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和珅的選擇
永和二十六年，立春後不久，吏部升遷考核的文書便如雪花般飛往各州府。
每年立春後的升遷考核是大周官場最繁忙也最微妙的時節。
各部院寺監的郎官缺額需要從地方選拔填補，各州府的推官、通判，知州則需要通過考評決定升遷或平調。
對於大多數地方官來說這是一年一度決定仕途命運的時刻，而對某些人而言則是他們等待已久的進京之路。
河間府的夜晚來得格外早，立春剛過，運河上的冰還沒有化盡。
街面上的積雪被夜風一吹便結成了薄薄的冰殼，踩上去咯吱作響。
府城東街的臨江樓是河間府最好的酒樓，三層的木樓臨河而建，二樓雅間的雕花木窗推開便能看見運河上往來如梭的漕船。
此刻雅間裡炭火燒得正旺，圓桌上擺著八碟冷盤，兩壺溫好的黃酒，菜還沒怎麼動，酒已經喝了大半壺。
坐在主位上的是河間知府趙承義，四十六歲，麵團團的一張臉，笑起來像個彌勒佛。
他是二皇子周珣的人，確切地說，他是太尉府長史田文淵的同年進士，當年外放河間便是田文淵替他走動的門路。
這些年他在河間知府任上雖無大功，勝在穩妥，每年的考評都是中上，穩穩噹噹地熬著資歷，只等哪個侍郎出缺便有機會補上去。
他自己也覺得前途一片光明，尤其是二殿下在巡查路上立了大功之後，他跟著沾光的日子便不遠了。
坐在他對面的正是和珅。
三十二歲，麵皮白淨，一雙眼睛不大不小，笑起來的時候眼角微微彎起，看上去是個極和氣的人。
他身上穿著一件半新的青色便袍，袖口有些發白，但洗得乾乾淨淨。
他端起酒壺給趙承義續了杯酒，動作自然得像是做了無數次。
酒壺傾斜的角度剛好讓酒液不濺出一滴，斟滿之後壺嘴輕輕一轉，連一滴多餘的酒都沒有落在桌上。
前世他在乾隆朝執掌戶部與內務府，伺候那位十全老人伺候了大半輩子。
最擅長的就是這些細節，讓人舒服，讓人放心，讓人覺得自己被格外尊重。
「趙大人，」和珅放下酒壺，端起自己的酒杯朝趙承義虛敬了一下，語氣隨意而熱絡，「下官在河間府這幾年，多虧大人照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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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官這差事說起來是正五品，管著一府的刑名，可下官自己心裡清楚。」
「河間府這地方北靠京城南臨運河，民風淳樸，百姓安分，下官這個推官實在是清閒得很。」
「說句不怕大人笑話的話，下官這幾年最大的政績，就是把積壓的幾樁田產糾紛案給清了。」
「這份考評要是遞到吏部去，怕是不夠看的，眼看升遷考核在即，下官心裡著實有些沒底。」
他這話說得極有分寸，既捧了趙承義治下的河間府治安良好，又委婉地承認了自己的政績不夠突出，把姿態放得恰到好處。
趙承義端起酒杯跟和珅碰了一下，仰頭一飲而盡，靠在椅背上。
用那雙被酒意熏得微微眯起的眼睛看著和珅，感慨道：「致齋啊，你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太謙虛。」
「你在河間府這幾年，賦稅徵收年年超額，漕運損耗也比往年降了一成多，這些本官都看在眼裡。」
「你方才說推官這差事清閒，那是你覺得清閒，換了別人，怕是忙都忙不過來。」
「不過話說回來，你的本事確實不該只用在河間府這一畝三分地上。」
「這次吏部考核各部院寺監都缺人，你在戶部或者工部謀個郎中的缺，總比在河間府當個推官強。」
和珅等的就是他這句話。他放下酒杯，臉上浮起一絲恰到好處的苦笑。
然後靠在椅背上，用一種推心置腹的語氣壓低了聲音：「趙大人既然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下官便斗膽跟大人說幾句掏心窩子的話。」
