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禍星體質
地獄入侵，但我海克斯天下無敵 第137章
「咚」的一聲輕響，海克斯猛地睜開了雙眼。
他下意識地翻身起床，環視四周。
車廂里的昏黃燈光下，瀰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薰香，味道很舒服。
他揉了把臉定了定神。
也許這段時間神經繃得太緊累了，他竟不知何時睡著了。
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居然才過去了不到三小時。
他深吐一口氣，這大概是他進入這個世界後，睡得最安穩的一覺。
畢竟穿越二十四小時一眼也沒合眼打穿了地獄之門，之後在聯合陣線魔鬼訓練一周，被艾達安排很慢，再進入紐卡斯爾，那是一個晚上都沒有白費，全都在跟人開仗，搞定了塔特爾，又在籌建公社，海克斯這小半個月加起來，睡眠時間不會超過四十個小時。
海克斯吐了口氣，轉身走向盥洗室，用冷水洗了把臉。
剛擦乾臉，一陣急促的敲門聲突然響起，他的眼神瞬間銳利起來。
「海克斯先生！」門外傳來列車長胡特焦急的呼喊。
「嗯，什麼事？」海克斯壓低聲音應道。
「先生，後面車廂好像出了點問題————」胡特一臉尷尬道。
「能不能麻煩您去看看？」
「又來！！！」海克斯無奈地捂住臉。
那混帳惡魔大君給自己打上的標籤，真的噁心，走到哪都少不了麻煩。
原本以為這段旅程總應該沒什麼事情了吧，但他的災星體質並沒有冷卻期。
但海克斯很快鎮定下來，拉開了房門。
「抱歉，海克斯先生。」門口的列車長胡特滿臉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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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幾節車廂出現了————」
「一些不正常的跡象。」
「惡魔？」海克斯下意識問。
列車長聽到這個名稱渾身發抖，差點跪了下來。
「當然不是！」他尖叫道。
他似乎察覺到十分失禮，連忙低下頭：「可能是魔怪或者————邪靈。」
邪靈，海克斯也在特訓的時候接觸過，如果說魔怪是地獄本身的下層生物，或者被地獄感染的普通生物，那麼邪靈就是被惡魔感染後的人類殘魂。
只不過相比於沒有什麼人性的魔怪，邪靈更加陰一些，一些手段也很麻煩。
海克斯皺眉：「這車上沒有十字軍嗎？」
「一個十字軍帶著三個衛兵進去查看！」胡特有些發抖。
「但他們都沒有出來！」
「現在，詭異正在不斷往前面的車廂蔓延————」
「如果只是後面的三等車廂還好————」
「但是一旦蔓延到前面————」
他成為列車長也有好些個年頭了，在這條鐵路沿線也算見過不少詭異，但很少像這樣直接入侵到車廂，畢竟每個車廂都受過牧師的祝福。
「那我就迅速通報最近的教會，請求他們派神父支援。」海克斯道。
「距離這裡最近的還是米德爾斯堡的耶格爾家族。」胡特有些猶豫道。
「他們是紐卡斯爾塔特爾家族的姻親。」
「最近塔特爾出事了，他們一直在發動對紐卡斯爾的————」
胡特頓了頓：「質詢。」
又是塔特爾！
這些教會貴族，也這麼盤根錯節啊，還是殺少了。
「沒事，我來解決。」海克斯道，「不需要麻煩他們。」
既然是他惹出來的麻煩，還是由他來解決吧。
下一節車廂裝飾得不比他的車廂差，鎏金的裝飾，水晶的吊燈，柔軟的羊毛地毯，以及充滿了花香的空氣。
這裡是貴族專屬，卻只有寥寥兩三位貴族在座。寬大的餐桌前，烤雞、火腿、牛排擺得滿滿當當，香氣四溢，高腳杯里的紅酒鮮紅似血。
眼見列車長帶著一位穿著教士衣服的男人進來，貴族們立刻起身，優雅地向海克斯行禮。
「先生，請問出事了嗎？」衣著華貴的夫人率先開口詢問，她知道這不是普通的神學生，這輛列車是為了送這位年輕人前往牛津神學院，才晚出發了半小時。
海克斯瞥了眼身旁緊張到說不出話的列車長：「夫人放心。
「只是例行安全檢查。」
維拉夫人臉上露出刻板的貴族式微笑，微微回禮後便坐了回去，不再多言。列車長擦了擦額頭的冷汗，躬身示意：「您請。」
下一節是一等車廂，乘客多是商人與公務人員。
這裡坐著十幾位衣著考究的商人和紳士，比頭等車廂擁擠不少，但座位還算寬敞。
眾人一見海克斯，立刻站起身在胸前划起十字架。
「先生，夜安！」
海克斯潦草回了個禮，剛要往前走，一個禿頭中年商人身邊的靚麗女郎上前一步討好道。
「先生，能為我做一次祝福嗎？」
「我最近夜裡總做噩夢。」
海克斯掏出十字架裝模作樣地道：「願主護佑你。」
那女人的眼眶瞬間紅了，捂住嘴低聲啜泣，「感謝神父。」
禿頭商人也面露喜色，連連道謝。
其他乘客見狀，紛紛圍上來求祝福。
胡特連忙上前阻攔：「先生還有要事處理，稍後再說。」
人群這才散去。
走過他們時，每一位乘客都低頭，不敢直視。
海克斯再次感受到神職者在這個世界的至高權威，這不僅是官方的背書，更是紮根在每個人心底的信仰。
這麼說來，能把神職者吊路燈的紐卡斯爾市民，還是相當悍勇的，也可能是塔特爾家族太不當人了？
走出一等車廂，列車長低聲道：「先生，您太仁慈了。」
「不必在這些人身上耗費過多精力。」
「倫敦的神父們可不會像您一樣好說話，他們自覺失言，胡特連忙停下接下去的話。
「我知道，他們只會關注貴族和有錢人。」海克斯道。
