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窯底陰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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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從靜源堂出來的時候,天剛擦黑。

  巷口的路燈電壓不穩,光一閃一閃,把路邊梧桐的影子扯得歪歪扭扭,像一隻只蹲在地上伸手抓人的手。兜里還揣著剛才唐裝男人塞給我的那張黃紙,紙上沒有畫符,就只有一行用硃砂寫的字:窯廠亥時,了結恩怨。

  風颳過來,涼絲絲的,鑽進衣領。我摸了摸後腰,那把師父傳給我的桃木尺貼著皮肉,沉得很。這東西跟著我跑了快八年,尋常陰邪碰上去,輕則潰散,重則直接燒盡,可對上靜源堂這幫玩邪風水的,未必穩贏。

  陳婆子臨走那一眼我沒忘,渾濁的眼珠子裡裹著一股子狠勁,她不是虛張聲勢。這幫人布局從來不計代價,活人陽氣、亡人骸骨,只要能成局,什麼都敢拿來當料子。

  路邊停著一輛灰撲撲的麵包車,車邊靠著個中年人,看見我出來,直起身子迎上來。是之前托我辦事的老周,就是那個家裡人接連出事,最後牽出靜源堂的主顧。他臉上的黑眼圈重得嚇人,手裡攥著個礦泉水瓶,指節發白。

  「溫先生,我跟著過來了。」他聲音壓得很低,左右瞟了一圈,「那個窯廠,我知道在哪,城郊廢棄老磚窯,早就停工十來年了,本地人都說那裡不乾淨,夜裡沒人敢靠近。」

  我掃了他一眼:「你跟著來幹什麼?這事不是你該摻和的,回去。」

  老周咬咬牙,往前湊了半步:「我家的禍根就是他們埋下的,我不能就這麼躲在家裡等著。再說……我知道那窯廠的底細。當年窯廠老闆突然一夜之間全家沒了,之後接連有流浪漢進去失蹤,慢慢就荒了。村里老人說,窯底壓著東西。」

  我頓了一下。磚窯本身,在風水裡屬火。窯口像虎口,窯膛中空,收氣聚陰。正常燒磚取土的窯,火旺生土,不算凶地;可一旦廢棄熄火多年,火氣散盡,空洞的窯膛就會變成納陰的容器,最適合藏棺布煞。

  「亥時動手,也就是晚上九點之後。」我抬眼看向西邊沉下去的落日,「還有差不多兩個時辰。你要跟著也行,但醜話說在前頭,等下真出事,我顧不上你,到時候自己找地方蹲好,別亂碰任何東西,地上的土塊、碎磚,一樣都別摸。」

  老周趕緊點頭,把手裡的礦泉水往腳邊一放:「我記住了,我絕不添亂。」

  上車,老周開車,往城郊走。越往外,樓房越少,路兩邊全是荒草和雜樹,柏油路慢慢變成坑坑窪窪的土路,車輪碾在碎石上,哐當哐當響。天邊最後一點天光徹底沉下去,遠近的林子黑成一團,風穿過樹枝,沙沙響,聽著像有人在耳邊低聲說話。

  路上我沒閒著,翻出背包裡帶的東西。一小包幹淨的糯米,三塊青石,羅盤,還有一卷浸過桐油的棉線。羅盤是老羅盤,盤面磨得發亮,天池裡的磁針穩得住,不會隨便被煞氣攪亂。我指尖在盤面上輕輕摸過二十四山,心裡盤算靜源堂會擺什麼局。

  他們約我去窯廠,不可能是一對一老老實實鬥法。唐裝男人敢放這個話,必然提前布好了局,就等著我踏進去自投羅網。

  「前面就是了。」老周放慢車速,聲音發緊。

  車燈往前一照,遠處荒坡上立著一座破敗老磚窯。巨大的窯體黑乎乎的,像一頭趴伏在地上的巨獸,窯口黑黢黢敞開著,裡面一點光都透不出來。窯周圍長滿半人高的蒿草,地上到處都是碎磚頭,碎瓦片,還有早年燒廢的土坯。四周連蟲鳴都很少,安靜得反常。

