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召見
老太君的轎子進了宮門時，周嬤嬤已經在鳳儀宮後頭的角門等著了。
兩個老太太見了面，手挽著手進了暖閣，宮人沏了茶，擺了四碟點心，便都退到了外間。
暖閣里只剩她們兩個，說話也自在些。
周嬤嬤先開了口：「老姐姐，你這回進宮，怕不是光為了喝茶吧？」
老太君端著茶盞，慢悠悠地吹了吹浮葉：「能有什麼事？年紀大了，腿腳還走得動，便來看看你，過兩年走不動了，想進宮也難了。」
周嬤嬤笑著搖頭：「你這個人，一輩子說話拐彎，我還不知道你？上回你托人遞帖子，我就猜著是為了九殿下的事。」
老太君也不否認，把茶盞擱下，嘆了口氣：「可不是嘛，我那孫女婿，九殿下，前幾日來府里給我請安，那孩子坐在那裡安安靜靜的，問一句答一句，不搶話也不冷場，規矩是真好。」
「可他今年十三了，六殿下七殿下八殿下都有差事了，就他還閒著。」
「我瞧著心裡不落忍，可我又不好明著替他去求，你是皇后娘娘身邊的人，你替我看看，娘娘心裡是個什麼打算？」
周嬤嬤聽了，把手裡那碟杏仁酥往老太君那邊推了推，壓低了聲音：「老姐姐，實話跟你說，娘娘心裡有數，前幾日陛下跟娘娘用晚膳的時候，娘娘提了一嘴。」
「陛下當時沒說什麼，可也沒駁，依我看，陛下心裡是有九殿下的，只是這幾個殿下各有各的門路，陛下不想讓九殿下走任何人的門路。」
「九殿下沒有母族，沒有外戚，陛下若給他差事，那就是陛下自己的意思，跟誰都沒關係，這對九殿下來說，反而是好事。」
老太君點了點頭，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沒有再往下追問。
她知道周嬤嬤這些話已經說得夠明白了。
而她今日進宮這一趟，便是替那個時機加了一粒沙。
兩日後，皇后陪周乾用晚膳。
席間皇后給他夾了一筷子清蒸鱸魚，忽然說：「陛下，臣妾前日召鎮國侯府的老太君進宮坐了坐。」
「老太君精神還好，就是腿腳不如從前了，她跟臣妾說，九殿下前幾日去給她請安，安安靜靜的，坐了大半個時辰也沒嫌煩。」
「老太君說這孩子心性好，就是太安靜了，怕是在宮裡悶得慌。」
周乾放下筷子，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他沒有立刻接話，只是看著面前那幾碟菜，像是在想什麼。
過了一會兒，他才說：「六部里最近有空缺，朕在想著老九的事。」
皇后聽了，只說了一句：「陛下拿主意便是，臣妾不懂朝政。」
便不再多言，拿起湯匙給他添了半碗湯。
她太了解這個丈夫了。
他若不想辦的事，你再說十遍也沒用，他若想辦的事，你只說一遍，他便記在心裡。
老太君這一趟進宮，已經把該說的話說完了。
第二日早朝後，周乾獨自坐在御書房裡，面前攤著幾份摺子。
一份是禮部呈上來的潁川郡王府長史人選名單，一份是戶部報上來的去年秋糧入庫數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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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份是都察院遞上來的彈劾奏本，彈的是工部營繕司兩個主事在修河堤時虛報工料。
他翻了幾頁，把摺子擱下，忽然問趙高：「趙高，朕問你個事。」
趙高正侍立在側，聞言躬身：「奴婢在。」
「六部里，現在哪幾個司缺人？」
趙高想了想，答：「回陛下，戶部清吏司缺一個主事，工部營繕司缺一個員外郎，通政司經歷司缺一個知事。」
「這幾個缺都是前些日子調任空出來的，吏部那邊已經報了備，等陛下圈選。」
周乾「嗯」了一聲，手指在案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面前那幾份摺子上，忽然問：「老九上回那本風物誌摘抄，你看過沒有？」
趙高心裡一緊，面上卻不顯，只恭聲道：「奴婢不曾看過，九殿下的功課按例由翰林院歸檔，奴婢不敢擅閱。」
他說這話時，眼皮都沒抬。