這裡擁擠不堪，空氣中混雜著腳臭與汗味，刺鼻難聞。
海克斯恍惚間竟想起了小時候曾經坐過的綠皮火車，味道差不多。
列車長致歉：「抱歉，本不該讓您進入這種污濁之地。」
「污濁？」海克斯忍不住笑了一聲：「列車長，你還沒見過什麼是真正的污濁。」
「與真正的邪惡相比，這裡只是羔羊的居所，十分乾淨。」
列車長頓時滿臉懊悔，顯然是馬屁拍到了馬腳上，只能連連道：「是我失言，抱歉。」
平民們見到海克斯，比中產階級更激動，不敢貿然上前，只是坐在原位俯身誦念經文o
海克斯無暇顧及，繼續往後走，穿過五六節車廂後停在一扇結滿霜花的門前。
車廂越往後，環境越差，但是乘客起碼衣著整潔，精神狀態尚可。
能上這輛列車前往倫敦的絕不可能有真正貧民，畢竟按照紐卡斯爾和曼徹斯特貧民的生活狀態，連貧民窟都出不去。
最後那道門口站著衛兵，他們死死盯著那扇門，舉槍的手都在發抖。
見海克斯走來，他們瞬間鬆了口氣，紛紛退到他身後。
海克斯嘴角一抽，這米德爾斯堡的鐵路衛兵，怎麼感覺也不太行的樣子啊，難道曼徹斯特的軍隊已經是天花板了。
吐槽歸吐槽，他還是很輕鬆地走了過去。
越靠近車廂過道，一股奇異的寒冷便越發濃烈。
這絕非普通的漏風，而是滲入骨髓的陰冷。
海克斯只感覺肩膀上，那個印記處有些麻癢。
走到車廂銜接的鐵門前，海克斯終於停下了腳步，窗戶上的霜花正順著鐵道方向不斷蔓延。
「後面是什麼車廂？」海克斯問道。
「是三等車廂，車票只要三個先令。」列車長答道。
「再往後是十節貨箱。」
「有衛兵駐守嗎？」海克斯多問了一句。
列車長頗為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抱歉，先生。」
「只有二等車廂及以上才有衛兵駐守。」
「三等車廂和貨箱，都沒有駐守。」
肩膀上的印記越來越麻，伴隨著麻，還有一種刺骨冷意。
這裡面的東西不一般啊，他肩膀上的印記相當於一個雷達。
只有越強大的魔怪，才能讓海克斯感受到刺痛。
餘光掃過，列車長胡特早已躲到了衛兵堆里。
海克斯猛地一把拉開冰冷的鐵門。
刺骨的寒風撲面而來，海克斯不禁後退半步，可下一秒，眼前的景象讓他眉頭皺了起來。
這哪裡是下等車廂？
眼前儘是鳥語花香，空氣中滿是誘人的食物香氣。
鋪位上掛著輕薄的紗簾，餐桌上擺著烤雞、牛排，還有香噴噴的南瓜蛋糕，與頭等車廂的奢華不相上下。
海克斯回頭望去，身後的列車長和衛兵竟全都沒了蹤影。
正錯愕間，一雙溫暖的手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臂。
「神父來了！」
一個中年女人熱情洋溢地將他拉進車廂，她穿著一身不合身的華貴禮服，粗糙的臉龐與精緻的衣服格格不入。
「我就說嘛，神父肯定也在這列車上！」女人高聲說道。
「神父要為我們祝福了！」
海克斯掙脫她的手，目光掃過車廂里的乘客。
他們要麼瘦小乾癟，要麼蓬頭垢面，要麼面帶菜色，可身上穿的全是一水的高檔西裝、昂貴禮服。
甚至有小女孩穿著不合身的公主裙，每一身衣服都與他們的模樣極不匹配。
這是幻覺！
海克斯可以篤定，畢竟他在地獄之門中遭遇過惡魔施展的幻術。
「神父，嘗嘗這個！」一個男人端來一盤烤雞，滿臉自豪。
「這是來自福特街的上等烤雞，一隻要十二便士呢！」
「還有這紅酒，是威德爾莊園的珍品！」
另一個骨瘦如柴的老人端著高腳杯，湊到鼻尖一臉迷醉。
他們，還活著嗎？
海克斯一把抓住了對方的手臂，入手之處，只感覺冰冷，隨後將其一把推開。
「先生，我好疼啊。」老人一臉苦相。
海克斯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的腦袋，但都沒有心之鋼的紅點。
為什麼？
難道這些人都不是魔怪？
「神父先生。」
「快過來。」
他聽到一個微弱的呼聲，來自於下一個車廂，海克斯慢慢走上前去。
這時候，下一個車廂的門被打開了。
一個瘦弱得像能被一陣風吹倒的小男孩站在過道裡面。
他臉色幽幽：「神父，這裡很危險。」
「你快離開吧！」
更怪異的是，他一隻手點燃了一根火柴，另一隻手護住了火柴的光，似乎是在不讓它消散。
看到這個孩子的第一眼，海克斯肩膀上的烙印便有些刺痛。
這是一切的根源！
可這個人，還是沒有心之鋼的紅點。
海克斯道：「到底發生了什麼，孩子？」
「你為什麼出現在這裡？」
孩子沉默片刻：「神父，我們只是想去倫敦。」
「我一直想要能為我的弟弟禱告。」
「他得了很重的病，他快要死了。」
「可是，米德爾斯堡的醫生說沒有辦法了————」
男孩很低落。
「我們只能偷渡。」
小男孩說著說著，雙手捂著臉哭泣了起來。
「抱歉，神父。」
「我不該帶著山姆上車。」
海克斯雙目看著他手中那團微弱的火焰，再看看身後那富麗堂皇，每個人身上照應在背後的車廂上的影子，都像在燈火里搖曳一般虛幻，馬上要破碎了。
那些影子像是屍體般僵硬地倒在地上，無論做什麼動作，都一動也不動。
原來如此，這些人只是這火柴照射出來的幻影。
海克斯拍了拍孩子：「你叫什麼名字？」
男孩一怔，抬起眼來看著海克斯：「我，我是迪恩。」
「好孩子。」海克斯道。
輕輕一吹，火柴熄滅。
頓時，所有的富麗堂皇景象消失一空。
小男孩也不見了蹤影。
海克斯緩緩回頭，卻看到身後那個車廂裡面，哪還有什麼華麗的景象，只有一具又一具被凍僵的屍體。
他們蜷縮、擁抱在一起，身體已經凍得僵硬，卻在臉上浮現出一個詭異的笑。
