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阿姐,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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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風卷著梧桐枯葉撞在太傅府書房的雕花隔扇上,沙沙的聲響混著屋內凝滯的氣氛,壓得人胸口發悶。

  地上碎裂的白瓷殘片還沒有清掃,乾涸的茶水在青石板印出深色的痕跡,方才長公主李君珩憤然離去留下的張力依舊盤旋在房間的每一處角落。

  侍從引著李景川進門的時候,腳步放得極輕。

  少年一身月藍色常服,發間只簡單束著玉簪,往日鬆弛柔和的眉眼此刻繃得很緊,耳尖帶著趕路染上的薄紅。

  老師身旁的侍從只說有急事,所以他才匆匆趕了過來,換做往日,他根本不會登臨重臣的府門。

  剛入門,身旁的暗衛突然叫住了阿奴,在他耳邊耳語幾句後迅速退下。

  阿奴愣了一下,隨即面上出現了一層薄怒,而後加快步子跟著侍從進了太傅書房。

  陳太傅原本垂眸看著案上的卷宗,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來人是李景川,先是一愣,隨即端正坐姿,拱手行禮:

  「殿下。」

  往常李景川總會客氣地回禮,閒聊幾句府里的花草、市井的趣事。

  但今天他站在離書案兩步遠的位置,沒有彎腰還禮,胸膛微微起伏,目光直直釘在太傅臉上。

  「老師。」

  他開口的聲音帶著壓抑的火氣,不再是平日裡撒嬌般輕快的調子。

  陳太傅放下手中毛筆,指尖在硯台邊緣輕輕摩挲:「殿下因何生怒?」

  李景川向前踏出一步,語氣陡然拔高,

  「我來問您,崔師兄究竟哪裡得罪了您,要遭您暗中刺殺、羅織事端?

  底下人傳消息說,您做這些,全都是為了我?」

  陳太傅面色不變,臉上是久經朝堂的沉穩,語氣帶著幾分理所當然:

  「既然殿下已經知曉內情,老臣便不遮掩。老臣所有謀劃,出發點都是為殿下考慮。」

  這句話如同火星落在乾草上,李景川積壓的情緒瞬間炸開。

  「為了我?!」

  他的聲音帶著難以遏制的顫抖,失望寫滿整張臉。

  「老師張口閉口都是為我,可您什麼時候問過我的意願?」

  他猛地攥緊了垂在身側的雙手,指節泛白,積攢多年的煩悶一股腦宣洩出來:

  「我根本不願意摻和朝政,更沒有爭奪權位的心思!我文不成武不就,沒有治理百官、調度天下的本事,本來就不是執掌大權的那塊料子!

  我只想安安穩穩地待在皇兄和阿姐的庇護之下,逛集市、看雜耍、研究新奇的吃食,簡簡單單過日子!太傅憑什麼自作主張,替我安排所有的事情!!!」


  他多年教導李景川讀書,欣賞少年的善良純粹,也擔憂皇帝李景熠體弱、沒有子嗣,大宣的繼承問題懸而未決。

  他覺得李景川作為皇帝的親弟,是天然的備選,於是著手為阿奴掃清障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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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那身子,怕是沒幾年了,他總要為大宣早做打算。

  長長的嘆息從太傅喉嚨里溢出,他的肩膀微微塌下去幾分,語氣沉重地解釋:

  「殿下,陛下身體孱弱,宮中暫無子嗣,邊境之外諸多部族虎視眈眈,大宣急需一名可靠的宗室作為後備的力量。

  宗室名冊翻遍,除去陛下,您是血緣最近之人。

  如今長公主李君珩在民間聲望極高,軍中許多將領信服她,手裡掌握重兵,權勢一天天擴張。

  長遠來看,對殿下會形成巨大的威脅。老臣清楚您和長公主自幼親近,姐弟感情深厚,但是朝堂和天下的安危,不能只依照私人的喜惡來決斷!」

  李景川聽完,臉上浮起一抹嘲諷的笑意,他向前走了兩步,目光銳利地盯住太傅:

  「那我問問老師,阿姐遠赴邊疆,領兵擊退外敵,立下赫赫戰功,這件事她有錯嗎?」

  陳太傅嘴唇動了動,沒法否認實打實的軍功,低聲回答:「是功績,無錯。」

  「好。」

  李景川眼眶泛起紅色,追問沒有停下,

  「阿姐在屬地改良麥種,指導百姓耕作,讓很多饑寒的人家能夠吃飽飯,這份為民操勞,她又哪裡做錯了?!」

  陳太傅緊緊閉上雙眼,胸口起伏,沉默片刻後,聲音疲憊:「是利國利民的功勞,無錯。」

  接連兩句「無錯」,讓太傅的制衡說辭顯得蒼白無力。

  李景川的聲音帶上了哽咽,拋出最尖銳的那個問題:

  「老師,如果阿姐不是女子,她的才幹、功績、民心,是不是比我更加適合扛起江山的重任?!」

  陳太傅張了張嘴,幾番想要開口,最後卻什麼話語都沒能說出來。

  房間陷入死寂,只有窗外風吹樹葉的輕響。

  看見太傅無言的模樣,支撐李景川爭吵的力氣好像一瞬間被抽空。

  他踉蹌著側過身,坐到靠牆的一把木椅上,肩膀垮下來,泛紅的雙眼滿是茫然:

  「老師,阿姐什麼錯事都沒有做。難道僅僅因為她身為女子,就變成了隱患?僅僅因為她能力突出,就要被處處針對?」

  陳太傅長長地嘆氣,神色無力,拋出自己心中的一條顧慮:

  「殿下,長公主姓謝,謝家勢力龐大,外戚權重,不得不防。」

  李景川聽見這句話,苦笑著搖了搖頭,眼角的淚珠順著臉頰滑落,滴在藍色錦袍的布料上:

  「那又能怎麼樣?如果沒有阿姐在邊關駐守抵禦入侵者,如果沒有謝家、崔家的人在朝堂和戰場上支撐大局,接連幾年的內憂外患,大宣能不能撐到現在都不好說。」

  他想起曾經皇兄和自己閒聊時講過的道理,緩緩說道:

  「皇兄曾經同我講,九五之尊的位置,能者居之。皇兄是有能力的君主,阿姐同樣擁有安邦定國的本事。

  唯獨我,沒有治國的才幹,也沒有掌權的渴望。

  老師耗費心力為我鋪路,甚至傷害阿姐身邊的人,到頭來只是一場徒勞。」

  「老師,我更不願做一個被世家,朝臣,老師!裹挾的傀儡皇帝!」

  說完,李景川垂著頭,不再說話。書房內安靜下來,滿地碎瓷,一室沉鬱。

  多年的師生情分蒙上了一層厚厚的隔閡,少年的心被太傅自作主張的謀劃狠狠刺傷。

  陳太傅坐在書案後,沉默地看著垂首的李景川,第一次開始懷疑自己一直以來堅持的布局是否真的合乎情理。

  「罷了,阿奴,萬般都是老師之錯,你阿姐要對老師的女婿動手,你,去勸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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