那本冊子他何止看過，他比誰都清楚那本冊子裡寫了什麼。
可他不能說，也不該說。
周乾看了他一眼，沒有拆穿他，只是把茶盞擱下，從案角抽出一本冊子。
那本冊子是他前幾日從翰林院調來的，正是周行上回交上去的功課。
他翻到中間幾頁，看著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小注，忽然說：「老九這本冊子裡，記了潁川郡的糧倉分布、渡口水深、河汊走向。」
「他一個十三歲的孩子，連宮門都沒出過幾回，哪來的這些東西？」
趙高垂著眼，不敢接話。
他知道陛下不需要他答，陛下只是在自言自語。
周乾把冊子合上，擱回案角，沉默了好一會兒。
窗外的梧桐被春風吹得沙沙響，幾片新葉的影子投在窗紙上，一晃一晃的。
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不低的：「朕這幾個兒子，老大在推明道科，老二在北境盯著軍權，老三在吏部，老四在巡查，老五去了潁川。」
「老六去了安西侯府，老七老八去了工部和禮部，各人都有各人的門路，各人都有各人的心思。」
他停了一拍，目光落在趙高臉上，「老九什麼都沒有，他沒有母族，沒有外戚，太傅府和太尉府不會替他說話，鎮國侯府那邊他也沒去求。」
「你說，他是真不急，還是在等什麼？」
趙高躬身，聲音穩得像一潭不動的深水：「奴婢不敢揣測九殿下的心思，只是奴婢記得，九殿下從小就安靜，不愛說話，也不愛往人前湊。」
「從前上書房讀書時，別的殿下都爭著背書給先生聽，只有九殿下坐在最後一排，自己翻自己的書。」
「有一回太傅問他為何不爭，他說『會了便是會了，不必爭給人看』。」
周乾聽了，沒有接話。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摩挲著。
過了好一會兒，他重新拿起那本冊子翻開，翻到最後一頁，上面有一行極小的字，寫的是「潁川郡城北有舊行宮一所，年久失修，然基址尚存，可改建為王府」。
字很小，夾在一堆風物摘抄的邊角處，不仔細看根本找不到。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幾息，然後把冊子合上，放回案角。
他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短，從鼻腔里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被什麼東西撓了一下。
「傳旨。」周乾的聲音忽然恢復了慣常的平穩，「讓九皇子明日來御書房見朕。」
趙高躬身應下，轉身退了出去。
他走在迴廊上的時候，腳步比平日快了幾分，拂塵在臂彎里一顛一顛的。
他要去傳旨，可他在傳旨之前，得先讓偏殿那邊知道。
他走到迴廊拐角處，恰好碰見一個小太監端著一碟新切的果子往偏殿方向走。
那小太監是偏殿的人，每日這個時辰都要往偏殿送一碟果子。
趙高攔下他，從袖中摸出一枚極小的紙團塞進果碟底下的托子裡，然後擺了擺手讓他去了。
小太監端著果碟繼續往前走，腳步不快不慢，像是每日照常做的那點事。
趙高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才繼續朝宮門方向走去。
他要去司禮監擬旨，可擬旨之前，那張紙團會先到周行手裡。
紙團上只有四個字。
「明日陛見。」
偏殿裡，周行正坐在窗前臨帖。
春蘭端了果子進來，擱在案角，便退了出去。
周行擱下筆，把那碟果子端起來看了看，從托子底下抽出那枚紙團，展開看了一眼。
他沒有笑，也沒有意外。
他把紙團湊在燭火上燒了，然後拿起筆，繼續臨帖。
帖上寫的是「靜水深流」。
他寫得很慢，一筆一划都穩穩噹噹。
窗外暮色漸沉，老槐樹的枝椏在春風裡輕輕晃著。
他寫完最後一個字，擱下筆，靠在椅背上，看著紙上那四個字，忽然想起陳清在桃林里說的那句話。
「等陛下自己想起來。」
陛下想起來了。
明天之後，他便不再只是那個住在偏殿裡的透明皇子裡。
他有差事，有王府，有將要過門的正妃。
