二人身影並肩,漸漸遠去,消失在花木掩映的迴廊盡頭。

  庭院之中的歡聲笑語、鮮活暖意,隨著二人遠去,一點點徹底消散。

  滿院秋風寂靜,菊香依舊綿長,方才溫情脈脈的庭院,瞬間空寂得令人心頭髮涼。

  方才溫柔含笑的神色,一點點從謝硯臉上褪去,眼底所有的溫軟平和盡數散盡。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寂淡然,無悲無喜,無牽無掛。

  世間最後的牽掛已然安放妥當,最放心不下的兒女皆已安穩,他再無半分遺憾。

  他緩緩抬手,探入衣襟內側,指尖摸出那一隻貼身存放的羊脂小玉瓶。

  玉瓶被他貼身藏了三日,沾染了體溫,觸手溫潤,早已沒有了初接時的寒涼。

  瓶中盛放的,是那夜紫宸殿中,帝王親賜的秘藥。

  他指尖輕輕摩挲著細膩的瓶身,抬眸望向遠處姐弟二人徹底消失的方向,眼底最後一絲漣漪徹底歸於平靜。

  此生圓滿,終局已定。

  謝硯抬手,拔開玉瓶瓶塞,沒有半分猶豫,微微仰頭,將瓶中澄澈藥汁盡數一飲而盡。

  藥汁入喉,並非想像中的凜冽刺骨,反倒帶著一絲詭異的溫熱,順著喉管緩緩滑入腹間,隨後一股極淡的腥甜滋味慢慢在口腔蔓延開來,綿長不散。

  許是貼身藏得太久,浸染了人體溫度,這致命的毒藥,竟暖得溫柔。

  他神色平靜無波,沒有掙扎,沒有痛苦,沒有驚懼,坦然得像是飲下一杯尋常白水。

  飲盡毒藥,他抬手拿起方才女兒親手為他烹煮的那盞白茶。

  茶湯尚有餘溫,清雅的茶香裊裊縈繞,淡淡的清苦滋味恰好沖淡了口中殘留的腥甜藥味,一苦一甜,交織相融,恰似他這一生。

  半生清苦操勞,半生忠君護家,半生浮沉隱忍,唯得兒女雙全、天倫溫情幾分甜。

  謝硯端著茶盞,緩緩靠坐在身後的藤木搖椅上。

  秋風輕輕晃動搖椅,微微搖晃,閒適安然。

  他小口啜飲著女兒親手烹的清茶,一下、又一下,細細品味著這世間最後一點溫存茶香。

  口中腥甜漸濃,藥性已然悄然蔓延四肢百骸,溫和無聲,無痛無癢,正如帝王所言,安然歸寂,無半分苦楚。

  他緩緩咂了咂唇,感受著茶香消散藥腥,眼底徹底歸于澄澈空明。

  手中茶盞輕輕傾斜,最後一口溫潤茶湯入喉。

  他徹底放鬆身形,緩緩合上雙眼,靜靜躺在隨風輕晃的搖椅上,置身滿庭盛放秋菊之中,沐浴著溫柔晚秋天光。

  唇瓣輕輕翕動,溢出最後一聲極輕極淡的喟嘆,溫柔綿長,圓滿無憾。

  「好茶啊……」

  秋風簌簌,菊香滿院。

  搖椅輕輕搖晃,再無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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