  我推開車門下來,腳踩在乾草上,腳下軟乎乎的。剛落地,手裡羅盤的磁針猛地一抖,轉了小半圈,死死釘在窯口方向,微微發顫。

  煞氣很重,不是散煞,是凝在一處的。

  「你就在車旁邊待著,離遠一點,別往蒿草裡面踩。」我回頭跟老周交代一句,順手把桃木尺抽出來握在手裡,慢慢往窯口走。

  蒿草刮著褲腿,沙沙響。越靠近窯口,空氣越冷,不是夜裡正常的涼,是那種貼著骨頭、吸人陽氣的陰寒。離窯口還有兩三米,我停下腳步,蹲下身,扒開表層浮土。

  土層下面,埋著一圈碎陶片,按十二地支的方位擺的,埋得很淺,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十二支鎖陰局。用陶片鎖地氣,把窯膛里的陰氣封死在裡面,不讓它散出去,等活人入局,陰氣瞬間收攏裹上來。

  我嗤了一聲,抬手用桃木尺挑開一片陶片。陶片一挪開,羅盤磁針抖得更厲害了。

  「溫九,倒是來得準時。」


  兩人就站在窯口裡面一點,不往外踏一步。

  「約定好的地方,我自然要來。」我握著桃木尺,站在蒿草里,沒有往前再走,「有什麼手段,直接亮出來,沒必要搞這些藏藏掖掖的把戲。」

  唐裝男人笑了笑,抬手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你壞我們好幾樁生意,破了三處陰宅局,斷了我們的財路,還放走本該被局壓住的人。我們本來不想和你死磕,可你非要追著不放。今天這窯底,就是你的歸處。」

  「你們靠害人改運,拿旁人的災劫換自己的富貴,本來就該有人來拆。」我目光掃過他們身後漆黑的窯膛,「窯底下壓的是陰棺?」

  陳婆子咧開嘴,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笑得很怪:「好眼力。這口棺,埋在窯底快十年了,取橫死之人,無子嗣,怨氣重,封在熄火窯底,火基裹陰,養出來的陰煞,尋常地師來了,沾著就得大病一場。」

  她說著,把手裡布袋往地上一倒。一堆指甲蓋大小的骨屑撒出來,落在碎磚上面,腥氣隱隱飄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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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棺主的指骨,用來引煞。等下棺起,煞氣漫出來,這整片坡,都要變成死地。」唐裝男人往前半步,眼神冷下來,「我再給你一次機會,跪下認栽,自廢手裡這把桃木尺,從此不再管我們靜源堂的事,今天可以留你一條命。不然,你走不出去這個窯坡。」

  我垂眼,看了看地上那些細碎骨屑,然後抬頭看著他們,語氣沒半點退讓:「要我自廢本事,你們還不夠格。」

  這話一出,陳婆子臉色瞬間沉下去。她彎腰抓起一把骨屑,往窯口的方向一揚,嘴裡低聲念起口訣。那些骨屑在空中轉了一圈,紛紛揚揚飄進黑漆漆的窯膛里。

  下一秒,窯裡面傳來悶悶的、像是木頭摩擦泥土的聲響,轟隆隆的,從地底傳上來。

  地面微微震了一下。

  羅盤磁針瘋狂打轉,再也定不住,天池裡面的水都晃出細紋。四周的蒿草無風自動,朝著窯口方向倒伏,一股濃稠的陰氣順著窯口湧出來,撲面而來,嗆得人胸口發悶。

  「起棺了。」唐裝男人淡淡開口。

  窯膛深處,一點暗沉沉的黑氣慢慢飄出來,黑氣中間,隱約能看見一口黑棺的輪廓,被一股陰力托著,緩緩往上浮。棺身沒有上漆,是粗劣的老柏木,棺縫裡面滲著黑褐色的水漬,看著像是幹了很多年的血。

  這就是他們的殺招。以廢棄磚窯為爐,陰棺為丹,養煞十年,就等著今天用來對付我。

  我沒急著往裡沖,從背包摸出三塊青石,反手按在腳下三個方位,呈三角。青石是我提前尋的山根石,自帶正氣,用來穩住腳下地氣,防止被陰氣拔了根基。又把桐油棉線扯出來,指尖一捻,棉線繃直,在身前拉出一道防線。

  「以為這點小東西,就能擋得住窯底陰煞?」陳婆子冷笑一聲,從懷裡摸出一張黑符,指尖一搓,符紙無火自燃,黑煙直直飄向那口浮起來的黑棺。

  黑棺棺蓋「咔噠」一聲,裂開一條縫。

  一股更重的怨氣炸開,耳邊一下子響起細碎的哭嚎聲,男女老少混在一起,亂糟糟往耳朵里鑽,專門擾人心神。很多地師鬥法栽跟頭,不是敗在術法上,是先被這幻音亂了神,分不清虛實,自亂陣腳。