他還有一張已經鋪了七年的網，網上的每一根線，都在等著他走出偏殿的那一天。
兩個老太太見了面，手挽著手進了暖閣，宮人沏了茶，擺了四碟點心，便都退到了外間。
暖閣里只剩她們兩個，說話也自在些。
周嬤嬤先開了口：「老姐姐，你這回進宮，怕不是光為了喝茶吧？」
老太君端著茶盞，慢悠悠地吹了吹浮葉：「能有什麼事？年紀大了，腿腳還走得動，便來看看你，過兩年走不動了，想進宮也難了。」
周嬤嬤笑著搖頭：「你這個人，一輩子說話拐彎，我還不知道你？上回你托人遞帖子，我就猜著是為了九殿下的事。」
老太君也不否認，把茶盞擱下，嘆了口氣：「可不是嘛，我那孫女婿，九殿下，前幾日來府里給我請安，那孩子坐在那裡安安靜靜的，問一句答一句，不搶話也不冷場，規矩是真好。」
「可他今年十三了，六殿下七殿下八殿下都有差事了，就他還閒著。」
「我瞧著心裡不落忍，可我又不好明著替他去求，你是皇后娘娘身邊的人，你替我看看，娘娘心裡是個什麼打算？」
周嬤嬤聽了，把手裡那碟杏仁酥往老太君那邊推了推，壓低了聲音：「老姐姐，實話跟你說，娘娘心裡有數，前幾日陛下跟娘娘用晚膳的時候，娘娘提了一嘴。」
「陛下當時沒說什麼，可也沒駁，依我看，陛下心裡是有九殿下的，只是這幾個殿下各有各的門路，陛下不想讓九殿下走任何人的門路。」
「九殿下沒有母族，沒有外戚，陛下若給他差事，那就是陛下自己的意思，跟誰都沒關係，這對九殿下來說，反而是好事。」
老太君點了點頭，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沒有再往下追問。
她知道周嬤嬤這些話已經說得夠明白了。
而她今日進宮這一趟，便是替那個時機加了一粒沙。
兩日後，皇后陪周乾用晚膳。
席間皇后給他夾了一筷子清蒸鱸魚，忽然說：「陛下，臣妾前日召鎮國侯府的老太君進宮坐了坐。」
「老太君精神還好，就是腿腳不如從前了，她跟臣妾說，九殿下前幾日去給她請安，安安靜靜的，坐了大半個時辰也沒嫌煩。」
「老太君說這孩子心性好，就是太安靜了，怕是在宮裡悶得慌。」
周乾放下筷子，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他沒有立刻接話，只是看著面前那幾碟菜，像是在想什麼。
過了一會兒，他才說：「六部里最近有空缺，朕在想著老九的事。」
皇后聽了，只說了一句：「陛下拿主意便是，臣妾不懂朝政。」
便不再多言，拿起湯匙給他添了半碗湯。
她太了解這個丈夫了。
他若不想辦的事，你再說十遍也沒用，他若想辦的事，你只說一遍，他便記在心裡。
老太君這一趟進宮，已經把該說的話說完了。
第二日早朝後，周乾獨自坐在御書房裡，面前攤著幾份摺子。
一份是禮部呈上來的潁川郡王府長史人選名單，一份是戶部報上來的去年秋糧入庫數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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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份是都察院遞上來的彈劾奏本，彈的是工部營繕司兩個主事在修河堤時虛報工料。
他翻了幾頁，把摺子擱下，忽然問趙高：「趙高，朕問你個事。」
趙高正侍立在側，聞言躬身：「奴婢在。」
「六部里，現在哪幾個司缺人？」
趙高想了想，答：「回陛下，戶部清吏司缺一個主事，工部營繕司缺一個員外郎，通政司經歷司缺一個知事。」
「這幾個缺都是前些日子調任空出來的，吏部那邊已經報了備，等陛下圈選。」
周乾「嗯」了一聲，手指在案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面前那幾份摺子上，忽然問：「老九上回那本風物誌摘抄，你看過沒有？」
趙高心裡一緊，面上卻不顯，只恭聲道：「奴婢不曾看過，九殿下的功課按例由翰林院歸檔，奴婢不敢擅閱。」
他說這話時，眼皮都沒抬。
那本冊子他何止看過，他比誰都清楚那本冊子裡寫了什麼。
可他不能說，也不該說。
周乾看了他一眼，沒有拆穿他，只是把茶盞擱下，從案角抽出一本冊子。
