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謀差事
陳清從城外回來時，天色已近黃昏。
春日的暮色來得慢，天邊還掛著一層薄薄的橘紅，把侯府門前的石獅子染成了暖色。
她將馬韁交給門房，沒有回自己的院子換衣裳，而是徑直去了慈安堂。
老太君剛用過晚膳，正坐在燈下看一封北境來的信。
信紙是北境軍中專用的糙棉紙，邊角帶著驛遞過程中蹭上的灰痕，摺痕處已經磨得發毛了。
她見陳清進來，把信紙折好擱在案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回來了？玩得可還開心？」
陳清在榻邊坐下，先給祖母倒了杯熱茶。
茶是陳皮普洱，湯色濃紅透亮，暖意從盞口升起來。
她倒完茶，才慢慢開口：「很開心，但是祖母，我想請您幫個忙。」
老太君端起茶盞，眼皮都沒抬：「說。」
陳清把今日踏青時與周行的對話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從六皇子在安西侯府掛的差事，到七皇子八皇子被各自母族托人遞話進了工部營繕司和禮部主客司，到周行那句「不想讓人說九殿下靠了鎮國侯府」，再到她勸他「等」。
她說得很細，連周行聽她說「等陛下自己想起來」時嘴角那個極淡的弧度都提到了。
老太君聽完，把茶盞擱下，似笑非笑地看著她：「你嘴上勸人家等，心裡可比誰都急，還沒過門呢，就開始替夫君謀差事了？」
陳清臉上一熱，卻沒有躲。
她的耳尖泛起一層薄薄的紅，可目光還是穩穩地看著祖母：「祖母，我不是替他謀，我是替鎮國侯府謀。」
「九殿下這個人，您也見過，他不爭不搶，可心裡有數，若真讓他在京城裡閒散幾年，把銳氣磨沒了。」
「往後我就算嫁過去，也只能陪他一起當個閒散王爺，孫女不想當閒散王妃。」
老太君哼了一聲。
那一聲從鼻腔里出來，短而輕，像一把摺扇被人合上時發出的響：「閒散王妃有什麼不好？吃穿不愁，不用操心，多少人求都求不來。」
陳清看著她，認認真真地說：「祖母，您當年嫁給祖父，也不是為了當個閒散侯夫人。」
「您要是只想過安生日子，當年就不會幫著祖父打理北境軍報，不會在京城替侯府周旋，不會在祖父不在的那些年裡一個人撐起幾十口人的門戶。」
「您教我的那些帳冊、那些人情往來、那些朝堂上的門道，不都是為了讓我不閒著？」
老太君被她這話說得啞口無言。
她盯著陳清看了好一會兒，半晌，從鼻子裡哼出一聲笑來：「你這丫頭，倒是會拿老身的話堵老身的嘴。」
她將茶盞擱下，靠在引枕上，閉著眼想了好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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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閣里安靜得很，只有炭盆里偶爾爆出一兩聲輕響。
窗外暮色漸深，廊下的銅鈴被晚風吹得叮叮噹噹地響著，一下一下的，像在數著什麼。
老太君重新開口時，聲音比方才慢了些：「九殿下說的沒錯，鎮國侯府若出面替他謀差事，反倒會讓人說他靠了岳家，可鎮國侯府不出面，不意味著老太婆我不能做點別的。」
陳清微微偏頭。
「我明日給周嬤嬤遞個帖子，讓她來府里坐坐。」老太君閉著眼說，像是這件事已經在腦子裡過了好幾遍了，「皇后娘娘身邊那位周嬤嬤，當年跟我是老姐妹。」
「我請她喝茶，說幾句閒話，她自然會替我把話帶到皇后跟前，皇后若在陛下面前提一句『九殿下也該領差事了』，比任何人的面子都管用。」
「這不是鎮國侯府替九殿下謀差事，是皇后娘娘心疼兒子，誰也說不出什麼來。」
陳清聽了，眼睛一亮。
她起身朝老太君端端正正行了一禮，腰彎得比平日深了半寸。
老太君擺了擺手：「行了行了，別謝我，我說的是周嬤嬤，不是你，你將來過了門，要謝自己去謝。」
陳清抿嘴笑了笑，重新坐下。
