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影與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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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集齊全部古幣,祖脈外圍所有禁錮關卡盡數落幕。許寧四人踏著微涼天光,沿腹地古道一路直行,再無任何守關阻攔、陣法阻滯。前路平坦幽深,地脈紋路規整古樸,是整片祖脈最本源、最古老的核心地帶。

  一路行至古道盡頭,一方塵封萬古的石室石門靜靜佇立。石門厚重古樸,表面刻滿磨損嚴重的上古紋路,正是爺爺許重山當年止步之地,也是祖脈終極秘辛的藏匿之處。

  石魔、冰女、段一刀自覺駐足殿外,靜靜守穩四方,為許寧護住最後退路。此地是許家血脈的宿命終點,唯有許寧一人,可踏足其中,揭開千年謎底。

  許寧抬手輕抵石門,掌心鎮山母印靈光微亮。同源血脈共鳴之下,沉重的石門緩緩向內推移,發出低沉悠長的轟鳴,塵封兩千年的密室,終於再度現世。

  密室之內並無想像中的兇險煞氣,反倒安靜得近乎死寂。穹頂嵌著細碎古晶,灑落微弱柔光,照亮方寸天地。一名白髮老者靜坐密室中央,身姿端正,枯坐如山,仿佛在此等候了無盡歲月。

  老人的目光靜靜落在許寧臉上,久久沒有移開。這不是陌生人的審視,也不是對手的打量,而是跨越二十餘代血脈的凝望。他正在細細辨認眼前這副年輕軀體裡,屬於許家先祖的獨有痕跡。

  視線從眉眼輪廓緩緩滑到挺拔下頜,最終穩穩定格在許寧緊握的雙拳上。標準的守山握拳姿態,指節發力的慣性習慣,還有虎口常年握持鎮山印磨出的淡淡薄繭,都與他兩千年前的模樣分毫不差。

  「我姓許,名正陽。」老人總算緩緩開口,嗓音蒼老沉厚,如同古寺懸鐘歷經風雨摩挲,厚重又沙啞,「按族譜輩分,你該稱我一聲太祖。我生於兩千一百年前,親歷那場燭龍封印大戰。」

  他語速平緩,沒有波瀾,卻字字承載著歲月重量:「大戰落幕,山河初定,是我親手將鎮山印交付許家第二代傳人,定下許家世代鎮守祖脈的規矩。」

  許寧心頭驟然一震,心底塵封的脈絡瞬間貫通。爺爺是許家第四十三代守脈傳人,他是第四十四代。眼前這位靜坐兩千年的老者,正是許家真正的始祖,鎮山印初代執掌者。

  兩千年歲月沖刷,沒能磨滅他的肉身輪廓,卻將滄桑、疲憊與無盡遺憾,盡數沉澱在那雙深邃的灰眸之中,遠超肉身承載的時限。

  「如此說來,黑淵綿延千年的一切亂象,皆由您而起?」許寧語氣平穩沉靜,聽不出喜怒,掌心卻悄然發燙。鎮山母印的古樸紋路自發亮起微光,跨越千年的同源血脈共鳴,已然無聲觸發。

  許正陽神色淡然,沒有辯解,亦沒有推諉:「我並非幕後禍首,卻是這整套守脈格局的初代開創者。」

  「當年一百零八位頂尖修行者聯手布陣,耗盡半生修為,方才勉強將燭龍封印於祖脈深處。」他緩緩回溯上古往事,「大戰落幕,眾人皆以為封印萬古不破,浩劫永絕,紛紛功成身退,四散離去。」

  「唯獨我與少數同道選擇留守祖脈,穩固封印、養護龍脈。日久天長,我察覺一處致命隱患。燭龍每千年便會甦醒一次,悄然吞噬龍脈氣運滋養自身。」

  「祖脈封印會隨時間持續衰減,一旦氣運耗盡,壁壘崩塌,浩劫必將重臨人間。」

  「所以您創立了守燭閣?」許寧順勢追問,串聯起所有零散線索。

  「此方天地最初的護道宗門,便名守燭閣。」許正陽慢慢頷首,眼底掠過一絲追憶,「我召集天下散修,紮根祖脈深處,日夜穩固封印。可被動鎮守終究治標不治本。」

  「為拖延浩劫、鎖死燭龍生機,我傾盡心力,在七十二條龍脈支流逐一布設噬龍釘,試圖分流禁錮整條祖脈氣運。」

  「以七十二枚噬龍釘分流龍脈氣運,困住燭龍甦醒之機,對嗎?」許寧瞬間洞悉初代布局的核心用意。

  「正是。」許正陽眸中掠過深深的遺憾與無力,「我本想以地脈鎖妖、以氣運困龍,讓它每次甦醒只能攫取零星氣運,永無破封之力。只可惜,人心易變,初心難守,終究沒能圓滿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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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寧腦海中所有零散伏筆瞬間徹底串聯。玄真子留存的古羅盤、父親黑石崖留下的隱秘墨跡「非十七,乃七十二」、爺爺畢生追尋卻始終模糊的真相。許家三代人的執念與探尋,終究指向這同一個塵封千年的秘密。

