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孱弱
長樂宮的秋日光景，是整座紫禁城最溫柔熨帖的地方。
不同於御書房常年縈繞的肅殺龍氣，也不同於前朝大殿的威嚴冷硬，這裡亭台雅致，簾幔輕垂，院中幾株金桂開得繁盛。
細碎花香順著穿堂微風漫進殿內，混著殿中淺淡的沉香，溫溫柔柔裹住一室安寧。
菱花窗敞開半扇，暖融融的秋日天光傾瀉而入，鋪在紫檀木的大膳桌上，將精緻的食器襯得溫潤生輝，一掃連日來沙場烽煙、朝堂壓抑的沉鬱。
李君珩伴著太后緩步入內，身側少年身影挺拔高挑，步履輕快相隨。
短短數年光景，昔日總跟在她身後、個頭堪堪及她肩頭的小少年，早已徹底長開。
如今的阿奴身姿頎長，脊背筆直如青竹，一身月白軟錦常服，繡著細碎雲紋，襯得眉眼清俊溫潤、容色斐然。
他早已高出李君珩半個頭，褪去了幼時的軟糯稚氣，添了少年清朗風骨，唯獨眼底對至親的依賴與親昵，分毫未變。
三人依次落座，太后居主位，李君珩坐於左側，阿奴乖巧坐在下首，姿態溫順有禮，卻無半分拘束拘謹。
太后一早便聽聞李君珩歸宮，又知她沙場勞頓、身體初愈，特意再三叮囑御膳房，所有膳食皆以清潤溫補、易消化為主，忌重油重辣，不求奢華繁複，只求適口養身。
此刻膳桌上菜品整齊排布，樣樣精緻貼心。
正中一盤酥煎小黃魚最為惹眼，外皮煎得金黃微焦，內里魚肉嫩白細膩，汁水豐盈，是李君珩從小到大最偏愛、百吃不厭的菜式。
旁側擺著清燉乳鴿湯、蓮子百合羹、軟糯桂花蒸糕，還有幾碟時令清蔬、蜜漬果子，葷素相宜，香氣清甜，滿是家常暖意。
「快動筷吧，君君許久沒有吃過宮裡的膳食了，嘗嘗味道變了沒有？」
太后眉眼含著溫柔慈愛，目光細細落在李君珩清瘦的臉頰上，眼底滿是疼惜。
「南疆風沙苦寒，北疆戰場更是兇險，瞧你這一趟回來，又清瘦了不少。
今日只管放開了吃，好好補補身子，往後留在京中靜養。」
話音剛落，身側的阿奴已然率先動了筷。
少年動作細緻溫柔，全然沒有平日跳脫頑劣的模樣。
他小心翼翼夾起一塊最厚實的魚肉，垂眸細細剔除細碎魚刺，動作嫻熟耐心，確認乾乾淨淨，才穩穩落進李君珩碗中。
少年清潤的嗓音帶著純粹的親昵，溫柔響起：
「阿姐，你最愛吃的小黃魚，母后親自叮囑御廚，按你從前的口味做的，不油不膩，你多吃一點。」
長高后的阿奴，手掌寬大有力，身形挺拔磊落，可對著李君珩時，依舊是當年那個事事惦記阿姐、處處貼心溫順的小少年。
李君珩看著他俊朗乾淨的眉眼，望著他認真布菜的模樣，心頭所有疲憊盡數消散，眉眼溫柔彎起：「多謝阿奴，阿姐也給阿奴帶了不少好東西，過些日子規整後送到你府邸。」
太后時不時抬手為李君珩盛湯布菜，絮絮叮囑她好好休養、切莫操勞，句句都是慈母細碎的關懷，溫柔綿長。
阿奴陪在一旁，乖巧懂事，時而為太后添茶，時而為阿姐夾取適口的點心，偶爾輕聲說著宮中近日常事，說御花園的秋菊盡數盛放，說池中游魚悠然戲水。
說這幾年京中安穩、百姓安居，言語鮮活輕快，將殿內氣氛襯得愈發溫馨熱鬧。
李君珩安靜聽著，偶爾應聲淺笑。
沒有爾虞我詐的權謀，沒有步步為營的算計，沒有邊關晝夜不息的戰事，唯有親人在側，暖意融融，歲月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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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人輕步入殿，身姿輕盈，屏息斂氣，有條不紊地撤下膳碟食具，擦拭乾淨紫檀膳桌，又奉上溫熱的菊花茶與精緻的潤肺糕點，茶香清甜裊裊，驅散飯後慵懶，殿內瞬間清淨下來。
方才笑語盈盈的大殿，慢慢歸於安靜。