她拿起方才擱在案上的那封北境來信翻了兩頁。
信上的字跡蒼勁有力，是陳靖的親筆，紙頁上還帶著一股淡淡的墨香和北境特有的乾冷氣息。
她翻到第二頁時忽然問：「祖母，祖父信上說北境那邊，最近有什麼動靜嗎？」
老太君睜開眼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裡有幾分探詢：「你問這個做什麼？」
陳清將信紙放下，若有所思。她的手指在信紙邊緣輕輕捻了捻，像是在掂量什麼：「沒什麼，只是最近聽九殿下提過一句，說北境的陰氣異動似乎比去年少了些。」
「可孫女總覺得，太安靜了，未必是好事，祖父信里寫『入春以來，北境無雪，草木早發』，這七個字看著平常，可孫女記得去年冬天那場白災之後，草原上的雪化得也早。」
「雪化得早，草就長得早，牛羊就肥得早，可若草場上的草長得太早，胡人的馬隊便比往年更能跑。」
老太君沒有接話。
她重新閉上了眼，可眼皮底下的眼珠微微動了一下。
陳清也沒有再追問，只是把那封信重新折好，擱回案上。
燈花爆了一下，把祖孫二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忽明忽暗。
與此同時，偏殿裡的周行也在燈下看一封密信。
信是趙高從司禮監遞出來的，捲成小指粗細，塞在一隻空墨錠的芯子裡。
上面只寫了幾個字：「陛下近日翻閱六部缺員名冊，潁川郡王府長史一職尚未定人。」
周行看完，把紙條湊到燭火上燒了。
灰燼落在銅盤裡，他用手指撥了撥，確認沒有殘餘的字跡。
然後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想了一會兒。
潁川郡王府長史，五品官，名義上是輔佐潁王的文官，可這個位置若安排得當，便是一條從京城直通潁川的明線。
潁王在明面上替他盯著三姓，長史在潁王身邊替他盯著潁王身邊的一切。
潁川郡的田畝底細、三姓的往來動向、五哥的每一步決策，都會通過這條線匯總到他手裡。
他提筆在冊子上寫了一個名字「姚廣孝」。
筆尖落在紙面上的時候，他停了一拍。
姚廣孝如今在都察院的位置比一個王府長史更有用。
都察院能管百官，王府長史只能管一府。
他搖了搖頭，把那個名字劃掉了。
墨線從名字上橫過去，像一道被否決的提案。
他重新在紙上寫了兩個名字。
一個是明道書院出來的年輕學子，姓沈，叫沈懷安，二十出頭，在明道書院裡管了三年錢糧帳目，對田畝、賦稅、倉儲的事極熟。
另一個叫柳知非，也是明道書院出來的，比沈懷安大兩歲，寫得一筆好字，更難得的是他曾在潤州府衙里幫過兩年文書，對各州府的公文往來、摺子格式、驛遞規矩了如指掌。
這兩個人若進了潁王府，一個管屯田，一個管帳冊，潁川郡的田畝底細便瞞不住他們。
他擱下筆，把紙條燒了。
火苗卷過紙面的時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陳清今日在桃林里問他「殿下可知六殿下七殿下八殿下都已領了差事」時，她問的不是「殿下為何還沒有差事」，而是「殿下可知」。
這兩個字的差別，是她早就知道答案，只是在等他親口說出來。
她在替他鋪路，可她沒有直接替他走。
她在等他自己走。
窗外暮色已深，老槐樹的枝椏上掛著新落的月光，銀白的一層，像給樹枝鑲了一道細邊。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一陣晚風灌進來，帶著桃花若有若無的香氣。
他忽然想起陳清今日在桃林里說的那句話。
「等陛下自己想起來。」
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他在心裡把陳清那句「殿下替我看路，我替殿下看帳」又過了一遍，然後合上窗，走回案前坐下。
他重新拿起筆，在「潁川」那一頁的邊角上添了一行小字：「長史人選，沈懷安、柳知非，以五哥之名舉薦，不落痕跡。」
寫完之後他把筆擱下，看著那行字在燭火下慢慢變干。
