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 不讓為難
更深漏盡，大宣的皇城徹底沉入無邊寂靜。
尋常時辰，朱雀長街尚且有巡夜禁軍的甲葉輕響、往來官吏的車馬轆轤，可今夜寒風蕭瑟，卷著晚秋的涼意掃過層層宮牆，將整座紫禁城的聲響盡數吞沒。
唯有紫宸殿的方向，一盞孤燈穿透沉沉夜幕，在漆黑的天幕上鑿出一點微弱又固執的光暈，肅穆得令人心頭髮悸。
皇城宵禁森嚴，入夜之後無詔不得擅入，可今夜一道加急密旨破開夜色，由內侍快馬送出宮門，直奔謝家府邸。
旨意極簡，只四字——即刻入宮。
沒有緣由，沒有時限，唯有帝王深夜急召的不容置喙。
謝府正院燈火未熄。
謝硯並未安寢，自蜀王叛亂平定、各地藩王盡數留京軟禁，朝堂局勢看似平穩安定，實則暗流洶湧，緊繃到了極致。
他身為當朝官員，又是長公主李君珩的生父，身處權力漩渦最中心，日夜心神不寧，夜夜伏案處理堆積如山的朝政文書，更是不敢有半分懈怠。
內侍傳旨的腳步聲落在府門長廊時，謝硯已然起身。
他未曾更換常服，一身緋紅鎏金的官袍端正披身，領口、袖口繡著規整雅致的雲鶴紋路，在燈下泛著細膩沉靜的光澤。
紅袍肅穆，是朝臣最正式的規制，亦是他身為帝王臣子、皇室姻親從未逾越的本分。
聽聞深夜傳召，他心中瞬間洞悉帝王心意，不敢有半分耽擱，未多問一句緣由，未整理半分儀容，提步便隨內侍出門。
夜色寒風撲面，掀起官袍寬大的袍角，烈烈翻飛，紅如烈火，在暗沉漆黑的長街上格外醒目，灼灼刺眼。
車馬疾馳，穿過寂靜無人的長街，越過層層朱紅宮門。
沿途值守禁軍遠遠望見那一身熟悉的緋紅官袍，又見內侍引路、持帝王密令，無人阻攔，盡數垂首行禮，目送車馬匆匆入內。
一路暢通無阻，直達紫宸殿外。
殿門由內侍輕輕推開，一股濃重的藥味混雜著深秋的寒涼氣息撲面而來，沉沉壓人。
殿內燭火昏黃，數十支盤龍燭靜靜燃燒，火光搖曳不定，將殿內陳設映照得明暗交錯，光影斑駁。
偌大的紫宸殿空曠肅穆，往日百官朝賀、人聲鼎沸的景象早已不在，此刻只剩死寂沉沉，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龍榻之上，李景熠斜倚軟墊，早已沒了昔日君臨天下、威儀萬方的帝王氣度。
數月纏綿病榻，耗盡了他所有精氣神。曾經挺拔魁梧的身形消瘦得脫了形，明黃色的寢衣穿在身上空蕩蕩的，襯得肩背單薄孱弱。
他面色是病態的蒼白，唇瓣毫無血色，眼底覆著一層濃重的青黑，唯有一雙眸子，依舊藏著帝王歷經半生權謀、看透世事人心的深沉銳利，未曾徹底黯淡。
連日病痛磋磨，讓他連端坐的力氣都無，只能半倚在軟枕之上，微微喘息，每一次呼吸都輕淺微弱，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與虛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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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腳步聲靠近，李景熠緩緩抬眼，目光落在門口那道挺拔的紅色身影上。
謝硯緩步走入殿中，步履沉穩端正，紅袍垂落，身姿挺拔如松。
他行至殿中丹陛之下，穩穩站定，垂眸斂神，恭恭敬敬行了君臣大禮，姿態恪守禮制，無半分逾矩。
殿內無人言語，唯有燭火噼啪輕響，襯得這份沉默愈發沉重。
良久，李景熠才緩了急促的喘息，拖著沙啞虛弱的嗓音，緩緩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要散在風裡：
「謝大人可知，朕今日深夜召你入宮，所為何事？」
話音溫和，無半分帝王威嚴苛責，卻帶著千斤重量，沉沉壓在人心頭。
