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後院立約 窯口之盟
我扶著廊下開裂的木柱子，一口氣卡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來。
剛才掀老槐樹根那塊青石板的時候，我本來以為就是個普通鎖煞陣。石板一挪開，底下沒有預想的黑狗血和瓦灰，密密麻麻碎骨片一層疊一層露出來，裹著濕土，一股腐腥氣直接往鼻子裡沖。我往後趔趄半步，胃裡跟著翻了一下。
守後院那老婆子，之前一直站邊上不動，這會兒嘴角扯出個歪歪扭扭的笑。枯手往腰後一探，摸出根桃木鞭，鞭身纏著一撮黑狗尾毛。
「膽子不小，敢摸到靜源堂後院來。」她嗓子沙沙的，像砂紙蹭木頭，「你師父當年栽在這片地脈上的時候，你還沒跟著他跑山河呢，真以為憑手裡那點本事，就能把局拆乾淨？」
我攥著羅盤往懷裡收。盤面剛才被煞氣撞過，指針瘋轉，抖得根本定不住二十四山。
溫九，我跟著師父跑這些年，陽宅陰宅看了無數，邪局碰過不少。可拿人碎骨鋪在地脈里鎖煞，這是旁門早禁了的陰活兒。
「陳婆。」我壓著嗓子，氣息儘量穩住，「你這局鎖的不是煞氣，是旁邊三條巷子裡住戶的生旺氣，靠著活人的運勢養你們堂口，就不怕反噬找上門？」
她嗤了一聲，桃木鞭在掌心拍了一下，啪的一聲輕響。鞭梢掃過青磚，底下埋的碎骨跟著輕輕蹭，細碎的響聲聽得人耳根發緊。
「折壽？地脈本身不分好壞，誰拿得住，就是誰的。你們正統地師，天天把渡人掛嘴邊，跑斷腿掙那點碎銀子，哪有借萬家氣運省心。你師父多管閒事，非要攔我們改這塊地，最後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你忘了？」
這話戳得我太陽穴突突跳。
這些年我天南地北跑，一半是靠看風水混口飯，另一半，就是找師父。當初他出門看一處陰宅，人直接沒了，只留下半本筆記，最後一頁，就寫著靜源堂三個字。我摸過來找線索，沒想到人家早等著我上門。
我把羅盤換到左手，右手摸帆布包里三枚乾隆老錢，是師父留給我的，常年摩挲，邊緣磨得發亮。
「師父這筆帳，今天正好碰一碰。」
「碰？」陳婆眼神一狠，桃木鞭直接朝我抽過來。
不是普通鞭子打人的疼，煞氣裹在鞭梢，風掃過來，骨頭縫裡發涼。我側身急躲，鞭子狠狠抽在我剛才扶著的槐木廊柱上，咔嚓一聲，表層木皮炸開一道裂口，縫裡滲出來發黑的濕泥。
我一眼就看明白了。這柱子不是隨便栽的木料，浸過陰水，本身就是陣的一部分。整個後院，院牆、廊柱、老槐樹，埋在土下的碎骨，一環扣一環。我剛才盯著樹根的主陣眼，等於自己一頭扎進人家布好的口袋。
「別白費力氣躲了。」她慢慢往前挪步子，腳踩青磚，幾乎聽不到動靜，「這院子造的時候，大門收陰，後院納煞，外面的生氣壓根進不來。你那套正統風水法子，在這裡施展不開。」
我飛快掃了一圈院子。四方小院，東南角栽槐，西北角一口封死的枯井，院牆四角各壓一塊黑石，鎮陰用的。
院裡種槐本就是大忌，枯井斷水主衰敗，四塊黑石硬生生把這塊地封成只進不出的煞囊。
正常破局，得先引生氣入地，打散煞氣，再挨個拔陣眼。但羅盤指針亂成這樣，生門死門我都沒法精準定。硬沖就是找死。
我嘴上搭話拖著，腦子沒停：「奪旁人福運，短期看著風光，地脈反噬的時候，誰都扛不住。靜源堂這麼多年，就沒出過岔子？」
陳婆臉上那點笑收了乾淨：「反噬有辦法擋，輪不到一個小輩來教訓我。既然你自己送上門，正好，把你們這一脈地師的根，留在這兒，往後沒人再來壞我們的事。」