「下官在河間府這幾年，說不想往上走那是假的，可往上走，總得有人提攜。」
「下官出身尋常鄉紳，家父不過是河間府一個老秀才，在京城既沒有同年故舊，也沒有座師門生。」
「吏部那幾道門檻，下官一個人邁不過去。」
他說到「一個人邁不過去」時，語氣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無奈與懇切。
然後他微微前傾身子，聲音壓得更低了些，像是把藏在心底許久的話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傾訴的人：「其實前兩年吏部考核時，有人跟下官提過，說二殿下在太尉府頗受重用，身邊正缺懂賦稅、通漕運的人。」
「下官當時也動了心，只是苦於無人引薦，一直沒能當面拜見二殿下。」
「不知趙大人能否替下官在二殿下面前美言幾句？」
「下官不求什麼高官厚祿，只要能進京在戶部謀個差事，專心替殿下算帳理財，便知足了。」
趙承義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眼皮抬起看了和珅一眼。
這一眼裡有審視，有衡量，也有幾分掩飾不住的得意。
他正愁在二殿下面前沒有什麼拿得出手的「獻禮」。
他這些年守著河間府這一畝三分地，雖說是太尉府的人，但畢竟是文官出身。
在軍務上沒什麼建樹，在二殿下面前也說不上什麼話。
可如果能舉薦一個真正會理財、懂漕運的人才給二殿下，那他在太尉府的分量便會完全不同。
和珅在河間府這幾年經手的賦稅帳目，漕運損耗，他心裡都有一本帳。
這個人確實有兩把刷子，每年賦稅徵收超額完成，漕運損耗率比鄰近幾個州府低了將近兩成，所有帳目清清楚楚，從沒出過紕漏。
這樣的人才，二殿下正是用人之際。
「致齋啊，你方才說二殿下身邊缺懂賦稅的人，這話倒是說到了點子上。」
趙承義將酒杯擱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不瞞你說，田文淵田長史前些日子還來信問起河間府這邊有沒有能調往京城的幹員。」
「二殿下在巡查路上立了大功，回京後陛下讓他兼了兵部職方司的差事，手頭的事比從前多了許多。」
「你要是真有這個心，本官倒可以替你寫封信給田長史，不過有一條，二殿下用人，最看重的是忠心。」
「你若是進了京，就得一心一意替二殿下辦事，可不能三心二意。」
和珅聽到這句話，立刻站起身來整了整衣冠，端端正正地朝趙承義行了一禮，語氣誠懇而鄭重：「趙大人，下官這個人別的本事沒有，就是知道感恩。」
「二殿下若能提攜下官進京，那便是下官的伯樂，以後在戶部，凡是與賦稅、漕運相關的事，下官自當全力以赴，絕不給二殿下丟人。」
他說話時言辭懇切，但心底卻是一片澄明。
憑他在乾隆朝伺候那位十全老人的經驗，這些皇子之間的明爭暗鬥，他比誰都看得通透。
二皇子身邊確實缺懂賦稅、通漕運的人，他若能在戶部站穩腳跟。
二皇子那邊的漕運損耗帳目，軍需物資調撥便都需要經過他的手。
等他在戶部站穩了腳跟，將來不管是二皇子還是別的哪位皇子，誰坐在那把龍椅上，他都是能替新君理財的那個人。
趙承義哈哈大笑，端起酒杯跟和珅重重碰了一下：「好！有你這句話，本官便放心了。」
「明日一早，本官便寫信給田長史，把你的考評也一併送去。」
「你這幾年的賦稅徵收超額完成，漕運損耗率也低，這些本官都在考評上給你寫得明明白白。」
「吏部那邊，考功司的王郎中是個剛正不阿的人，只要你的考評經得起推敲，他不會故意為難你。」
和珅重新落座，端起酒壺又給趙承義續了一杯，神色恭謹如常，心中卻早已將這一路上所有關卡都想得一清二楚。
趙承義的舉薦只是第一步，田文淵那邊他需要讓田文淵覺得自己是真心投靠二皇子。
畢竟他在河間府這幾年確實沒有什麼派系傾向，履歷乾淨得像一張白紙，這正是最大的優勢。
至於戶部，房玄齡那邊他反倒不那麼擔心，他眼下最要緊的是先拿到進京的入場券，其餘的等進了六部再說。