那本冊子是他前幾日從翰林院調來的，正是周行上回交上去的功課。
他翻到中間幾頁，看著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小注，忽然說：「老九這本冊子裡，記了潁川郡的糧倉分布、渡口水深、河汊走向。」
「他一個十三歲的孩子，連宮門都沒出過幾回，哪來的這些東西？」
趙高垂著眼，不敢接話。
他知道陛下不需要他答，陛下只是在自言自語。
周乾把冊子合上，擱回案角，沉默了好一會兒。
窗外的梧桐被春風吹得沙沙響，幾片新葉的影子投在窗紙上，一晃一晃的。
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不低的：「朕這幾個兒子，老大在推明道科，老二在北境盯著軍權，老三在吏部，老四在巡查，老五去了潁川。」
「老六去了安西侯府，老七老八去了工部和禮部，各人都有各人的門路，各人都有各人的心思。」
他停了一拍，目光落在趙高臉上，「老九什麼都沒有，他沒有母族，沒有外戚，太傅府和太尉府不會替他說話，鎮國侯府那邊他也沒去求。」
「你說，他是真不急，還是在等什麼？」
趙高躬身，聲音穩得像一潭不動的深水：「奴婢不敢揣測九殿下的心思，只是奴婢記得，九殿下從小就安靜，不愛說話，也不愛往人前湊。」
「從前上書房讀書時，別的殿下都爭著背書給先生聽，只有九殿下坐在最後一排，自己翻自己的書。」
「有一回太傅問他為何不爭，他說『會了便是會了，不必爭給人看』。」
周乾聽了，沒有接話。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摩挲著。
過了好一會兒，他重新拿起那本冊子翻開，翻到最後一頁，上面有一行極小的字，寫的是「潁川郡城北有舊行宮一所，年久失修，然基址尚存，可改建為王府」。
字很小，夾在一堆風物摘抄的邊角處，不仔細看根本找不到。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幾息，然後把冊子合上，放回案角。
他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短，從鼻腔里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被什麼東西撓了一下。
「傳旨。」周乾的聲音忽然恢復了慣常的平穩，「讓九皇子明日來御書房見朕。」
趙高躬身應下，轉身退了出去。
他走在迴廊上的時候，腳步比平日快了幾分，拂塵在臂彎里一顛一顛的。
他要去傳旨，可他在傳旨之前，得先讓偏殿那邊知道。
他走到迴廊拐角處，恰好碰見一個小太監端著一碟新切的果子往偏殿方向走。
那小太監是偏殿的人，每日這個時辰都要往偏殿送一碟果子。
趙高攔下他，從袖中摸出一枚極小的紙團塞進果碟底下的托子裡，然後擺了擺手讓他去了。
小太監端著果碟繼續往前走，腳步不快不慢，像是每日照常做的那點事。
趙高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才繼續朝宮門方向走去。
他要去司禮監擬旨，可擬旨之前，那張紙團會先到周行手裡。
紙團上只有四個字。
「明日陛見。」
偏殿裡，周行正坐在窗前臨帖。
春蘭端了果子進來，擱在案角，便退了出去。
周行擱下筆，把那碟果子端起來看了看，從托子底下抽出那枚紙團，展開看了一眼。
他沒有笑，也沒有意外。
他把紙團湊在燭火上燒了，然後拿起筆，繼續臨帖。
帖上寫的是「靜水深流」。
他寫得很慢，一筆一划都穩穩噹噹。
窗外暮色漸沉，老槐樹的枝椏在春風裡輕輕晃著。
他寫完最後一個字，擱下筆，靠在椅背上，看著紙上那四個字，忽然想起陳清在桃林里說的那句話。
「等陛下自己想起來。」
陛下想起來了。
明天之後，他便不再只是那個住在偏殿裡的透明皇子裡。
他有差事，有王府，有將要過門的正妃。
他還有一張已經鋪了七年的網，網上的每一根線，都在等著他走出偏殿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