墨跡從濕到乾的過程中顏色由深轉淺，像一條正在沉入紙面的影子。
春日的暮色來得慢，天邊還掛著一層薄薄的橘紅，把侯府門前的石獅子染成了暖色。
她將馬韁交給門房，沒有回自己的院子換衣裳，而是徑直去了慈安堂。
老太君剛用過晚膳，正坐在燈下看一封北境來的信。
信紙是北境軍中專用的糙棉紙，邊角帶著驛遞過程中蹭上的灰痕，摺痕處已經磨得發毛了。
她見陳清進來，把信紙折好擱在案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回來了？玩得可還開心？」
陳清在榻邊坐下，先給祖母倒了杯熱茶。
茶是陳皮普洱，湯色濃紅透亮，暖意從盞口升起來。
她倒完茶，才慢慢開口：「很開心，但是祖母，我想請您幫個忙。」
老太君端起茶盞，眼皮都沒抬：「說。」
陳清把今日踏青時與周行的對話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從六皇子在安西侯府掛的差事，到七皇子八皇子被各自母族托人遞話進了工部營繕司和禮部主客司，到周行那句「不想讓人說九殿下靠了鎮國侯府」，再到她勸他「等」。
她說得很細，連周行聽她說「等陛下自己想起來」時嘴角那個極淡的弧度都提到了。
老太君聽完，把茶盞擱下，似笑非笑地看著她：「你嘴上勸人家等，心裡可比誰都急，還沒過門呢，就開始替夫君謀差事了？」
陳清臉上一熱，卻沒有躲。
她的耳尖泛起一層薄薄的紅，可目光還是穩穩地看著祖母：「祖母，我不是替他謀，我是替鎮國侯府謀。」
「九殿下這個人，您也見過，他不爭不搶，可心裡有數，若真讓他在京城裡閒散幾年，把銳氣磨沒了。」
「往後我就算嫁過去，也只能陪他一起當個閒散王爺，孫女不想當閒散王妃。」
老太君哼了一聲。
那一聲從鼻腔里出來，短而輕，像一把摺扇被人合上時發出的響：「閒散王妃有什麼不好？吃穿不愁，不用操心，多少人求都求不來。」
陳清看著她，認認真真地說：「祖母，您當年嫁給祖父，也不是為了當個閒散侯夫人。」
「您要是只想過安生日子，當年就不會幫著祖父打理北境軍報，不會在京城替侯府周旋，不會在祖父不在的那些年裡一個人撐起幾十口人的門戶。」
「您教我的那些帳冊、那些人情往來、那些朝堂上的門道，不都是為了讓我不閒著？」
老太君被她這話說得啞口無言。
她盯著陳清看了好一會兒，半晌，從鼻子裡哼出一聲笑來：「你這丫頭，倒是會拿老身的話堵老身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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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暮色漸深，廊下的銅鈴被晚風吹得叮叮噹噹地響著，一下一下的，像在數著什麼。
老太君重新開口時，聲音比方才慢了些：「九殿下說的沒錯，鎮國侯府若出面替他謀差事，反倒會讓人說他靠了岳家，可鎮國侯府不出面，不意味著老太婆我不能做點別的。」
陳清微微偏頭。
「我明日給周嬤嬤遞個帖子，讓她來府里坐坐。」老太君閉著眼說，像是這件事已經在腦子裡過了好幾遍了，「皇后娘娘身邊那位周嬤嬤，當年跟我是老姐妹。」
「我請她喝茶，說幾句閒話，她自然會替我把話帶到皇后跟前，皇后若在陛下面前提一句『九殿下也該領差事了』，比任何人的面子都管用。」
「這不是鎮國侯府替九殿下謀差事，是皇后娘娘心疼兒子，誰也說不出什麼來。」
陳清聽了，眼睛一亮。
她起身朝老太君端端正正行了一禮，腰彎得比平日深了半寸。
老太君擺了擺手：「行了行了，別謝我，我說的是周嬤嬤，不是你，你將來過了門，要謝自己去謝。」
陳清抿嘴笑了笑，重新坐下。
她拿起方才擱在案上的那封北境來信翻了兩頁。
信上的字跡蒼勁有力，是陳靖的親筆，紙頁上還帶著一股淡淡的墨香和北境特有的乾冷氣息。
她翻到第二頁時忽然問：「祖母，祖父信上說北境那邊，最近有什麼動靜嗎？」