每年立春後的升遷考核是大周官場最繁忙也最微妙的時節。
各部院寺監的郎官缺額需要從地方選拔填補，各州府的推官、通判，知州則需要通過考評決定升遷或平調。
對於大多數地方官來說這是一年一度決定仕途命運的時刻，而對某些人而言則是他們等待已久的進京之路。
河間府的夜晚來得格外早，立春剛過，運河上的冰還沒有化盡。
街面上的積雪被夜風一吹便結成了薄薄的冰殼，踩上去咯吱作響。
府城東街的臨江樓是河間府最好的酒樓，三層的木樓臨河而建，二樓雅間的雕花木窗推開便能看見運河上往來如梭的漕船。
此刻雅間裡炭火燒得正旺，圓桌上擺著八碟冷盤，兩壺溫好的黃酒，菜還沒怎麼動，酒已經喝了大半壺。
坐在主位上的是河間知府趙承義，四十六歲，麵團團的一張臉，笑起來像個彌勒佛。
他是二皇子周珣的人，確切地說，他是太尉府長史田文淵的同年進士，當年外放河間便是田文淵替他走動的門路。
這些年他在河間知府任上雖無大功，勝在穩妥，每年的考評都是中上，穩穩噹噹地熬著資歷，只等哪個侍郎出缺便有機會補上去。
他自己也覺得前途一片光明，尤其是二殿下在巡查路上立了大功之後，他跟著沾光的日子便不遠了。
坐在他對面的正是和珅。
三十二歲，麵皮白淨，一雙眼睛不大不小，笑起來的時候眼角微微彎起，看上去是個極和氣的人。
他身上穿著一件半新的青色便袍，袖口有些發白，但洗得乾乾淨淨。
他端起酒壺給趙承義續了杯酒，動作自然得像是做了無數次。
酒壺傾斜的角度剛好讓酒液不濺出一滴，斟滿之後壺嘴輕輕一轉，連一滴多餘的酒都沒有落在桌上。
前世他在乾隆朝執掌戶部與內務府，伺候那位十全老人伺候了大半輩子。
最擅長的就是這些細節，讓人舒服，讓人放心，讓人覺得自己被格外尊重。
「趙大人，」和珅放下酒壺，端起自己的酒杯朝趙承義虛敬了一下，語氣隨意而熱絡，「下官在河間府這幾年，多虧大人照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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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官這差事說起來是正五品，管著一府的刑名，可下官自己心裡清楚。」
「河間府這地方北靠京城南臨運河，民風淳樸，百姓安分，下官這個推官實在是清閒得很。」
「說句不怕大人笑話的話，下官這幾年最大的政績，就是把積壓的幾樁田產糾紛案給清了。」
「這份考評要是遞到吏部去，怕是不夠看的，眼看升遷考核在即，下官心裡著實有些沒底。」
他這話說得極有分寸，既捧了趙承義治下的河間府治安良好，又委婉地承認了自己的政績不夠突出，把姿態放得恰到好處。
趙承義端起酒杯跟和珅碰了一下，仰頭一飲而盡，靠在椅背上。
用那雙被酒意熏得微微眯起的眼睛看著和珅，感慨道：「致齋啊，你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太謙虛。」
「你在河間府這幾年，賦稅徵收年年超額，漕運損耗也比往年降了一成多，這些本官都看在眼裡。」
「你方才說推官這差事清閒，那是你覺得清閒，換了別人，怕是忙都忙不過來。」
「不過話說回來，你的本事確實不該只用在河間府這一畝三分地上。」
「這次吏部考核各部院寺監都缺人，你在戶部或者工部謀個郎中的缺，總比在河間府當個推官強。」
和珅等的就是他這句話。他放下酒杯，臉上浮起一絲恰到好處的苦笑。
然後靠在椅背上，用一種推心置腹的語氣壓低了聲音：「趙大人既然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下官便斗膽跟大人說幾句掏心窩子的話。」
「下官在河間府這幾年，說不想往上走那是假的，可往上走，總得有人提攜。」
「下官出身尋常鄉紳，家父不過是河間府一個老秀才，在京城既沒有同年故舊，也沒有座師門生。」