話音落，她抬手捏了個怪訣，嘴裡低聲念叨咒。調子怪得很，聽久了腦袋發沉，耳邊嗡嗡響。
院裡的風一下子變了。
方才只是午後悶風，這會兒繞著院牆來回打轉，槐樹葉嘩嘩往下掉，地上碎骨跟著風蹭，刺耳。一股寒氣順著褲腳往上鑽，渾身氣血像是慢了半截，眼皮沉得抬不起來。
迷魂煞，借院子裡的陰地氣擾神魂。
我狠狠咬舌尖，尖銳的疼把混沌的意識拽回來，嘴裡立刻漫開鐵鏽味。抬手把三枚銅錢往青磚上一拋，落定，兩正一反，艮卦，止。
剛好卡著現在的局面。
借著卦象的提示，我腳底下往東北艮位挪，這是整個院子煞氣最弱的缺口。陳婆一眼看穿，桃木鞭緊跟著再抽，直奔我面門。
躲不開了，我抬帆布包去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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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鞭子砸在包上，裡面魯班尺、符紙、小羅盤撞得叮噹響。一股陰冷的勁兒順著帆布包傳過來，胳膊瞬間發麻，半邊身子僵了一瞬。趁她收鞭的空檔，我摸出一張陽符，指尖沾了舌尖血點在符頭，抬手甩向西北角枯井上面封著的石頭。
黃符飄了一下，啪地貼牢。
陽符屬火，專壓陰寒。符一貼上枯井封石，井底下悶著響了一聲，院裡盤旋的陰風，當即弱下去一大截。
陳婆臉色一下子沉下來：「你敢動井眼！」
「這口井是這個鎖魂局的出氣口。」我穩住身子盯著她，「煞氣鎖在地底排不出去，就順著井脈滲進旁邊人家宅底，一點點啃人家的福氣。斷了出氣口，你這局撐不了多久。」
「找死！」
她手一揚，一把灰白粉末迎著風朝我撒過來。墳土混陰香灰，吸進去神魂容易被陰物纏上。我屏住呼吸往後急退，另一隻手抽出魯班尺橫在身前。
魯班尺是地師吃飯的傢伙，刻著財病離義官劫害本八格，自帶正氣，陰術邪物天然避讓。
尺身一橫擋在面前，飄過來的灰粉碰到尺身，像是撞上一堵看不見的牆，四散落開，沾不到我身上。
陳婆看見魯班尺，眼裡閃過一點忌憚，很快又壓下去。
「一把尺子，就覺得能橫著走？」她抬手狠狠拍在槐樹樹幹上，「你以為就這一處陣眼？」
掌落上去，樹皮縫隙滲出來黑褐色的水，滴在青磚上，滋滋冒白煙。樹根在地下盤著，連著碎骨層、枯井、四角黑石，是整條主脈。她話音剛落，院牆四個角的黑石同時輕輕震起來，院子裡的煞氣，猛地往上翻，比剛才重得多。
我心裡咯噔一下，她要全開陣。
陣法一旦徹底催動，滿院陰煞匯在一處，我就算有魯班尺和陽符護身，撐不了多久。更要命的是，陣全開的時候，外面巷子裡的普通人首當其衝，輕則大病破財，重的直接折壽。
這就是這幫邪派地師最陰的地方，拿不相干普通人的安危，當鬥法的籌碼。
我盯著地上的碎骨，心裡清楚，這種陰局，根就在這些骨頭上面，陳年舊骨裹著怨氣養煞，怨氣散不掉，局就破不乾淨。可石板壓著土層，我現在根本沒時間挖。
正琢磨出路，院門外傳來一聲咳嗽。
一個男人慢悠悠的聲音隔著院牆飄進來，聽得不算清楚，但字字扎耳朵：「陳婆，動靜鬧這麼大，不怕街上人留意？堂主交代的事，別辦砸。」
陳婆動作一頓，回頭往院門那邊看，臉色難看。
「不用你插嘴，這小子我拿得下。」