老太君睜開眼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裡有幾分探詢：「你問這個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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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孫女總覺得，太安靜了，未必是好事，祖父信里寫『入春以來，北境無雪，草木早發』，這七個字看著平常，可孫女記得去年冬天那場白災之後，草原上的雪化得也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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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只寫了幾個字：「陛下近日翻閱六部缺員名冊，潁川郡王府長史一職尚未定人。」
周行看完，把紙條湊到燭火上燒了。
灰燼落在銅盤裡，他用手指撥了撥，確認沒有殘餘的字跡。
然後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想了一會兒。
潁川郡王府長史，五品官，名義上是輔佐潁王的文官，可這個位置若安排得當，便是一條從京城直通潁川的明線。
潁王在明面上替他盯著三姓，長史在潁王身邊替他盯著潁王身邊的一切。
潁川郡的田畝底細、三姓的往來動向、五哥的每一步決策，都會通過這條線匯總到他手裡。
他提筆在冊子上寫了一個名字「姚廣孝」。
筆尖落在紙面上的時候，他停了一拍。
姚廣孝如今在都察院的位置比一個王府長史更有用。
都察院能管百官，王府長史只能管一府。
他搖了搖頭，把那個名字劃掉了。
墨線從名字上橫過去，像一道被否決的提案。
他重新在紙上寫了兩個名字。
一個是明道書院出來的年輕學子，姓沈，叫沈懷安，二十出頭，在明道書院裡管了三年錢糧帳目，對田畝、賦稅、倉儲的事極熟。
另一個叫柳知非，也是明道書院出來的，比沈懷安大兩歲，寫得一筆好字，更難得的是他曾在潤州府衙里幫過兩年文書，對各州府的公文往來、摺子格式、驛遞規矩了如指掌。
這兩個人若進了潁王府，一個管屯田，一個管帳冊，潁川郡的田畝底細便瞞不住他們。
他擱下筆，把紙條燒了。
火苗卷過紙面的時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陳清今日在桃林里問他「殿下可知六殿下七殿下八殿下都已領了差事」時，她問的不是「殿下為何還沒有差事」，而是「殿下可知」。
這兩個字的差別，是她早就知道答案，只是在等他親口說出來。
她在替他鋪路，可她沒有直接替他走。
她在等他自己走。
窗外暮色已深，老槐樹的枝椏上掛著新落的月光，銀白的一層，像給樹枝鑲了一道細邊。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一陣晚風灌進來，帶著桃花若有若無的香氣。
他忽然想起陳清今日在桃林里說的那句話。
「等陛下自己想起來。」
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他在心裡把陳清那句「殿下替我看路，我替殿下看帳」又過了一遍，然後合上窗，走回案前坐下。
他重新拿起筆，在「潁川」那一頁的邊角上添了一行小字：「長史人選，沈懷安、柳知非，以五哥之名舉薦，不落痕跡。」
寫完之後他把筆擱下，看著那行字在燭火下慢慢變干。
墨跡從濕到乾的過程中顏色由深轉淺，像一條正在沉入紙面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