  我咬了下舌尖,舌尖刺痛,一口腥甜味散開,瞬間把那些纏上來的幻聽壓下去。目光死死盯著棺縫,能看見裡面黑漆漆的,有一團黑影在裡面蠕動。

  「溫九,現在後悔,還來得及。」唐裝男人的聲音再次響起,他站在煞氣後面,神態從容,仿佛一切盡在掌握,「這口棺煞一旦完全開棺,方圓百米陽氣盡數被吞,不光是你,停在路邊那個老周,一樣活不成。」

  他拿老周要挾我。

  我側頭往麵包車那邊瞥了一眼,老周縮在車後面,臉色慘白,一動不敢動,還好記得我的叮囑,沒有亂跑。

  我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們,嘴角扯出一點冷意:「拿外人來壓我,你們靜源堂的手段,也就這點出息。」

  話音落,我不再等他們繼續催動棺煞,握著桃木尺,踩著三角青石的地氣節點,迎著往外漫的黑氣,一步步往窯口走。

  陰氣刮在皮膚上,像無數細針在扎,身上的陽氣被不停拉扯,後背很快冒出來一層冷汗。羅盤在手裡瘋狂震顫,幾乎要握不住,但我腳步沒停。

  「不知死活。」陳婆子厲喝一聲,雙手快速掐訣,棺蓋「哐」的一聲,直接滑開大半。

  棺中黑影翻湧,一道黑乎乎的影子猛地竄出來,裹著濃重的煞氣直撲我的面門。影子沒有清晰的臉,就是一團扭曲的黑霧,兩隻爪子帶著灰黑色的屍氣,快得嚇人。

  旁邊的唐裝男人靜靜看著,沒有出手,他想讓棺煞先耗掉我的力氣。

  我腳下踩的是陽步,一步一轉,避開黑影撲擊的同時,手裡桃木尺帶著風聲,狠狠劈在那團黑影身上。

  「嗡!」

  桃木尺一撞上煞氣,立刻爆起一道淡淡的白光。黑影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嘯,被劈得往後縮了一截,黑氣散掉一小塊。

  柏木陰棺養出來的煞,凶是凶,可它終究怕正陽木氣。

  但也只是退了一瞬,轉眼四周散在空氣里的陰氣又往黑影身上匯聚,沒幾秒,它又恢復原樣,再次撲上來。窯底源源不斷有陰氣往上輸送,只要陰棺還在,這煞就殺不完。

  「沒用的,」陳婆子陰惻惻笑,「窯就是它的根,你打散一次,窯里的陰氣就能再餵它一次。你耗不過它。」

  我心裡清楚她說的是實話。硬跟這煞纏鬥,只會慢慢被陰氣耗干陽氣,最後力竭倒下。不能先殺煞,得先破這個窯局的根基。

  我一邊躲閃黑影的進攻,視線飛快掃過整個窯體。老磚窯,窯身是環形,窯門在正南,窯膛的泄氣孔在正北。十二支鎖陰陶片封了四周地氣,陰氣只能進,不能出。想要破局,要麼毀了陰棺,要麼打通泄氣孔,讓裡面的陰氣有地方散,斷了供養。