那是幸福、美滿的表情，仿佛得到了夢寐以求的東西，享受到了夢寐以求的美好。
每一個都是如此。
海克斯回頭看去，列車長和衛兵們已經嚇得癱坐在地上，擠在了一起。
在開門的那一瞬間，他們也看到了，也經歷了那個恐怖的繁華場景。
但顯然，他們並沒有那個能夠勘破幻象的能力，很快沉浸在幻象中，看窗戶上那些冰凍的窗花，恐怕用不了多久會跟這些死屍一樣詭異笑著死去。
直到海克斯吹滅了火柴，所有人才擺脫了幻象，在看到四周那詭異的屍體時，他們才明白剛才好像從生死邊緣走了一遭。
他們快瘋了，只有一個衛兵還恪守職責，雖然雙手發抖，依舊握著槍在進行警戒。
海克斯嘆息一聲，看向了身後那黝黑的車廂。
很明顯，所有的異常來源就在最後的貨廂。
這幻象和寒冰都來自那裡。
「放輕鬆，別開槍。」海克斯對著唯一還站著的士兵道。
「我會解決這一切。」
安撫了崩潰的衛兵們，海克斯走進了身後黝黑的貨廂中。
這裡並沒有什麼幻象，雖然一片漆黑，但海克斯經過強化過的五感，能讓他清晰看清黑暗中的一切。
他推開箱子，很快便發現了那個藏在角落裡的孩子。
那是一個瘦小男孩，骨瘦如柴，穿著寬大不合身的衣服，靠在角落裡，渾身已經凍得發硬。
他身邊散落了一地被燒盡的火柴梗。然後，他的手上還有最後三根火柴，卻尚未被點燃。
海克斯的心情變得沉重。
他想起了小男孩的靈魂所說的，為了去倫敦治病，帶著弟弟躲上了貨車車廂。
因為這裡太冷，所以點燃了火柴取暖。
賣火柴的小男孩嗎？
海克斯內心嘆息了一聲。
但是當他看清了小男孩的樣子後，他有些疑惑。
這不是剛才的小男孩！
如果說剛才的小男孩有十歲左右，這一個更小，只有六七歲的模樣。
而且，這裡應該還有一具屍體才對！
他剛才說的是，他帶著弟弟要去倫敦，如果這名死去的孩子是弟弟，那麼剛才點燃火柴的哥哥————
到底是什麼東西！
就在這時，身後突然傳來窸窸窣窣的怪異聲響，像是有東西在黑暗中拖動著粘稠的軀體。
海克斯還是沒有動。
呼
一股極冷的氣息突然吹在他的後脖頸上，像剛從墳墓里散出的寒風。
隨後，一滴一滴，冰寒的液體滴到他的肩膀上。
海克斯猛地一抬手，將一隻怪物猛地拽到了眼前。
這是一個頭大如斗，渾身像是凍硬的皮干一樣的怪物，伸出了長長的舌頭，入手處是冰冷滑膩的觸覺。
「咿咿呀呀！」怪物吃痛不斷慘叫。
「這是魔怪？」海克斯疑惑。
「還是邪靈？」
很奇怪的是，這個怪物腦袋上並沒有心之鋼的紅點。
海克斯不能理解，難道心之鋼判定里，人類變化的怪物依舊是人類？
那也不對啊，明明穆勒塔特爾剛剛魔化，心之鋼就在他腦門上出現了。
不過即使沒有心之鋼，海克斯的力量也數倍於普通的十字軍，隨著他慢慢收緊，這隻藍色怪物尖叫聲越來越弱，顯然快被他活活捏死了。
似乎為了求生，它乾癟的手劃開了自己的身體，藍色的冰冷血液瞬間噴涌而出，濺得
滿地都是，落在地面的瞬間，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結成薄冰，很快便在地面鋪展開一層泛著冷光的冰面，貨廂的溫度瞬間下降，牆壁上爬滿了厚重的冰霜。
而且冰霜正在不受控制地向著前方的車廂裡面蔓延。
呼出一口白氣，海克斯只感覺自己有些被凍麻了。
扣血扣得不多，但負面狀態冰凍減速被掛上了一個。
不過影響不大。
「放開它吧。」一個微弱的聲音響了起來。
與此同時，微弱的火光照亮了這節貨廂。
海克斯只覺得一個恍惚，他又回到了那個熱鬧繁華的車廂。
而他身上的結冰的負面狀態卻消失了。
死去的乘客再一次出現，他們歡笑著跳著舞，身穿漂亮禮服卻粗魯地享受著美食。
但是他們的影子，卻依舊像是僵硬的死屍一動不動。
而角落裡，那個男孩一隻手牽著穿著寬大衣服，更加瘦小的孩子，另一隻手裡面，卻點燃著一根火柴。
兩個男孩臉色蒼白，像是死人一樣沒有任何血色。
但更高一些的迪恩緩緩伸出手，指向了另一側。
海克斯順著看去，只見在人群中央，一個皮膚泛藍的大頭嬰兒正躺在一個面容溫和的婦人懷裡，一臉滿足地吮吸著奶水。
這是它的美夢？
海克斯拿起一把餐刀，插進了它的身體。
刺啦！
鮮血四濺，大頭怪嬰發出悽慘的哭聲。
但是那個溫柔的婦人卻溫和地撫摸著它的腦袋。
「噓，寶貝，別哭呀————」
「媽媽給你買知更鳥————」
「如果知更鳥不唱歌，媽媽給你買戒指————」
「如果鑽石戒指變了色，媽媽就給你買面鏡子————」
「如果鏡子碎了，爸爸就給你買只羊————」
「如果羊不會跳舞，媽媽就給你買匹馬————」
「如果馬車翻了，你仍是小鎮最可愛的小寶貝。」
溫柔祥和的搖籃曲，從婦人口中唱起，唱著唱著，大頭嬰兒就不再哭泣了，十分滿足地閉上了眼睛，沒有了任何反應。
火光開始減弱，周圍的一切開始消失。
海克斯再次回到了那個冰冷的貨廂中，那個藍色的大頭已經成為了一攤看不清模樣的爛泥。
周圍的寒冷開始褪去。
「神父先生。」幽幽的聲音沒有消散。
「抱歉，我只想它沒有痛苦地離開。」
「它很孤獨，很可憐。」
海克斯轉頭。
角落中，最後一點火柴的餘光照亮了角落。
一個蜷縮著的孩子身邊，站著的是那個高大的孩子。
「迪恩，你做了什麼？」海克斯緩緩問道。
「我不是故意的————」迪恩低下頭帶著哭腔。
「但是它被吸引了過來，乘客們會死得很痛苦————」
「我阻止不了它，只能點燃火柴讓乘客們不那麼痛苦。」
「對不起，對不起！」
海克斯理了理思緒，一切變化都是源於兩個源頭。
一個是那個被他打死的大頭怪嬰，它的特性是帶來寒氣，而且是瞬間能把人凍死的寒氣。
另一個，就是眼前的賣火柴的小男孩。