阿奴吃完最後一口糕點，乖乖端著茶杯，安安靜靜坐在一旁，不再嬉言笑語，殿中只剩淺淺茶香與縈繞的沉香靜靜飄蕩。
李君珩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清茶，思慮再三，終究還是打破了殿內的溫柔靜謐，輕聲開口。
她方才在御書房，便察覺李景熠氣色虛浮、眼底青黑深重，神色疲憊難掩，縱然端坐如龍，也難掩經年勞累留下的疲態。
李景熠年少登基，獨掌萬里江山，無人分憂，日夜操勞，早已耗損過重。
此刻至親在側，她終是忍不住心頭擔憂，輕聲問道：
「母后，兒臣此次歸京，見皇兄氣色極差，眼底倦怠深重，身形也比往年清瘦許多。
這些年皇兄坐鎮朝堂，日夜勤政，身子如何？」
這話一出，殿內溫柔的氛圍驟然一沉。
太后握著茶盞的手指微微一頓，方才溫和慈愛的眉眼，瞬間覆上一層濃重的疲憊與憂心。
她沉默良久，輕輕嘆了一口悠長的濁氣。
「你們都退下吧。」
太后抬眸，聲音清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立在殿內兩側的宮女內侍聞聲，齊齊躬身俯首，不敢多言半句，輕手輕腳有序退出大殿，垂手合上殿門，將所有侍從與外界喧囂盡數隔絕在外。
偌大的長樂正殿，頃刻間只剩太后、李君珩與阿奴三人。
徹底無人驚擾之後，太后才緩緩抬眸，目光望著身前一雙兒女，眼底滿是深沉的悵惘與苦澀。
「你皇兄的身子，從來就沒有好過。」
太后聲音低沉沙啞，帶著難以掩飾的心疼。
「他登基前數年，曾遭人暗算，中過慢性毒。那毒藥陰柔刺骨，暗中侵損五臟六腑，彼時他年少，硬生生扛了下來，保住了性命，卻徹底傷了根本底子，這麼多年了，其實一直沒見好……」
「這些年，太醫院日日熬藥調養，名貴藥膳、珍稀藥材從未間斷，精心溫補養護，可毒素早已侵入肌理骨髓，傷及根本。」
太后緩緩搖頭，眸底愁緒更濃。
「你皇兄，看似日日調養，氣色時好時壞，實則內里虧空早已難以填補。
但凡稍有勞累，便心神耗損、氣血虧虛，比尋常人孱弱數倍……」
不同於御書房常年縈繞的肅殺龍氣，也不同於前朝大殿的威嚴冷硬，這裡亭台雅致，簾幔輕垂，院中幾株金桂開得繁盛。
細碎花香順著穿堂微風漫進殿內，混著殿中淺淡的沉香，溫溫柔柔裹住一室安寧。
菱花窗敞開半扇，暖融融的秋日天光傾瀉而入，鋪在紫檀木的大膳桌上，將精緻的食器襯得溫潤生輝，一掃連日來沙場烽煙、朝堂壓抑的沉鬱。
李君珩伴著太后緩步入內，身側少年身影挺拔高挑，步履輕快相隨。
短短數年光景，昔日總跟在她身後、個頭堪堪及她肩頭的小少年，早已徹底長開。
如今的阿奴身姿頎長，脊背筆直如青竹，一身月白軟錦常服，繡著細碎雲紋，襯得眉眼清俊溫潤、容色斐然。
他早已高出李君珩半個頭，褪去了幼時的軟糯稚氣，添了少年清朗風骨，唯獨眼底對至親的依賴與親昵，分毫未變。
三人依次落座，太后居主位，李君珩坐於左側，阿奴乖巧坐在下首，姿態溫順有禮，卻無半分拘束拘謹。
太后一早便聽聞李君珩歸宮，又知她沙場勞頓、身體初愈，特意再三叮囑御膳房，所有膳食皆以清潤溫補、易消化為主，忌重油重辣，不求奢華繁複，只求適口養身。
此刻膳桌上菜品整齊排布，樣樣精緻貼心。
正中一盤酥煎小黃魚最為惹眼，外皮煎得金黃微焦，內里魚肉嫩白細膩，汁水豐盈，是李君珩從小到大最偏愛、百吃不厭的菜式。
旁側擺著清燉乳鴿湯、蓮子百合羹、軟糯桂花蒸糕，還有幾碟時令清蔬、蜜漬果子，葷素相宜，香氣清甜，滿是家常暖意。
「快動筷吧，君君許久沒有吃過宮裡的膳食了，嘗嘗味道變了沒有？」
太后眉眼含著溫柔慈愛，目光細細落在李君珩清瘦的臉頰上，眼底滿是疼惜。
「南疆風沙苦寒，北疆戰場更是兇險，瞧你這一趟回來，又清瘦了不少。
今日只管放開了吃，好好補補身子，往後留在京中靜養。」
話音剛落，身側的阿奴已然率先動了筷。
少年動作細緻溫柔，全然沒有平日跳脫頑劣的模樣。