  可泄氣孔在窯頂很高的位置,我被這棺煞纏著,根本抽不開身上去。

  黑影又一次撲來,我側身躲開,桃木尺橫擋在身前,同時左手摸出那包糯米,反手一把朝著陳婆子的方向撒過去。糯米落地,遇著飄過去的陰氣,滋滋響,冒起一陣白煙。

  陳婆子沒想到我會突然衝著她出手,慌忙往後退,手裡掐的訣一下亂了。棺煞的勢頭稍稍頓了半拍。

  就是這一瞬間的空檔。

  我腳步一踏,不再跟棺煞糾纏,直接斜著沖向窯壁一側。窯壁是老青磚壘的,中間有一處磚縫格外黑,那是當年修窯時預留的氣眼,被他們用泥封死了,用來鎖氣。

  「攔住他!」唐裝男人臉色一變,終於不再旁觀,抬手摸出腰間一枚銅鈴,指尖一晃,鈴聲「叮鈴」響起來。

  鈴聲不脆,悶悶沉沉,專門勾人的神魂。我腦袋猛地一昏,腳步踉蹌了一下,背後棺煞抓住機會,黑氣爪子直直抓向我的後心。

  危機感炸開,我強壓下神魂里的昏沉,猛地擰身,桃木尺往後橫掃,硬生生隔開這一擊。後背還是被煞氣掃到,一陣刺骨的冷,像是有冰鑽進骨頭縫裡。

  疼,但我沒停,衝到那處封死的氣眼跟前,舉起桃木尺,狠狠砸向封堵洞口的泥磚。

  「砰!」

  泥塊碎開,露出後面一個拳頭大的洞口。

  幾乎就在洞口打通的剎那,窯膛里積攢的陰氣找到了出口,一股黑氣順著氣眼往外竄。原本瘋狂撲殺我的棺煞,身上黑氣肉眼可見淡了一截,動作慢了下來,尖嘯聲也弱了。

  「你敢!」陳婆子急了,抬腳就要衝過來攔我。

  我轉頭看她,眼神壓得很沉,沒有半分留情的意思:「局是你們布的,今天這個局,我拆定了。要麼停手撤掉陰棺,要麼,咱們魚死網破。」

  唐裝男人盯著那個被我打開的氣眼,臉色難看。鎖陰局破了一個口子,陰氣留不住,這口養了十年的棺煞,威力直接折損大半,再想靠它拿下我,已經不現實。

  他沉默幾秒,緩緩開口:「溫九,你確實有本事。但這事沒完。靜源堂不止我們兩個人。今天就算放你走,往後你走到哪裡,我們的人都能跟到哪裡。」

  「隨時恭候。」我握著桃木尺,氣息有點喘,額頭上的汗順著下頜往下滴,「但下次再讓我撞見你們拿風水局害人,我不會再留餘地。」

  陳婆子不甘心,還想再掐訣催煞,被唐裝男人抬手按住肩膀攔住。他對著我看了很久,最後低聲說:「收棺。」

  陳婆子咬著牙,從懷裡摸出另一張黃符,往黑棺方向一拋,口中念咒。棺裡面的黑影慢慢縮回去,棺蓋緩緩合上,窯底往上涌的陰氣一點點回落,不再往外擴散。地上那些骨屑失去煞氣支撐,顏色迅速發灰,變成一堆沒有用處的碎渣。

  窯里的黑氣慢慢沉回地底,羅盤的磁針,慢慢穩了下來。

  「今天算你贏一局。」唐裝男人深深看我一眼,「咱們山水有相逢。」

  說完,他和陳婆子轉身,順著窯後荒草,往坡下走,很快消失在黑暗裡面。

  直到兩個人徹底走遠,四周只剩下風聲,我才鬆了一口氣,手裡桃木尺差點握不住,手臂發酸。後背被煞氣掃到的地方還在發涼,像是背了一塊冰。

  老周從車後面跑過來,聲音發顫:「溫先生,完事了?他們走了?」

  「暫時走了,但這事不算了結。」我彎腰把散落在地上的陶片全部踢碎,斷了他們回頭重新布鎖陰局的念想,「他們只是暫時退走,記恨已經埋下了,後面指不定還會在別的地方設圈套等我。」

  我看向黑漆漆的窯膛,裡面陰氣雖然收斂,但陰棺還埋在底下,沒有起走。

  「這口陰棺留在這,始終是隱患。」我低聲說,「今天他們主動收煞,我不好強行開棺動裡面的東西,強行硬來,容易激起失控的怨氣,波及附近村落。只能記下來這個地方,之後找合適日子,帶齊東西,回來起棺遷葬,徹底化解。」

  老周點點頭,臉色還是沒緩過來:「那……我們現在走?」

  「走。」我把青石、剩下的糯米、棉線一一收回背包,重新握好桃木尺,「此地不宜久留,亥時快過了,夜裡這坡上陰氣重,待久了傷身。」

  往麵包車走的時候,我下意識回頭望了一眼那座老磚窯。巨大窯體靜立在荒坡上,安安靜靜,仿佛剛才那場兇險鬥法只是幻覺。

  可我心裡清楚,靜源堂不會善罷甘休。

  這只是一局了結,更大的麻煩,還在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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