他的特性是點燃火柴後能映照出內心最渴望的幻象，讓人不自覺沉浸其中。
哪怕死後，也會一直沉浸在幻象中。
這是邪靈，不是魔怪。
海克斯道：「你是迪恩，那麼這個孩子就是你的弟弟嗎？」
他指著一旁蜷縮著，像一頭小貓一樣單薄的孩子。
迪恩眼神中閃過一絲痛苦。
「是的，他就是我的弟弟。」
「山姆。」
「那麼你呢，迪恩。」海克斯猶豫了一下還是說出來。
迪恩失神了片刻，看向了那具被凍僵的屍體。
「我應該是死了呢，神父。」
「我也害死了山姆。」
「我有罪————」
他痛苦地道：「神父，我在出發之前就死了。」
「我好餓好餓。」
「但是我知道，山姆他沒辦法一個人登上列車。」
「後來，後來不知為何山姆點燃了火柴————」
他愣愣地看著雙手：「我就出現了————」
他將手伸出光源外，那隻手便消失了。
「所以，我想我大概是死了吧。」
他回過頭看向山姆：「我想救他，但我做不到。」
「那隻怪物只要存在，就會帶來寒冷。」
「抱歉神父，似乎給你添麻煩了。」
海克斯看向那根已經接近熄滅的火柴。
這火柴很不尋常，已經過了那麼久還有幽幽的火光。
所以，山姆映照出內心最想要的場景，是他哥哥，迪恩。
而他哥哥早就在登上這輛列車之前就死了。
而弟弟山姆，則被一個名叫迪恩的邪靈帶上了列車，死在了這裡。
可悲。
或許迪恩內心守著善念，他還堅持自己是一個人類，所以心之鋼並沒有把他列為可以
觸發的對象。
海克斯聽到身後傳來密集的腳步聲：「該走了，迪恩。」
迪恩低著頭：「對不起，神父先生。」
直到此刻，迪恩都不知道海克斯只是一個神學院的學生。
「再見。」海克斯低頭吹滅了火柴，頓時迪恩消失了。
他將那隻剩三根的火柴收到了懷中，回頭看到列車長帶著衛兵們已經守到了車廂外。
他們提著油燈，看著宛如戰神一般的海克斯。
「神父——」胡特戰戰兢兢道。
他不是沒見過驅魔儀式，卻沒見過這麼高效的。
剛才只在外面聽到了一聲嬰兒的慘叫聲，沒有聖言，沒有長段的禱告，一切就結束了o
神父不都是靠著堅定的意志、信仰以及天主的注視才能驅散惡靈的嗎？這個神父怎麼隨手就把這頭邪靈給捏死了？
不過他還是欣喜若狂，若是讓這個異常蔓延到了上等乃至頭等的車廂，他這列車長，絕對會接受比火刑更加殘忍的刑罰。
海克斯走了過去：「已經解決了，列車長。」
「麻煩收拾一下。」
「噢——噢！」胡特頭如搗蒜。
不經意間，他瞥見地上那攤藍色的污跡，依稀可見那顆碩大的頭顱，瞳孔微微一縮。
「你知道那個大頭怪嬰是什麼嗎？」海克斯問了一句。
「那是冷嬰————」胡特眼神有些躲閃。
「想要偷渡倫敦的母親，她們帶著嬰孩登上了列車。」
「但孩子會發出哭聲，她們怕被衛兵發現，所以很多孩子被同行者————乃至他們的親生母親扔下了車廂。」
「久而久之，這頭冷嬰就誕生了————」
「從三年前開始，它便開始襲擊列車。」
「我們也請教會拔除，但是它十分狡猾，一直沒能成功。」
海克斯一愣，他想到了大頭怪嬰為什麼會發出嬰兒一般的尖銳哭聲，以至於它內心最想見到的幻象，是蜷縮在媽媽懷裡吮吸奶水。
或許當嬰兒們被扔下列車的時候，他們也不明白，為什麼離開了媽媽溫暖的懷抱，被丟在那冰冷的荒野。
沒有熟悉的搖籃曲，沒有媽媽的氣味。只剩下越來越冷的身體，它會在困惑和悲傷中死去。
一想到哪怕被自己刺傷，只要聽到搖籃曲，它就不再掙扎。
海克斯有些難受。
這是一個吃人的世界。
每一處，都是悲哀。
「有多少嬰兒被拋下？」海克斯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
胡特沉默片刻：「根據我們觀察，應該有三百————」
「你不是說5年沒有出過任何問題嗎？」海克斯深深地看了列車長一眼。
胡特低下頭，臉上浮現出尷尬的笑容。
「在我們鐵道系統內部，不涉及二等以上車廂的事故，可以視作為一次完美的出行。」
「像下等車廂甚至偷渡客的安全，我們無法保證。」
海克斯不知道該說什麼，隨即深深地嘆息了一聲。
他往回走去，路過依舊在警戒的衛兵：「幹得不錯。」
「你叫什麼名字。」
衛兵一臉受寵若驚：「回稟神父，我叫弗雷達。」
「你好，弗雷達。」
「你是一個優秀的士兵。」
「有事情，可以來找我。」海克斯塞下了一張名片，作為一個勢力的領袖，海克斯現在十分注意挖掘人才。
特別是一些出生於底層，但富有責任感和同情心的人才。
二等車廂有人察覺到發生了什麼，但看到神父回來，便立刻安心了不少。
而一等與頭等車廂那些燈紅酒綠，一臉歡笑的人還不清楚後面的車廂到底發生了什麼，充滿假笑地向著海克斯行禮致意。
海克斯感到十分可笑。
後面的車廂被團滅了，前面的車廂卻歌舞昇平。
但他們其實並不知道死亡的陰影剛剛擦肩而過。只不過是有人替他們做了一回替死鬼o
海克斯問道：「你們會怎麼處理那些屍體？」
胡特低聲道：「扔出去。」
海克斯停下了腳步，回過頭，深深地看著他：「扔出去？」
「是的，倫敦並不會接受這些亡者的屍體。」胡特道。
「他們擔心屍體會帶來瘟疫和來自地獄的氣息。」
海克斯停在過道，他轉過頭看向側邊那扇模糊的窗戶。
他那雙視力極好的眼睛，透過火車的微弱燈光，看到了荒野之中那成堆的白色。
那是什麼？
是屍骨嗎？
海克斯很快確定了這個答案。
是的。
白骨盈於野，千里無雞鳴。
這裡，就是這樣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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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的一聲輕響，海克斯猛地睜開了雙眼。