「拿不拿得下，不是你說了算。」腳步聲慢慢靠近，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個穿深色唐裝的中年男人站在門口。個子不高，臉平平的，看不出喜怒，目光掃過我，又掃了一眼院裡翻騰的煞氣，「這是溫九，老溫的徒弟。堂主特意吩咐，別在堂口把陣打崩。陣一崩，地脈煞氣泄出去，整片城區都要亂，真追查起來，咱們誰兜不住。」
合著還有人在邊上盯著，不止陳婆一個。
我攥緊魯班尺，後背的汗順著脊樑往下淌。本來以為就對付這老婆子，沒想到靜源堂還有別的高手藏著。
陳婆不服：「難不成放他走？他都進後院，把鎖魂局看明白了，出去隨便找人幫忙，咱們的生意還怎麼做。」
「不放，也不能在這兒硬留。」唐裝男人抬腳跨進院子，每走一步，地上震動的碎骨就安靜一點，翻卷的陰風慢慢收住，暴漲的煞氣被他穩穩壓回地下，「換個法子。」
他看向我，語氣平平淡淡：「小地師，你來靜源堂，無非想查你師父的下落。可以談。」
我指尖捏緊魯班尺，沒吭聲。
這幫人的話，半個字都不能輕易信，談，多半又是圈套。
「談什麼。」我開口，聲音有點干。
「你停手，不再拆這個鎖魂局。」他下巴微微一抬，目光落在我手裡的尺子上，「我們告訴你，當年你師父消失之前，最後見的是誰。就這一個條件。」
線索直接遞到我臉上。
我找師父這麼多年，一點靠譜消息都摸不到。聽見這句，說不動心是假的。可底下這個局還在，我一收手，巷子裡那些住戶，就得繼續被慢慢吸走運勢，災禍不斷找上門。
一邊是我找了好幾年的師父的消息，一邊是一整條街無辜人的安穩日子。
陳婆在旁邊冷笑一聲：「好好掂量掂量。接著破局，今天你就得撂在這個院子裡，師父的事，你到死都查不出來。乖乖停下，至少能拿到線索，慢慢往下查。」
唐裝男人不急，就站在原地看著，那模樣，像是篤定我會鬆口。
我低頭看手裡的魯班尺，冰涼的木面，八字刻度清清楚楚。師父當年收我，教我風水，第一句話我到現在都記得。
地師走山河，看山看水，先看人心。風水術是渡人的本事，不能拿來換自己的私心。
我吸了一口氣，抬眼看向他。
「條件，我不接。」
唐裝男人臉上那層平靜裂開一點，眼裡掠過一絲意外。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魯班尺橫穩，視線掃過槐樹、枯井、四角黑石，「我要查我師父，但不能拿一條街人的運氣去換。這個局，我該破還是要破。你們要攔，接著斗。」
她抬手就要再催陣法，唐裝男人抬手攔住她。
他盯著我看了好半天，忽然輕輕笑了一下，那笑看著溫和，骨子裡冷得嚇人：「有點意思，不愧是老溫教出來的。既然談不攏，咱們就不在這兒斗。院子裡的陣毀了，要連累旁人，堂主不想惹這種麻煩。」
他懷裡摸出一張折好的黃紙，指尖一彈，黃紙輕飄飄朝我飛過來。我伸手接住，展開，上面只寫了一個城郊廢棄舊窯廠的地址。
「三天之後，子時，到這兒來。」他語速不快，「到那邊，咱們單獨了斷。你贏，師父所有消息全部告訴你，靜源堂不再攔你查這件事，後院這個鎖魂局，我們自己撤掉。你輸，魯班尺留下，往後不准碰靜源堂任何風水布局，直接離開這座城，再也別回來。」
陳婆急了：「就這麼跟他定下？」
「堂主不想城裡生出亂子。」唐裝男人沒理她，目光鎖死我，「敢接這個約嗎？」
我指尖用力掐著黃紙，紙邊硌得指腹發疼。
城郊窯廠，荒無人煙，真鬥起來煞氣外泄，傷不到城裡的老百姓。對方選這個地方，擺明了甩開所有顧忌，要跟我放手死斗。
贏了，救人，拿到師父的線索。
輸了，丟吃飯的傢伙，發誓滾出這座城，師父的下落，我這輩子都別想再打聽。