「吏部那幾道門檻，下官一個人邁不過去。」
他說到「一個人邁不過去」時，語氣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無奈與懇切。
然後他微微前傾身子，聲音壓得更低了些，像是把藏在心底許久的話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傾訴的人：「其實前兩年吏部考核時，有人跟下官提過，說二殿下在太尉府頗受重用，身邊正缺懂賦稅、通漕運的人。」
「下官當時也動了心，只是苦於無人引薦，一直沒能當面拜見二殿下。」
「不知趙大人能否替下官在二殿下面前美言幾句？」
「下官不求什麼高官厚祿，只要能進京在戶部謀個差事，專心替殿下算帳理財，便知足了。」
趙承義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眼皮抬起看了和珅一眼。
這一眼裡有審視，有衡量，也有幾分掩飾不住的得意。
他正愁在二殿下面前沒有什麼拿得出手的「獻禮」。
他這些年守著河間府這一畝三分地，雖說是太尉府的人，但畢竟是文官出身。
在軍務上沒什麼建樹，在二殿下面前也說不上什麼話。
可如果能舉薦一個真正會理財、懂漕運的人才給二殿下，那他在太尉府的分量便會完全不同。
和珅在河間府這幾年經手的賦稅帳目，漕運損耗，他心裡都有一本帳。
這個人確實有兩把刷子，每年賦稅徵收超額完成，漕運損耗率比鄰近幾個州府低了將近兩成，所有帳目清清楚楚，從沒出過紕漏。
這樣的人才，二殿下正是用人之際。
「致齋啊，你方才說二殿下身邊缺懂賦稅的人，這話倒是說到了點子上。」
趙承義將酒杯擱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不瞞你說，田文淵田長史前些日子還來信問起河間府這邊有沒有能調往京城的幹員。」
「二殿下在巡查路上立了大功，回京後陛下讓他兼了兵部職方司的差事，手頭的事比從前多了許多。」
「你要是真有這個心，本官倒可以替你寫封信給田長史，不過有一條，二殿下用人，最看重的是忠心。」
「你若是進了京，就得一心一意替二殿下辦事，可不能三心二意。」
和珅聽到這句話，立刻站起身來整了整衣冠，端端正正地朝趙承義行了一禮，語氣誠懇而鄭重：「趙大人，下官這個人別的本事沒有，就是知道感恩。」
「二殿下若能提攜下官進京，那便是下官的伯樂，以後在戶部，凡是與賦稅、漕運相關的事，下官自當全力以赴，絕不給二殿下丟人。」
他說話時言辭懇切，但心底卻是一片澄明。
憑他在乾隆朝伺候那位十全老人的經驗，這些皇子之間的明爭暗鬥，他比誰都看得通透。
二皇子身邊確實缺懂賦稅、通漕運的人，他若能在戶部站穩腳跟。
二皇子那邊的漕運損耗帳目，軍需物資調撥便都需要經過他的手。
等他在戶部站穩了腳跟，將來不管是二皇子還是別的哪位皇子，誰坐在那把龍椅上，他都是能替新君理財的那個人。
趙承義哈哈大笑，端起酒杯跟和珅重重碰了一下：「好！有你這句話，本官便放心了。」
「明日一早，本官便寫信給田長史，把你的考評也一併送去。」
「你這幾年的賦稅徵收超額完成，漕運損耗率也低，這些本官都在考評上給你寫得明明白白。」
「吏部那邊，考功司的王郎中是個剛正不阿的人，只要你的考評經得起推敲，他不會故意為難你。」
和珅重新落座，端起酒壺又給趙承義續了一杯，神色恭謹如常，心中卻早已將這一路上所有關卡都想得一清二楚。
趙承義的舉薦只是第一步，田文淵那邊他需要讓田文淵覺得自己是真心投靠二皇子。
畢竟他在河間府這幾年確實沒有什麼派系傾向，履歷乾淨得像一張白紙，這正是最大的優勢。
至於戶部，房玄齡那邊他反倒不那麼擔心，他眼下最要緊的是先拿到進京的入場券，其餘的等進了六部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