他下意識地翻身起床，環視四周。
車廂里的昏黃燈光下，瀰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薰香，味道很舒服。
他揉了把臉定了定神。
也許這段時間神經繃得太緊累了，他竟不知何時睡著了。
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居然才過去了不到三小時。
他深吐一口氣，這大概是他進入這個世界後，睡得最安穩的一覺。
畢竟穿越二十四小時一眼也沒合眼打穿了地獄之門，之後在聯合陣線魔鬼訓練一周，被艾達安排很慢，再進入紐卡斯爾，那是一個晚上都沒有白費，全都在跟人開仗，搞定了塔特爾，又在籌建公社，海克斯這小半個月加起來，睡眠時間不會超過四十個小時。
海克斯吐了口氣，轉身走向盥洗室，用冷水洗了把臉。
剛擦乾臉，一陣急促的敲門聲突然響起，他的眼神瞬間銳利起來。
「海克斯先生！」門外傳來列車長胡特焦急的呼喊。
「嗯，什麼事？」海克斯壓低聲音應道。
「先生，後面車廂好像出了點問題————」胡特一臉尷尬道。
「能不能麻煩您去看看？」
「又來！！！」海克斯無奈地捂住臉。
那混帳惡魔大君給自己打上的標籤，真的噁心，走到哪都少不了麻煩。
原本以為這段旅程總應該沒什麼事情了吧，但他的災星體質並沒有冷卻期。
但海克斯很快鎮定下來，拉開了房門。
「抱歉，海克斯先生。」門口的列車長胡特滿臉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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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幾節車廂出現了————」
「一些不正常的跡象。」
「惡魔？」海克斯下意識問。
列車長聽到這個名稱渾身發抖，差點跪了下來。
「當然不是！」他尖叫道。
他似乎察覺到十分失禮，連忙低下頭：「可能是魔怪或者————邪靈。」
邪靈，海克斯也在特訓的時候接觸過，如果說魔怪是地獄本身的下層生物，或者被地獄感染的普通生物，那麼邪靈就是被惡魔感染後的人類殘魂。
只不過相比於沒有什麼人性的魔怪，邪靈更加陰一些，一些手段也很麻煩。
海克斯皺眉：「這車上沒有十字軍嗎？」
「一個十字軍帶著三個衛兵進去查看！」胡特有些發抖。
「但他們都沒有出來！」
「現在，詭異正在不斷往前面的車廂蔓延————」
「如果只是後面的三等車廂還好————」
「但是一旦蔓延到前面————」
他成為列車長也有好些個年頭了，在這條鐵路沿線也算見過不少詭異，但很少像這樣直接入侵到車廂，畢竟每個車廂都受過牧師的祝福。
「那我就迅速通報最近的教會，請求他們派神父支援。」海克斯道。
「距離這裡最近的還是米德爾斯堡的耶格爾家族。」胡特有些猶豫道。
「他們是紐卡斯爾塔特爾家族的姻親。」
「最近塔特爾出事了，他們一直在發動對紐卡斯爾的————」
胡特頓了頓：「質詢。」
又是塔特爾！
這些教會貴族，也這麼盤根錯節啊，還是殺少了。
「沒事，我來解決。」海克斯道，「不需要麻煩他們。」
既然是他惹出來的麻煩，還是由他來解決吧。
下一節車廂裝飾得不比他的車廂差，鎏金的裝飾，水晶的吊燈，柔軟的羊毛地毯，以及充滿了花香的空氣。
這裡是貴族專屬，卻只有寥寥兩三位貴族在座。寬大的餐桌前，烤雞、火腿、牛排擺得滿滿當當，香氣四溢，高腳杯里的紅酒鮮紅似血。
眼見列車長帶著一位穿著教士衣服的男人進來，貴族們立刻起身，優雅地向海克斯行禮。
「先生，請問出事了嗎？」衣著華貴的夫人率先開口詢問，她知道這不是普通的神學生，這輛列車是為了送這位年輕人前往牛津神學院，才晚出發了半小時。
海克斯瞥了眼身旁緊張到說不出話的列車長：「夫人放心。
「只是例行安全檢查。」
維拉夫人臉上露出刻板的貴族式微笑，微微回禮後便坐了回去，不再多言。列車長擦了擦額頭的冷汗，躬身示意：「您請。」
下一節是一等車廂，乘客多是商人與公務人員。
這裡坐著十幾位衣著考究的商人和紳士，比頭等車廂擁擠不少，但座位還算寬敞。
眾人一見海克斯，立刻站起身在胸前划起十字架。
「先生，夜安！」
海克斯潦草回了個禮，剛要往前走，一個禿頭中年商人身邊的靚麗女郎上前一步討好道。
「先生，能為我做一次祝福嗎？」
「我最近夜裡總做噩夢。」
海克斯掏出十字架裝模作樣地道：「願主護佑你。」
那女人的眼眶瞬間紅了，捂住嘴低聲啜泣，「感謝神父。」
禿頭商人也面露喜色，連連道謝。
其他乘客見狀，紛紛圍上來求祝福。
胡特連忙上前阻攔：「先生還有要事處理，稍後再說。」
人群這才散去。
走過他們時，每一位乘客都低頭，不敢直視。
海克斯再次感受到神職者在這個世界的至高權威，這不僅是官方的背書，更是紮根在每個人心底的信仰。
這麼說來，能把神職者吊路燈的紐卡斯爾市民，還是相當悍勇的，也可能是塔特爾家族太不當人了？
走出一等車廂，列車長低聲道：「先生，您太仁慈了。」
「不必在這些人身上耗費過多精力。」
「倫敦的神父們可不會像您一樣好說話，他們自覺失言，胡特連忙停下接下去的話。
「我知道，他們只會關注貴族和有錢人。」海克斯道。