謝硯垂著的眼眸輕輕一顫，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眼瞼上投下細碎的陰影。
他如何不知。
這些日子朝堂風雲變幻，蜀王之亂已平，四方藩王盡數被召留京，兵權逐一收回，朝野肅清，百官歸心，朝堂再無割據隱患。
可這份朝野安定，於病危的帝王而言，卻是另一重心腹大患。
天下初定，皇權待繼。
儲位懸空，帝王垂危，朝野如今忌憚的，已經不是作亂的藩王，而是日漸壯大、足以撼動皇權的外戚勢力。
他的女兒李君珩，聰慧果敢，文武雙全，臨朝聽政以來，平定叛亂、穩定朝局、安撫百姓，樁樁件件深得朝臣敬重、天下民心。
可她身上流著的，不止是大宣皇室的龍血，更有謝家的血脈。
她是李景熠的妹妹，亦是他謝硯的女兒。
若他日帝王駕崩，手握朝局民心的長公主，輔以深耕朝堂數十年、門生故吏遍布朝野的謝家，便是懸在大宣皇權之上最鋒利的一柄刀。
世人皆知長公主賢明，可帝王之心，從來猜忌深重，權衡利弊永遠重於私情。
李景熠護著妹妹，護著大宣江山，卻唯獨放不下這一層血脈羈絆。
他怕自己離世之後，主少國疑，朝野動盪，謝家憑藉外戚之勢權傾朝野，借長公主之權把持朝政，最終取而代之，顛覆大宣李氏江山。
這份猜忌，藏在帝王溫和的眉眼之下，藏在連日的沉默隱忍之中，從未明說，卻早已昭然若揭。
謝硯心中清明，盡數瞭然，嘴角不由牽起一抹苦澀的苦笑。
半生為國，鞠躬盡瘁，兢兢業業，從未有過半分謀逆之心。
他輔君理政，安穩朝局，守護皇室，到頭來，終究逃不過帝王臨終最深的忌憚與防備。
心念既定，謝硯手腕微收，抬手一撩寬大的紅袍下擺。
緋色袍角利落落地，無聲鋪展。
他身姿依舊挺拔筆直，脊背如青松未折，堂堂正正，雙膝穩穩跪地，雙手合攏高舉過頭頂，向著龍榻之上的帝王，鄭重叩首。
一聲沉叩，落於冰冷殿磚之上，沉穩有力。
「臣，都明白。」
他嗓音沉靜沉穩，無半分波瀾，字字懇切，句句坦蕩，穿透殿內死寂：
「絕不會讓陛下為難，讓長公主為難。」
尋常時辰，朱雀長街尚且有巡夜禁軍的甲葉輕響、往來官吏的車馬轆轤，可今夜寒風蕭瑟，卷著晚秋的涼意掃過層層宮牆，將整座紫禁城的聲響盡數吞沒。
唯有紫宸殿的方向，一盞孤燈穿透沉沉夜幕，在漆黑的天幕上鑿出一點微弱又固執的光暈，肅穆得令人心頭髮悸。
皇城宵禁森嚴，入夜之後無詔不得擅入，可今夜一道加急密旨破開夜色，由內侍快馬送出宮門，直奔謝家府邸。
旨意極簡，只四字——即刻入宮。
沒有緣由，沒有時限，唯有帝王深夜急召的不容置喙。
謝府正院燈火未熄。
謝硯並未安寢，自蜀王叛亂平定、各地藩王盡數留京軟禁，朝堂局勢看似平穩安定，實則暗流洶湧，緊繃到了極致。
他身為當朝官員，又是長公主李君珩的生父，身處權力漩渦最中心，日夜心神不寧，夜夜伏案處理堆積如山的朝政文書，更是不敢有半分懈怠。
內侍傳旨的腳步聲落在府門長廊時，謝硯已然起身。
他未曾更換常服，一身緋紅鎏金的官袍端正披身，領口、袖口繡著規整雅致的雲鶴紋路，在燈下泛著細膩沉靜的光澤。
紅袍肅穆，是朝臣最正式的規制，亦是他身為帝王臣子、皇室姻親從未逾越的本分。
聽聞深夜傳召，他心中瞬間洞悉帝王心意，不敢有半分耽擱，未多問一句緣由，未整理半分儀容，提步便隨內侍出門。
夜色寒風撲面，掀起官袍寬大的袍角，烈烈翻飛，紅如烈火，在暗沉漆黑的長街上格外醒目，灼灼刺眼。
車馬疾馳，穿過寂靜無人的長街，越過層層朱紅宮門。
沿途值守禁軍遠遠望見那一身熟悉的緋紅官袍，又見內侍引路、持帝王密令，無人阻攔，盡數垂首行禮，目送車馬匆匆入內。
一路暢通無阻，直達紫宸殿外。
殿門由內侍輕輕推開，一股濃重的藥味混雜著深秋的寒涼氣息撲面而來，沉沉壓人。
殿內燭火昏黃，數十支盤龍燭靜靜燃燒，火光搖曳不定，將殿內陳設映照得明暗交錯，光影斑駁。