賭注壓得很重。
但我沒得選。
我把黃紙折好，塞進貼身內兜，抬眼對上他的視線：「我接。三天之後，子時，舊窯廠，我準時到。」
「好。」他點了下頭，「別到時候後悔。」
說完他給陳婆遞了個眼色。陳婆一肚子火氣，卻不敢違逆，狠狠剜我一眼，把桃木鞭收回去。院裡纏人的煞氣，在兩人操控下一點點沉回地底，風停了，槐樹葉不再嘩嘩亂響，石板下的碎骨安安靜靜趴著，暫時被壓住，不再吞奪地氣。
「這三天，我們不動這個局，你也別偷偷摸過來拆。」唐裝男人丟下一句警告，「你要是不守規矩提前動手，約定直接作廢，鎖魂局全開，那條巷子裡面的人，跟著遭殃。」
等於給我套了個枷鎖。
接下來三天，我不能再來後院破局，只能抓緊時間準備，等著子時赴城外這場生死約。
我沒再接話，攥著魯班尺，轉身一步一步走出後院，穿過前廳，踏出那道黑漆大門。
跨出門檻的瞬間，身後院子裡那股陰冷勁兒淡了不少。陽光砸在身上，我才察覺到後背衣服全被汗浸透，貼在背上，涼冰冰的。
站在街邊，我回頭望了一眼靜源堂那塊掉漆的老牌匾，安安靜靜藏在老街深處，看著跟尋常老宅沒兩樣，誰能想到底下藏著這種害人的陰局。
兜里那張寫著窯廠地址的黃紙，沉得壓胸口。
三天時間。
我得跑一趟城郊，摸清楚舊窯廠的地勢山水，提前琢磨他們可能布下的殺局。符料、法器、銅錢都要備好，好好想想應對的路子。靜源堂這幫人玩陰術的，這場鬥法，不會輕鬆。
還有一件事，我心裡放不下。
他們主動約我出城單挑，真就只是想分勝負？搞不好這個約定本身，就是另一個早就挖好的坑，等著我自己往裡跳。
我順著老街慢慢往前走，腦子裡翻來覆去琢磨這些。路邊人來人往，買菜的老太太，追跑的小孩，吵吵嚷嚷，一派煙火氣。這些人壓根不知道，自己的運勢正在被局慢慢啃，也不知道三天之後，城郊荒窯裡面，有一場關乎不少人禍福的鬥法等著我。
我掏出羅盤，指尖捻著天池蓋子校正，指針慢慢穩住，指向城郊方向。
路還長，這一關，躲不掉。
剛才掀老槐樹根那塊青石板的時候，我本來以為就是個普通鎖煞陣。石板一挪開，底下沒有預想的黑狗血和瓦灰，密密麻麻碎骨片一層疊一層露出來，裹著濕土，一股腐腥氣直接往鼻子裡沖。我往後趔趄半步，胃裡跟著翻了一下。
守後院那老婆子，之前一直站邊上不動，這會兒嘴角扯出個歪歪扭扭的笑。枯手往腰後一探，摸出根桃木鞭，鞭身纏著一撮黑狗尾毛。
「膽子不小，敢摸到靜源堂後院來。」她嗓子沙沙的，像砂紙蹭木頭，「你師父當年栽在這片地脈上的時候，你還沒跟著他跑山河呢，真以為憑手裡那點本事，就能把局拆乾淨？」
我攥著羅盤往懷裡收。盤面剛才被煞氣撞過，指針瘋轉，抖得根本定不住二十四山。
溫九，我跟著師父跑這些年，陽宅陰宅看了無數，邪局碰過不少。可拿人碎骨鋪在地脈里鎖煞，這是旁門早禁了的陰活兒。
「陳婆。」我壓著嗓子，氣息儘量穩住，「你這局鎖的不是煞氣，是旁邊三條巷子裡住戶的生旺氣，靠著活人的運勢養你們堂口，就不怕反噬找上門？」
她嗤了一聲，桃木鞭在掌心拍了一下，啪的一聲輕響。鞭梢掃過青磚，底下埋的碎骨跟著輕輕蹭，細碎的響聲聽得人耳根發緊。
「折壽？地脈本身不分好壞，誰拿得住，就是誰的。你們正統地師，天天把渡人掛嘴邊，跑斷腿掙那點碎銀子，哪有借萬家氣運省心。你師父多管閒事，非要攔我們改這塊地，最後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你忘了？」
這話戳得我太陽穴突突跳。