這裡擁擠不堪，空氣中混雜著腳臭與汗味，刺鼻難聞。
海克斯恍惚間竟想起了小時候曾經坐過的綠皮火車，味道差不多。
列車長致歉：「抱歉，本不該讓您進入這種污濁之地。」
「污濁？」海克斯忍不住笑了一聲：「列車長，你還沒見過什麼是真正的污濁。」
「與真正的邪惡相比，這裡只是羔羊的居所，十分乾淨。」
列車長頓時滿臉懊悔，顯然是馬屁拍到了馬腳上，只能連連道：「是我失言，抱歉。」
平民們見到海克斯，比中產階級更激動，不敢貿然上前，只是坐在原位俯身誦念經文o
海克斯無暇顧及，繼續往後走，穿過五六節車廂後停在一扇結滿霜花的門前。
車廂越往後，環境越差，但是乘客起碼衣著整潔，精神狀態尚可。
能上這輛列車前往倫敦的絕不可能有真正貧民，畢竟按照紐卡斯爾和曼徹斯特貧民的生活狀態，連貧民窟都出不去。
最後那道門口站著衛兵，他們死死盯著那扇門，舉槍的手都在發抖。
見海克斯走來，他們瞬間鬆了口氣，紛紛退到他身後。
海克斯嘴角一抽，這米德爾斯堡的鐵路衛兵，怎麼感覺也不太行的樣子啊，難道曼徹斯特的軍隊已經是天花板了。
吐槽歸吐槽，他還是很輕鬆地走了過去。
越靠近車廂過道，一股奇異的寒冷便越發濃烈。
這絕非普通的漏風，而是滲入骨髓的陰冷。
海克斯只感覺肩膀上，那個印記處有些麻癢。
走到車廂銜接的鐵門前，海克斯終於停下了腳步，窗戶上的霜花正順著鐵道方向不斷蔓延。
「後面是什麼車廂？」海克斯問道。
「是三等車廂，車票只要三個先令。」列車長答道。
「再往後是十節貨箱。」
「有衛兵駐守嗎？」海克斯多問了一句。
列車長頗為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抱歉，先生。」
「只有二等車廂及以上才有衛兵駐守。」
「三等車廂和貨箱，都沒有駐守。」
肩膀上的印記越來越麻，伴隨著麻，還有一種刺骨冷意。
這裡面的東西不一般啊，他肩膀上的印記相當於一個雷達。
只有越強大的魔怪，才能讓海克斯感受到刺痛。
餘光掃過，列車長胡特早已躲到了衛兵堆里。
海克斯猛地一把拉開冰冷的鐵門。
刺骨的寒風撲面而來，海克斯不禁後退半步，可下一秒，眼前的景象讓他眉頭皺了起來。
這哪裡是下等車廂？
眼前儘是鳥語花香，空氣中滿是誘人的食物香氣。
鋪位上掛著輕薄的紗簾，餐桌上擺著烤雞、牛排，還有香噴噴的南瓜蛋糕，與頭等車廂的奢華不相上下。
海克斯回頭望去，身後的列車長和衛兵竟全都沒了蹤影。
正錯愕間，一雙溫暖的手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臂。
「神父來了！」
一個中年女人熱情洋溢地將他拉進車廂，她穿著一身不合身的華貴禮服，粗糙的臉龐與精緻的衣服格格不入。
「我就說嘛，神父肯定也在這列車上！」女人高聲說道。
「神父要為我們祝福了！」
海克斯掙脫她的手，目光掃過車廂里的乘客。
他們要麼瘦小乾癟，要麼蓬頭垢面，要麼面帶菜色，可身上穿的全是一水的高檔西裝、昂貴禮服。
甚至有小女孩穿著不合身的公主裙，每一身衣服都與他們的模樣極不匹配。
這是幻覺！
海克斯可以篤定，畢竟他在地獄之門中遭遇過惡魔施展的幻術。
「神父，嘗嘗這個！」一個男人端來一盤烤雞，滿臉自豪。
「這是來自福特街的上等烤雞，一隻要十二便士呢！」
「還有這紅酒，是威德爾莊園的珍品！」
另一個骨瘦如柴的老人端著高腳杯，湊到鼻尖一臉迷醉。
他們，還活著嗎？
海克斯一把抓住了對方的手臂，入手之處，只感覺冰冷，隨後將其一把推開。
「先生，我好疼啊。」老人一臉苦相。
海克斯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的腦袋，但都沒有心之鋼的紅點。
為什麼？
難道這些人都不是魔怪？
「神父先生。」
「快過來。」
他聽到一個微弱的呼聲，來自於下一個車廂，海克斯慢慢走上前去。
這時候，下一個車廂的門被打開了。
一個瘦弱得像能被一陣風吹倒的小男孩站在過道裡面。
他臉色幽幽：「神父，這裡很危險。」
「你快離開吧！」
更怪異的是，他一隻手點燃了一根火柴，另一隻手護住了火柴的光，似乎是在不讓它消散。
看到這個孩子的第一眼，海克斯肩膀上的烙印便有些刺痛。
這是一切的根源！
可這個人，還是沒有心之鋼的紅點。
海克斯道：「到底發生了什麼，孩子？」
「你為什麼出現在這裡？」
孩子沉默片刻：「神父，我們只是想去倫敦。」
「我一直想要能為我的弟弟禱告。」
「他得了很重的病，他快要死了。」
「可是，米德爾斯堡的醫生說沒有辦法了————」
男孩很低落。
「我們只能偷渡。」
小男孩說著說著，雙手捂著臉哭泣了起來。
「抱歉，神父。」
「我不該帶著山姆上車。」
海克斯雙目看著他手中那團微弱的火焰，再看看身後那富麗堂皇，每個人身上照應在背後的車廂上的影子，都像在燈火里搖曳一般虛幻，馬上要破碎了。
那些影子像是屍體般僵硬地倒在地上，無論做什麼動作，都一動也不動。
原來如此，這些人只是這火柴照射出來的幻影。
海克斯拍了拍孩子：「你叫什麼名字？」
男孩一怔，抬起眼來看著海克斯：「我，我是迪恩。」
「好孩子。」海克斯道。
輕輕一吹，火柴熄滅。
頓時，所有的富麗堂皇景象消失一空。
小男孩也不見了蹤影。
海克斯緩緩回頭，卻看到身後那個車廂裡面，哪還有什麼華麗的景象，只有一具又一具被凍僵的屍體。
他們蜷縮、擁抱在一起，身體已經凍得僵硬，卻在臉上浮現出一個詭異的笑。
那是幸福、美滿的表情，仿佛得到了夢寐以求的東西，享受到了夢寐以求的美好。