  「初代初衷,是守世護印、護佑蒼生。」許寧抬眼,目光銳利澄澈,字字鏗鏘不肯退讓,「可如今黑淵血祭屠村、煉製屍煞、操控死士、禍亂四方。這些沾滿鮮血的罪孽,難道也與您毫無干係?」

  這一問,讓密室陷入長久死寂。許正陽灰眸深處,翻湧著兩千年的疲憊、自責與深深無力。漫長歲月里積壓的愧疚,在此刻盡數浮現。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嗓音乾澀枯澀:「守燭閣傳承數代,內部漸漸滋生派系分歧。一派主戰除患,一派隱忍守和,理念相悖,裂痕日深。千年之前,宗門爆發慘烈內戰。」

  「最終,玄陰一派奪權勝出,徹底掌控守燭閣核心權柄。」

  「他們摒棄初代守道初心,廢除護世規矩,將守燭閣更名黑淵。自此,護道宗門淪為嗜殺邪淵,禍亂綿延千年。」

  「玄陰是篡位叛徒,可他借用的,終究是您親手創立的根基與格局。」許寧步步追問,不曾緩和,「您看著宗門淪為嗜血邪教,看著世人慘遭屠戮,卻獨守這間密室,靜待後人?」

  「我別無選擇。」許正陽坦然直面自身敗局,語氣滿是蒼涼,「上古封印一戰,我耗盡畢生修為,早已淪為無戰力、無修為的續命空殼。」

  「兩千年來,我暗中培養一代代守道弟子,可所有人走出這扇密室大門後,無一例外,皆逃不過權力誘惑、心魔腐蝕,最終要麼沉淪,要麼叛離。」

  「你爺爺當年也曾踏足此地,卻心境難平、無力破開終極秘局,抱憾離去。你父親登臨黑石崖,窺見端倪,卻無緣觸及核心真相。」

  「兩代人皆止步於此。唯有你,集齊古幣、踏破萬關,真正走到了我面前。你是我兩千年漫長等候里,唯一的變數,也是唯一的希望。」

  話音落下,許正陽枯瘦的手掌緩緩抬起,從袖中取出一枚古樸令牌。令牌通體漆黑,材質、肌理與鎮山母印別無二致,正中鐫刻一個蒼勁古樸的「鎮」字。

  令牌紋路流轉淡淡暗金微光,隔著方寸虛空,與許寧掌心的鎮山母印遙遙呼應,共鳴震顫。

  「此乃初代守燭閣閣主令。」許正陽指尖輕點令牌表面,語氣鄭重,「持此令,可號令影護法麾下殘存舊部,肅清玄陰叛黨,重整守燭舊序。」

  許寧垂眸靜靜凝視那枚沉甸甸的閣主令,指尖微動,遲遲沒有伸手接過。真相尚未全然清晰,心中余疑未消,他不會輕易接下這份跨越千年的重擔。

  「我還有最後疑問,未解於心。」許寧抬眼,目光澄澈透亮,無半分迷茫,「我父母當年誤入必死死地,究竟是誰暗中引局?當年許成收到的匿名告密信,出自何人之手?」

  「您說您早已無力掌控外界局勢,可若是我今日沒能踏破萬關、走到此地,黑淵的罪孽是否會永無止境、無人終結?」

  一連串直擊根源的追問落下,壓得密室氣氛愈發沉重。許正陽眼底最後的光亮緩緩沉落,只剩背負兩千年失敗的沉重枷鎖。

  「當年我察覺玄陰暗中勾結許成,構陷你父母時,大局早已徹底失控。」他緩緩道出隱秘往事,「我傾盡殘存的微薄修為,強行將許成逐出祖脈內環,斷其權柄。」

  「可他依舊帶走半數殘餘勢力,潛伏西南暗處,蟄伏多年,伺機作亂。」

  「你爺爺當年前來尋我,我本打算親自出手清理門戶、了結禍亂。」許正陽聲音微顫,「是他攔下了我。他說徒勞補漏,不如靜待來日。」

  「他告訴我,他的孫兒終會長大,踏遍祖脈、看破迷局,親手鎖上這綿延千年的爛局。他信你,信你比他更沉穩、更堅定。」

  許寧指尖微微蜷起,心底翻湧著複雜心緒。他再度看向那枚熠熠生輝的閣主令,掌心母印紋路與令牌明暗同步,交織成跨越二十餘代的血脈羈絆。


  「待燭龍封印之事徹底落幕,我會肅清所有叛黨餘孽,召集天下守道之人,重立守燭閣,歸復初代初心。」

  他抬眼直視許正陽,字字分明:「至於許家千年恩怨、兩代遺憾。太祖,您欠我爺爺,也欠許家一個交代。」

  許正陽凝望少年挺拔堅定的眉眼,沉寂兩千年、從未鬆動的心底,總算裂開一絲縫隙。那不是徹底釋然的笑意,是漫漫長夜、無盡黑暗中,終於漏進一縷天光的寬慰。

  「性子,風骨,抉擇,皆與你爺爺別無二致。」他輕聲感慨,眼底藏著期許,「許家後繼有人,兩千年等候,值得。」

  許寧不再多言,轉身抬手,一把推開厚重的密室石門。門外風聲獵獵,光影交錯,原本沉寂的護法殿中,漫天煞氣翻湧、黑影縱橫,大戰已然進入最白熱化的廝殺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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