這些年我天南地北跑，一半是靠看風水混口飯，另一半，就是找師父。當初他出門看一處陰宅，人直接沒了，只留下半本筆記，最後一頁，就寫著靜源堂三個字。我摸過來找線索，沒想到人家早等著我上門。
我把羅盤換到左手，右手摸帆布包里三枚乾隆老錢，是師父留給我的，常年摩挲，邊緣磨得發亮。
「師父這筆帳，今天正好碰一碰。」
「碰？」陳婆眼神一狠，桃木鞭直接朝我抽過來。
不是普通鞭子打人的疼，煞氣裹在鞭梢，風掃過來，骨頭縫裡發涼。我側身急躲，鞭子狠狠抽在我剛才扶著的槐木廊柱上，咔嚓一聲，表層木皮炸開一道裂口，縫裡滲出來發黑的濕泥。
我一眼就看明白了。這柱子不是隨便栽的木料，浸過陰水，本身就是陣的一部分。整個後院，院牆、廊柱、老槐樹，埋在土下的碎骨，一環扣一環。我剛才盯著樹根的主陣眼，等於自己一頭扎進人家布好的口袋。
「別白費力氣躲了。」她慢慢往前挪步子，腳踩青磚，幾乎聽不到動靜，「這院子造的時候，大門收陰，後院納煞，外面的生氣壓根進不來。你那套正統風水法子，在這裡施展不開。」
我飛快掃了一圈院子。四方小院，東南角栽槐，西北角一口封死的枯井，院牆四角各壓一塊黑石，鎮陰用的。
院裡種槐本就是大忌，枯井斷水主衰敗，四塊黑石硬生生把這塊地封成只進不出的煞囊。
正常破局，得先引生氣入地，打散煞氣，再挨個拔陣眼。但羅盤指針亂成這樣，生門死門我都沒法精準定。硬沖就是找死。
我嘴上搭話拖著，腦子沒停：「奪旁人福運，短期看著風光，地脈反噬的時候，誰都扛不住。靜源堂這麼多年，就沒出過岔子？」
陳婆臉上那點笑收了乾淨：「反噬有辦法擋，輪不到一個小輩來教訓我。既然你自己送上門，正好，把你們這一脈地師的根，留在這兒，往後沒人再來壞我們的事。」
話音落，她抬手捏了個怪訣，嘴裡低聲念叨咒。調子怪得很，聽久了腦袋發沉，耳邊嗡嗡響。
院裡的風一下子變了。
方才只是午後悶風，這會兒繞著院牆來回打轉，槐樹葉嘩嘩往下掉，地上碎骨跟著風蹭，刺耳。一股寒氣順著褲腳往上鑽，渾身氣血像是慢了半截，眼皮沉得抬不起來。
迷魂煞，借院子裡的陰地氣擾神魂。
我狠狠咬舌尖，尖銳的疼把混沌的意識拽回來，嘴裡立刻漫開鐵鏽味。抬手把三枚銅錢往青磚上一拋，落定，兩正一反，艮卦，止。
剛好卡著現在的局面。
借著卦象的提示，我腳底下往東北艮位挪，這是整個院子煞氣最弱的缺口。陳婆一眼看穿，桃木鞭緊跟著再抽，直奔我面門。
躲不開了，我抬帆布包去擋。
全網首發更新 海量好書在 TW 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等你尋
啪！
鞭子砸在包上，裡面魯班尺、符紙、小羅盤撞得叮噹響。一股陰冷的勁兒順著帆布包傳過來，胳膊瞬間發麻，半邊身子僵了一瞬。趁她收鞭的空檔，我摸出一張陽符，指尖沾了舌尖血點在符頭，抬手甩向西北角枯井上面封著的石頭。
黃符飄了一下，啪地貼牢。
陽符屬火，專壓陰寒。符一貼上枯井封石，井底下悶著響了一聲，院裡盤旋的陰風，當即弱下去一大截。
陳婆臉色一下子沉下來：「你敢動井眼！」
「這口井是這個鎖魂局的出氣口。」我穩住身子盯著她，「煞氣鎖在地底排不出去，就順著井脈滲進旁邊人家宅底，一點點啃人家的福氣。斷了出氣口，你這局撐不了多久。」
「找死！」
她手一揚，一把灰白粉末迎著風朝我撒過來。墳土混陰香灰，吸進去神魂容易被陰物纏上。我屏住呼吸往後急退，另一隻手抽出魯班尺橫在身前。
魯班尺是地師吃飯的傢伙，刻著財病離義官劫害本八格，自帶正氣，陰術邪物天然避讓。