每一個都是如此。
海克斯回頭看去，列車長和衛兵們已經嚇得癱坐在地上，擠在了一起。
在開門的那一瞬間，他們也看到了，也經歷了那個恐怖的繁華場景。
但顯然，他們並沒有那個能夠勘破幻象的能力，很快沉浸在幻象中，看窗戶上那些冰凍的窗花，恐怕用不了多久會跟這些死屍一樣詭異笑著死去。
直到海克斯吹滅了火柴，所有人才擺脫了幻象，在看到四周那詭異的屍體時，他們才明白剛才好像從生死邊緣走了一遭。
他們快瘋了，只有一個衛兵還恪守職責，雖然雙手發抖，依舊握著槍在進行警戒。
海克斯嘆息一聲，看向了身後那黝黑的車廂。
很明顯，所有的異常來源就在最後的貨廂。
這幻象和寒冰都來自那裡。
「放輕鬆，別開槍。」海克斯對著唯一還站著的士兵道。
「我會解決這一切。」
安撫了崩潰的衛兵們，海克斯走進了身後黝黑的貨廂中。
這裡並沒有什麼幻象，雖然一片漆黑，但海克斯經過強化過的五感，能讓他清晰看清黑暗中的一切。
他推開箱子，很快便發現了那個藏在角落裡的孩子。
那是一個瘦小男孩，骨瘦如柴，穿著寬大不合身的衣服，靠在角落裡，渾身已經凍得發硬。
他身邊散落了一地被燒盡的火柴梗。然後，他的手上還有最後三根火柴，卻尚未被點燃。
海克斯的心情變得沉重。
他想起了小男孩的靈魂所說的，為了去倫敦治病，帶著弟弟躲上了貨車車廂。
因為這裡太冷，所以點燃了火柴取暖。
賣火柴的小男孩嗎？
海克斯內心嘆息了一聲。
但是當他看清了小男孩的樣子後，他有些疑惑。
這不是剛才的小男孩！
如果說剛才的小男孩有十歲左右，這一個更小，只有六七歲的模樣。
而且，這裡應該還有一具屍體才對！
他剛才說的是，他帶著弟弟要去倫敦，如果這名死去的孩子是弟弟，那麼剛才點燃火柴的哥哥————
到底是什麼東西！
就在這時，身後突然傳來窸窸窣窣的怪異聲響，像是有東西在黑暗中拖動著粘稠的軀體。
海克斯還是沒有動。
呼
一股極冷的氣息突然吹在他的後脖頸上，像剛從墳墓里散出的寒風。
隨後，一滴一滴，冰寒的液體滴到他的肩膀上。
海克斯猛地一抬手，將一隻怪物猛地拽到了眼前。
這是一個頭大如斗，渾身像是凍硬的皮干一樣的怪物，伸出了長長的舌頭，入手處是冰冷滑膩的觸覺。
「咿咿呀呀！」怪物吃痛不斷慘叫。
「這是魔怪？」海克斯疑惑。
「還是邪靈？」
很奇怪的是，這個怪物腦袋上並沒有心之鋼的紅點。
海克斯不能理解，難道心之鋼判定里，人類變化的怪物依舊是人類？
那也不對啊，明明穆勒塔特爾剛剛魔化，心之鋼就在他腦門上出現了。
不過即使沒有心之鋼，海克斯的力量也數倍於普通的十字軍，隨著他慢慢收緊，這隻藍色怪物尖叫聲越來越弱，顯然快被他活活捏死了。
似乎為了求生，它乾癟的手劃開了自己的身體，藍色的冰冷血液瞬間噴涌而出，濺得
滿地都是，落在地面的瞬間，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結成薄冰，很快便在地面鋪展開一層泛著冷光的冰面，貨廂的溫度瞬間下降，牆壁上爬滿了厚重的冰霜。
而且冰霜正在不受控制地向著前方的車廂裡面蔓延。
呼出一口白氣，海克斯只感覺自己有些被凍麻了。
扣血扣得不多，但負面狀態冰凍減速被掛上了一個。
不過影響不大。
「放開它吧。」一個微弱的聲音響了起來。
與此同時，微弱的火光照亮了這節貨廂。
海克斯只覺得一個恍惚，他又回到了那個熱鬧繁華的車廂。
而他身上的結冰的負面狀態卻消失了。
死去的乘客再一次出現，他們歡笑著跳著舞，身穿漂亮禮服卻粗魯地享受著美食。
但是他們的影子，卻依舊像是僵硬的死屍一動不動。
而角落裡，那個男孩一隻手牽著穿著寬大衣服，更加瘦小的孩子，另一隻手裡面，卻點燃著一根火柴。
兩個男孩臉色蒼白，像是死人一樣沒有任何血色。
但更高一些的迪恩緩緩伸出手，指向了另一側。
海克斯順著看去，只見在人群中央，一個皮膚泛藍的大頭嬰兒正躺在一個面容溫和的婦人懷裡，一臉滿足地吮吸著奶水。
這是它的美夢？
海克斯拿起一把餐刀，插進了它的身體。
刺啦！
鮮血四濺，大頭怪嬰發出悽慘的哭聲。
但是那個溫柔的婦人卻溫和地撫摸著它的腦袋。
「噓，寶貝，別哭呀————」
「媽媽給你買知更鳥————」
「如果知更鳥不唱歌，媽媽給你買戒指————」
「如果鑽石戒指變了色，媽媽就給你買面鏡子————」
「如果鏡子碎了，爸爸就給你買只羊————」
「如果羊不會跳舞，媽媽就給你買匹馬————」
「如果馬車翻了，你仍是小鎮最可愛的小寶貝。」
溫柔祥和的搖籃曲，從婦人口中唱起，唱著唱著，大頭嬰兒就不再哭泣了，十分滿足地閉上了眼睛，沒有了任何反應。
火光開始減弱，周圍的一切開始消失。
海克斯再次回到了那個冰冷的貨廂中，那個藍色的大頭已經成為了一攤看不清模樣的爛泥。
周圍的寒冷開始褪去。
「神父先生。」幽幽的聲音沒有消散。
「抱歉，我只想它沒有痛苦地離開。」
「它很孤獨，很可憐。」
海克斯轉頭。
角落中，最後一點火柴的餘光照亮了角落。
一個蜷縮著的孩子身邊，站著的是那個高大的孩子。
「迪恩，你做了什麼？」海克斯緩緩問道。
「我不是故意的————」迪恩低下頭帶著哭腔。
「但是它被吸引了過來，乘客們會死得很痛苦————」
「我阻止不了它，只能點燃火柴讓乘客們不那麼痛苦。」
「對不起，對不起！」
海克斯理了理思緒，一切變化都是源於兩個源頭。
一個是那個被他打死的大頭怪嬰，它的特性是帶來寒氣，而且是瞬間能把人凍死的寒氣。
另一個，就是眼前的賣火柴的小男孩。