他小心翼翼夾起一塊最厚實的魚肉，垂眸細細剔除細碎魚刺，動作嫻熟耐心，確認乾乾淨淨，才穩穩落進李君珩碗中。
少年清潤的嗓音帶著純粹的親昵，溫柔響起：
「阿姐，你最愛吃的小黃魚，母后親自叮囑御廚，按你從前的口味做的，不油不膩，你多吃一點。」
長高后的阿奴，手掌寬大有力，身形挺拔磊落，可對著李君珩時，依舊是當年那個事事惦記阿姐、處處貼心溫順的小少年。
李君珩看著他俊朗乾淨的眉眼，望著他認真布菜的模樣，心頭所有疲憊盡數消散，眉眼溫柔彎起：「多謝阿奴，阿姐也給阿奴帶了不少好東西，過些日子規整後送到你府邸。」
太后時不時抬手為李君珩盛湯布菜，絮絮叮囑她好好休養、切莫操勞，句句都是慈母細碎的關懷，溫柔綿長。
阿奴陪在一旁，乖巧懂事，時而為太后添茶，時而為阿姐夾取適口的點心，偶爾輕聲說著宮中近日常事，說御花園的秋菊盡數盛放，說池中游魚悠然戲水。
說這幾年京中安穩、百姓安居，言語鮮活輕快，將殿內氣氛襯得愈發溫馨熱鬧。
李君珩安靜聽著，偶爾應聲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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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笑語盈盈的大殿，慢慢歸於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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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君珩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清茶，思慮再三，終究還是打破了殿內的溫柔靜謐，輕聲開口。
她方才在御書房，便察覺李景熠氣色虛浮、眼底青黑深重，神色疲憊難掩，縱然端坐如龍，也難掩經年勞累留下的疲態。
李景熠年少登基，獨掌萬里江山，無人分憂，日夜操勞，早已耗損過重。
此刻至親在側，她終是忍不住心頭擔憂，輕聲問道：
「母后，兒臣此次歸京，見皇兄氣色極差，眼底倦怠深重，身形也比往年清瘦許多。
這些年皇兄坐鎮朝堂，日夜勤政，身子如何？」
這話一出，殿內溫柔的氛圍驟然一沉。
太后握著茶盞的手指微微一頓，方才溫和慈愛的眉眼，瞬間覆上一層濃重的疲憊與憂心。
她沉默良久，輕輕嘆了一口悠長的濁氣。
「你們都退下吧。」
太后抬眸，聲音清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立在殿內兩側的宮女內侍聞聲，齊齊躬身俯首，不敢多言半句，輕手輕腳有序退出大殿，垂手合上殿門，將所有侍從與外界喧囂盡數隔絕在外。
偌大的長樂正殿，頃刻間只剩太后、李君珩與阿奴三人。
徹底無人驚擾之後，太后才緩緩抬眸，目光望著身前一雙兒女，眼底滿是深沉的悵惘與苦澀。
「你皇兄的身子，從來就沒有好過。」
太后聲音低沉沙啞，帶著難以掩飾的心疼。
「他登基前數年，曾遭人暗算，中過慢性毒。那毒藥陰柔刺骨，暗中侵損五臟六腑，彼時他年少，硬生生扛了下來，保住了性命，卻徹底傷了根本底子，這麼多年了，其實一直沒見好……」
「這些年，太醫院日日熬藥調養，名貴藥膳、珍稀藥材從未間斷，精心溫補養護，可毒素早已侵入肌理骨髓，傷及根本。」
太后緩緩搖頭，眸底愁緒更濃。
「你皇兄，看似日日調養，氣色時好時壞，實則內里虧空早已難以填補。
但凡稍有勞累，便心神耗損、氣血虧虛，比尋常人孱弱數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