尺身一橫擋在面前，飄過來的灰粉碰到尺身，像是撞上一堵看不見的牆，四散落開，沾不到我身上。
陳婆看見魯班尺，眼裡閃過一點忌憚，很快又壓下去。
「一把尺子，就覺得能橫著走？」她抬手狠狠拍在槐樹樹幹上，「你以為就這一處陣眼？」
掌落上去，樹皮縫隙滲出來黑褐色的水，滴在青磚上，滋滋冒白煙。樹根在地下盤著，連著碎骨層、枯井、四角黑石，是整條主脈。她話音剛落，院牆四個角的黑石同時輕輕震起來，院子裡的煞氣，猛地往上翻，比剛才重得多。
我心裡咯噔一下，她要全開陣。
陣法一旦徹底催動，滿院陰煞匯在一處，我就算有魯班尺和陽符護身，撐不了多久。更要命的是，陣全開的時候，外面巷子裡的普通人首當其衝，輕則大病破財，重的直接折壽。
這就是這幫邪派地師最陰的地方，拿不相干普通人的安危，當鬥法的籌碼。
我盯著地上的碎骨，心裡清楚，這種陰局，根就在這些骨頭上面，陳年舊骨裹著怨氣養煞，怨氣散不掉，局就破不乾淨。可石板壓著土層，我現在根本沒時間挖。
正琢磨出路，院門外傳來一聲咳嗽。
一個男人慢悠悠的聲音隔著院牆飄進來，聽得不算清楚，但字字扎耳朵：「陳婆，動靜鬧這麼大，不怕街上人留意？堂主交代的事，別辦砸。」
陳婆動作一頓，回頭往院門那邊看，臉色難看。
「不用你插嘴，這小子我拿得下。」
「拿不拿得下，不是你說了算。」腳步聲慢慢靠近，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個穿深色唐裝的中年男人站在門口。個子不高，臉平平的，看不出喜怒，目光掃過我，又掃了一眼院裡翻騰的煞氣，「這是溫九，老溫的徒弟。堂主特意吩咐，別在堂口把陣打崩。陣一崩，地脈煞氣泄出去，整片城區都要亂，真追查起來，咱們誰兜不住。」
合著還有人在邊上盯著，不止陳婆一個。
我攥緊魯班尺，後背的汗順著脊樑往下淌。本來以為就對付這老婆子，沒想到靜源堂還有別的高手藏著。
陳婆不服：「難不成放他走？他都進後院，把鎖魂局看明白了，出去隨便找人幫忙，咱們的生意還怎麼做。」
「不放，也不能在這兒硬留。」唐裝男人抬腳跨進院子，每走一步，地上震動的碎骨就安靜一點，翻卷的陰風慢慢收住，暴漲的煞氣被他穩穩壓回地下，「換個法子。」
他看向我，語氣平平淡淡：「小地師，你來靜源堂，無非想查你師父的下落。可以談。」
我指尖捏緊魯班尺，沒吭聲。
這幫人的話，半個字都不能輕易信，談，多半又是圈套。
「談什麼。」我開口，聲音有點干。
「你停手，不再拆這個鎖魂局。」他下巴微微一抬，目光落在我手裡的尺子上，「我們告訴你，當年你師父消失之前，最後見的是誰。就這一個條件。」
線索直接遞到我臉上。
我找師父這麼多年，一點靠譜消息都摸不到。聽見這句，說不動心是假的。可底下這個局還在，我一收手，巷子裡那些住戶，就得繼續被慢慢吸走運勢，災禍不斷找上門。
一邊是我找了好幾年的師父的消息，一邊是一整條街無辜人的安穩日子。
陳婆在旁邊冷笑一聲：「好好掂量掂量。接著破局，今天你就得撂在這個院子裡，師父的事，你到死都查不出來。乖乖停下，至少能拿到線索，慢慢往下查。」
唐裝男人不急，就站在原地看著，那模樣，像是篤定我會鬆口。
我低頭看手裡的魯班尺，冰涼的木面，八字刻度清清楚楚。師父當年收我，教我風水，第一句話我到現在都記得。
地師走山河，看山看水，先看人心。風水術是渡人的本事，不能拿來換自己的私心。
我吸了一口氣，抬眼看向他。
「條件，我不接。」