他的特性是點燃火柴後能映照出內心最渴望的幻象，讓人不自覺沉浸其中。
哪怕死後，也會一直沉浸在幻象中。
這是邪靈，不是魔怪。
海克斯道：「你是迪恩，那麼這個孩子就是你的弟弟嗎？」
他指著一旁蜷縮著，像一頭小貓一樣單薄的孩子。
迪恩眼神中閃過一絲痛苦。
「是的，他就是我的弟弟。」
「山姆。」
「那麼你呢，迪恩。」海克斯猶豫了一下還是說出來。
迪恩失神了片刻，看向了那具被凍僵的屍體。
「我應該是死了呢，神父。」
「我也害死了山姆。」
「我有罪————」
他痛苦地道：「神父，我在出發之前就死了。」
「我好餓好餓。」
「但是我知道，山姆他沒辦法一個人登上列車。」
「後來，後來不知為何山姆點燃了火柴————」
他愣愣地看著雙手：「我就出現了————」
他將手伸出光源外，那隻手便消失了。
「所以，我想我大概是死了吧。」
他回過頭看向山姆：「我想救他，但我做不到。」
「那隻怪物只要存在，就會帶來寒冷。」
「抱歉神父，似乎給你添麻煩了。」
海克斯看向那根已經接近熄滅的火柴。
這火柴很不尋常，已經過了那麼久還有幽幽的火光。
所以，山姆映照出內心最想要的場景，是他哥哥，迪恩。
而他哥哥早就在登上這輛列車之前就死了。
而弟弟山姆，則被一個名叫迪恩的邪靈帶上了列車，死在了這裡。
可悲。
或許迪恩內心守著善念，他還堅持自己是一個人類，所以心之鋼並沒有把他列為可以
觸發的對象。
海克斯聽到身後傳來密集的腳步聲：「該走了，迪恩。」
迪恩低著頭：「對不起，神父先生。」
直到此刻，迪恩都不知道海克斯只是一個神學院的學生。
「再見。」海克斯低頭吹滅了火柴，頓時迪恩消失了。
他將那隻剩三根的火柴收到了懷中，回頭看到列車長帶著衛兵們已經守到了車廂外。
他們提著油燈，看著宛如戰神一般的海克斯。
「神父——」胡特戰戰兢兢道。
他不是沒見過驅魔儀式，卻沒見過這麼高效的。
剛才只在外面聽到了一聲嬰兒的慘叫聲，沒有聖言，沒有長段的禱告，一切就結束了o
神父不都是靠著堅定的意志、信仰以及天主的注視才能驅散惡靈的嗎？這個神父怎麼隨手就把這頭邪靈給捏死了？
不過他還是欣喜若狂，若是讓這個異常蔓延到了上等乃至頭等的車廂，他這列車長，絕對會接受比火刑更加殘忍的刑罰。
海克斯走了過去：「已經解決了，列車長。」
「麻煩收拾一下。」
「噢——噢！」胡特頭如搗蒜。
不經意間，他瞥見地上那攤藍色的污跡，依稀可見那顆碩大的頭顱，瞳孔微微一縮。
「你知道那個大頭怪嬰是什麼嗎？」海克斯問了一句。
「那是冷嬰————」胡特眼神有些躲閃。
「想要偷渡倫敦的母親，她們帶著嬰孩登上了列車。」
「但孩子會發出哭聲，她們怕被衛兵發現，所以很多孩子被同行者————乃至他們的親生母親扔下了車廂。」
「久而久之，這頭冷嬰就誕生了————」
「從三年前開始，它便開始襲擊列車。」
「我們也請教會拔除，但是它十分狡猾，一直沒能成功。」
海克斯一愣，他想到了大頭怪嬰為什麼會發出嬰兒一般的尖銳哭聲，以至於它內心最想見到的幻象，是蜷縮在媽媽懷裡吮吸奶水。
或許當嬰兒們被扔下列車的時候，他們也不明白，為什麼離開了媽媽溫暖的懷抱，被丟在那冰冷的荒野。
沒有熟悉的搖籃曲，沒有媽媽的氣味。只剩下越來越冷的身體，它會在困惑和悲傷中死去。
一想到哪怕被自己刺傷，只要聽到搖籃曲，它就不再掙扎。
海克斯有些難受。
這是一個吃人的世界。
每一處，都是悲哀。
「有多少嬰兒被拋下？」海克斯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
胡特沉默片刻：「根據我們觀察，應該有三百————」
「你不是說5年沒有出過任何問題嗎？」海克斯深深地看了列車長一眼。
胡特低下頭，臉上浮現出尷尬的笑容。
「在我們鐵道系統內部，不涉及二等以上車廂的事故，可以視作為一次完美的出行。」
「像下等車廂甚至偷渡客的安全，我們無法保證。」
海克斯不知道該說什麼，隨即深深地嘆息了一聲。
他往回走去，路過依舊在警戒的衛兵：「幹得不錯。」
「你叫什麼名字。」
衛兵一臉受寵若驚：「回稟神父，我叫弗雷達。」
「你好，弗雷達。」
「你是一個優秀的士兵。」
「有事情，可以來找我。」海克斯塞下了一張名片，作為一個勢力的領袖，海克斯現在十分注意挖掘人才。
特別是一些出生於底層，但富有責任感和同情心的人才。
二等車廂有人察覺到發生了什麼，但看到神父回來，便立刻安心了不少。
而一等與頭等車廂那些燈紅酒綠，一臉歡笑的人還不清楚後面的車廂到底發生了什麼，充滿假笑地向著海克斯行禮致意。
海克斯感到十分可笑。
後面的車廂被團滅了，前面的車廂卻歌舞昇平。
但他們其實並不知道死亡的陰影剛剛擦肩而過。只不過是有人替他們做了一回替死鬼o
海克斯問道：「你們會怎麼處理那些屍體？」
胡特低聲道：「扔出去。」
海克斯停下了腳步，回過頭，深深地看著他：「扔出去？」
「是的，倫敦並不會接受這些亡者的屍體。」胡特道。
「他們擔心屍體會帶來瘟疫和來自地獄的氣息。」
海克斯停在過道，他轉過頭看向側邊那扇模糊的窗戶。
他那雙視力極好的眼睛，透過火車的微弱燈光，看到了荒野之中那成堆的白色。
那是什麼？
是屍骨嗎？
海克斯很快確定了這個答案。
是的。
白骨盈於野，千里無雞鳴。
這裡，就是這樣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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