偌大的紫宸殿空曠肅穆，往日百官朝賀、人聲鼎沸的景象早已不在，此刻只剩死寂沉沉，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龍榻之上，李景熠斜倚軟墊，早已沒了昔日君臨天下、威儀萬方的帝王氣度。
數月纏綿病榻，耗盡了他所有精氣神。曾經挺拔魁梧的身形消瘦得脫了形，明黃色的寢衣穿在身上空蕩蕩的，襯得肩背單薄孱弱。
他面色是病態的蒼白，唇瓣毫無血色，眼底覆著一層濃重的青黑，唯有一雙眸子，依舊藏著帝王歷經半生權謀、看透世事人心的深沉銳利，未曾徹底黯淡。
連日病痛磋磨，讓他連端坐的力氣都無，只能半倚在軟枕之上，微微喘息，每一次呼吸都輕淺微弱，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與虛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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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腳步聲靠近，李景熠緩緩抬眼，目光落在門口那道挺拔的紅色身影上。
謝硯緩步走入殿中，步履沉穩端正，紅袍垂落，身姿挺拔如松。
他行至殿中丹陛之下，穩穩站定，垂眸斂神，恭恭敬敬行了君臣大禮，姿態恪守禮制，無半分逾矩。
殿內無人言語，唯有燭火噼啪輕響，襯得這份沉默愈發沉重。
良久，李景熠才緩了急促的喘息，拖著沙啞虛弱的嗓音，緩緩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要散在風裡：
「謝大人可知，朕今日深夜召你入宮，所為何事？」
話音溫和，無半分帝王威嚴苛責，卻帶著千斤重量，沉沉壓在人心頭。
謝硯垂著的眼眸輕輕一顫，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眼瞼上投下細碎的陰影。
他如何不知。
這些日子朝堂風雲變幻，蜀王之亂已平，四方藩王盡數被召留京，兵權逐一收回，朝野肅清，百官歸心，朝堂再無割據隱患。
可這份朝野安定，於病危的帝王而言，卻是另一重心腹大患。
天下初定，皇權待繼。
儲位懸空，帝王垂危，朝野如今忌憚的，已經不是作亂的藩王，而是日漸壯大、足以撼動皇權的外戚勢力。
他的女兒李君珩，聰慧果敢，文武雙全，臨朝聽政以來，平定叛亂、穩定朝局、安撫百姓，樁樁件件深得朝臣敬重、天下民心。
可她身上流著的，不止是大宣皇室的龍血，更有謝家的血脈。
她是李景熠的妹妹，亦是他謝硯的女兒。
若他日帝王駕崩，手握朝局民心的長公主，輔以深耕朝堂數十年、門生故吏遍布朝野的謝家，便是懸在大宣皇權之上最鋒利的一柄刀。
世人皆知長公主賢明，可帝王之心，從來猜忌深重，權衡利弊永遠重於私情。
李景熠護著妹妹，護著大宣江山，卻唯獨放不下這一層血脈羈絆。
他怕自己離世之後，主少國疑，朝野動盪，謝家憑藉外戚之勢權傾朝野，借長公主之權把持朝政，最終取而代之，顛覆大宣李氏江山。
這份猜忌，藏在帝王溫和的眉眼之下，藏在連日的沉默隱忍之中，從未明說，卻早已昭然若揭。
謝硯心中清明，盡數瞭然，嘴角不由牽起一抹苦澀的苦笑。
半生為國，鞠躬盡瘁，兢兢業業，從未有過半分謀逆之心。
他輔君理政，安穩朝局，守護皇室，到頭來，終究逃不過帝王臨終最深的忌憚與防備。
心念既定，謝硯手腕微收，抬手一撩寬大的紅袍下擺。
緋色袍角利落落地，無聲鋪展。
他身姿依舊挺拔筆直，脊背如青松未折，堂堂正正，雙膝穩穩跪地，雙手合攏高舉過頭頂，向著龍榻之上的帝王，鄭重叩首。
一聲沉叩，落於冰冷殿磚之上，沉穩有力。
「臣，都明白。」
他嗓音沉靜沉穩，無半分波瀾，字字懇切，句句坦蕩，穿透殿內死寂：
「絕不會讓陛下為難，讓長公主為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