唐裝男人臉上那層平靜裂開一點，眼裡掠過一絲意外。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魯班尺橫穩，視線掃過槐樹、枯井、四角黑石，「我要查我師父，但不能拿一條街人的運氣去換。這個局，我該破還是要破。你們要攔，接著斗。」
她抬手就要再催陣法，唐裝男人抬手攔住她。
他盯著我看了好半天，忽然輕輕笑了一下，那笑看著溫和，骨子裡冷得嚇人：「有點意思，不愧是老溫教出來的。既然談不攏，咱們就不在這兒斗。院子裡的陣毀了，要連累旁人，堂主不想惹這種麻煩。」
他懷裡摸出一張折好的黃紙，指尖一彈，黃紙輕飄飄朝我飛過來。我伸手接住，展開，上面只寫了一個城郊廢棄舊窯廠的地址。
「三天之後，子時，到這兒來。」他語速不快，「到那邊，咱們單獨了斷。你贏，師父所有消息全部告訴你，靜源堂不再攔你查這件事，後院這個鎖魂局，我們自己撤掉。你輸，魯班尺留下，往後不准碰靜源堂任何風水布局，直接離開這座城，再也別回來。」
陳婆急了：「就這麼跟他定下？」
「堂主不想城裡生出亂子。」唐裝男人沒理她，目光鎖死我，「敢接這個約嗎？」
我指尖用力掐著黃紙，紙邊硌得指腹發疼。
城郊窯廠，荒無人煙，真鬥起來煞氣外泄，傷不到城裡的老百姓。對方選這個地方，擺明了甩開所有顧忌，要跟我放手死斗。
贏了，救人，拿到師父的線索。
輸了，丟吃飯的傢伙，發誓滾出這座城，師父的下落，我這輩子都別想再打聽。
賭注壓得很重。
但我沒得選。
我把黃紙折好，塞進貼身內兜，抬眼對上他的視線：「我接。三天之後，子時，舊窯廠，我準時到。」
「好。」他點了下頭，「別到時候後悔。」
說完他給陳婆遞了個眼色。陳婆一肚子火氣，卻不敢違逆，狠狠剜我一眼，把桃木鞭收回去。院裡纏人的煞氣，在兩人操控下一點點沉回地底，風停了，槐樹葉不再嘩嘩亂響，石板下的碎骨安安靜靜趴著，暫時被壓住，不再吞奪地氣。
「這三天，我們不動這個局，你也別偷偷摸過來拆。」唐裝男人丟下一句警告，「你要是不守規矩提前動手，約定直接作廢，鎖魂局全開，那條巷子裡面的人，跟著遭殃。」
等於給我套了個枷鎖。
接下來三天，我不能再來後院破局，只能抓緊時間準備，等著子時赴城外這場生死約。
我沒再接話，攥著魯班尺，轉身一步一步走出後院，穿過前廳，踏出那道黑漆大門。
跨出門檻的瞬間，身後院子裡那股陰冷勁兒淡了不少。陽光砸在身上，我才察覺到後背衣服全被汗浸透，貼在背上，涼冰冰的。
站在街邊，我回頭望了一眼靜源堂那塊掉漆的老牌匾，安安靜靜藏在老街深處，看著跟尋常老宅沒兩樣，誰能想到底下藏著這種害人的陰局。
兜里那張寫著窯廠地址的黃紙，沉得壓胸口。
三天時間。
我得跑一趟城郊，摸清楚舊窯廠的地勢山水，提前琢磨他們可能布下的殺局。符料、法器、銅錢都要備好，好好想想應對的路子。靜源堂這幫人玩陰術的，這場鬥法，不會輕鬆。
還有一件事，我心裡放不下。
他們主動約我出城單挑，真就只是想分勝負？搞不好這個約定本身，就是另一個早就挖好的坑，等著我自己往裡跳。
我順著老街慢慢往前走，腦子裡翻來覆去琢磨這些。路邊人來人往，買菜的老太太，追跑的小孩，吵吵嚷嚷，一派煙火氣。這些人壓根不知道，自己的運勢正在被局慢慢啃，也不知道三天之後，城郊荒窯裡面，有一場關乎不少人禍福的鬥法等著我。
我掏出羅盤，指尖捻著天池蓋子校正，指針慢慢穩住，指向城郊方向。
路還長，這一關，躲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