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迷霧林
踏出斷龍峽後，隊伍的行進狀態悄然變了。
段一刀話不多，獨臂探路卻極穩，數次提前察覺岩層間殘留的暗陣，帶著眾人繞開了三處險些觸發的兇險陷阱，默默為隊伍掃清前路隱患。石魔身上焚天坑留下的灼傷，經過冰女連日寒氣冷敷，再加上體修強橫的自愈能力，早已結了厚痂，行動恢復如初，再沒有隱忍的滯澀。冰女也在一步步走出冰封谷後，慢慢適應了地底多變的環境，偶爾主動開口提點路況，話比從前多了幾分，周身冷冽的氣場也柔和了不少。
許寧走在最前，心底生出一種久違的踏實。從最初孤身闖入祖脈，到後來秦瀾、明心陪他拔除十七處節點，再到如今石魔、冰女、段一刀因各自執念匯聚於此，這支沒有盟約的隊伍，被一條無形的線越牽越緊。
那條線，就是祖脈。所有被黑淵碾碎過的人，最終都會走到這條路上來。
前方岩壁開始凝結細密水珠，空氣驟然濕潤。岔路盡頭，預想中的深潭並未出現，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濃稠到近乎實質的白霧。茫茫白霧自地面升騰，層層疊疊蔓延至視野盡頭，徹底吞沒了所有視線。霧中隱約可見錯落的林木輪廓，並非地底常見的石筍岩柱，而是真正紮根石縫的古樹枯木，枝幹虬曲，在無風的環境裡輕輕搖曳，透著詭異的生機。
「是迷霧林。」段一刀腳步一頓，低聲道，「我當年只敢走到林緣就退了。這霧能亂人心神、擾人方位，一旦踏入，極易困死在閉環幻境裡永遠出不來。當年先遣隊有兩人誤入，三天後才繞出來，人已經恍惚了，反覆念叨一句話，說林子裡有人常年居住。」
「是迷魂婆婆。」冰女接過話，語氣篤定，「我當年在黑淵時翻過她的檔案。此人幻術造詣極高，西南能排前三。檔案里說，她是主動投靠黑淵的。」
「主動投靠？為什麼？」許寧問。
「檔案沒寫。」冰女搖頭，「黑淵對主動投靠者的背景一律封存，連四大護法都無權調閱。能被層層保密的人，絕非尋常散修。」
石魔搓了搓拳頭，瓮聲道：「幻術都是假的，閉著眼衝過去不就得了。」
「閉眼才最危險。」段一刀抬手按住他的胳膊，語氣嚴肅，「你閉上眼，心神反而更容易被幻境牽走，腳下每一步都會踩進她布好的虛路。在這林子裡，什麼都得看兩遍，第一遍破她給你的假象，第二遍認腳下不變的地脈。」
許寧蹲下身，掌心貼住濕潤地面。感知順地脈蔓延入林，林中靈氣流轉平穩，並無濃重煞氣。唯獨中心處蟄伏著一縷極微弱的生命氣息，忽明忽暗，像一盞快耗盡油的燈，透著衰敗與睏乏。
「她的命魂快燃盡了。」許寧起身，「不是埋伏，是被困住了。」
四人列好陣型，以聲音互報方位，穩步踏入迷霧。
越往深處，幻象越凶。許寧眼前霧氣翻湧，老龍潭的水面鋪展開來，蘇小蠻蹲在潭邊，肩膀一抖一抖地哭。他腳步微頓，鎮山真意自行流轉，幻象如薄冰遇溫水，瞬間消融。
霧中飄來一聲蒼老的嘆息：「心志不錯。四個里只有一個猶豫了半拍。來吧，讓老身看看你們的真本事。」
白霧驟然濃稠到伸手不見五指，四人被徹底分割，各自陷入心魔幻境。
許寧閉上眼，捨棄目中所見，將全部感知沉入腳下大地。幻象再真也是虛的，地脈不變不欺。他循著地底脈絡，精準鎖定林子中央那團微弱的生命火光，一步一步走去。
每踏一步，腳底便亮起一圈暗金光芒，鎮山母印的淨化之力將幻象盡數逼退。金光所至，濃霧退散，真實的林地顯露出來。
空地中央，一棵枯朽古樹靜靜佇立。樹下倚著一位佝僂老嫗，滿頭白髮稀疏枯槁，灰袍破舊，滿臉褶皺。她的命魂已燃到盡頭，全靠枯樹上纏繞的幾縷暗紅血藤強行吊著一口殘息。
「你來了。」老嫗緩緩抬眼，聲音蒼老平淡，無半分戰意，「老身在此守了不知多少年，總算等到一個能走到枯樹前的人。你身上是鎮山印的氣息。許重山是你什麼人？」
「是我爺爺。」
迷魂婆婆唇角扯出一抹自嘲的淺笑，眼底藏著悲涼與悔恨：「老身年輕時替黑淵做事，用這迷霧幻陣殺了不知多少正道修士。後來我孫女被鎮妖司抓了，我走投無路去求黑淵。他們答應幫我救人，條件是守在這裡一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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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應了。」她的聲音輕得像風，「他們在我體內種下血藤，把我釘在這棵樹上，日夜抽取本源維繫幻陣。可到頭來，我孫女早就被放了出去，嫁了人，生了孩子，前幾年壽終正寢。我用幻境看著她平安過完一生，卻連最後一面都沒見著。」
她抬起乾枯的手，指向不遠處一個隆起的小土包，上面插著一塊粗糙木牌，炭筆字跡稚拙而用力：祖母大人之墓。
「我在幻境裡看著孫女下葬，就用殘存真氣堆了這座空墳。我出不去，便把它修在枯樹根旁，日日守著，一守就是幾十年。」
許寧蹲下身，輕輕握住老人冰涼乾枯的手。與虎謀皮的下場，就是被老虎連皮帶骨吞下去。她半生為惡，卻用數十年孤寂償還了。空墳旁那塊字跡稚嫩的木牌，是這份悔恨最沉重的證明。
「年輕人，記住老身一句話。」迷魂婆婆望著他，眼神懇切，「黑淵不是一群人，是一個人。一個活了無盡歲月的活人。你眼見的未必為真，血脈牽絆的未必是親。」
「取走樹下的古錢幣，毀了這幻陣。讓老身睡個好覺。」
許寧不再多言，掌心金光流轉，淨化之力渡入老人體內。血藤驟然劇烈蠕動，瘋狂抽取她殘存的生機抵抗。劇痛席捲全身，老人渾身顫抖，卻始終咬緊牙關，沒發出一聲痛呼。
許寧凝神溯源，順著血藤根系鎖定深埋地底的噬龍釘。浩然金光逆流而下，重重轟擊在釘身之上。沉悶的震響從地底傳來，盤踞多年的煞氣被層層淨化消解。
束縛盡破，血藤乾枯碎裂，化作飛灰。老人失去支撐，緩緩向後倒在枯樹根上，唇角帶著釋然的笑，眼角卻凝著一滴未落的淚。身旁空墳上的木牌悄然碎裂，細碎木屑落入樹根縫隙，與枯葉相融。
許寧在枯樹根系深處找到那枚古錢幣，妥帖收好。起身時，石魔、冰女、段一刀已穿過消散的濃霧，走到空地邊緣。三人眼底各藏餘韻，誰也沒多說話，只默默上前，合力將迷魂婆婆安葬在空墳旁，把碎成數片的木牌合攏歸位。
迷霧以枯樹為中心迅速消退。穹頂裂縫灑落星光，照亮了這片從未見過光的林地。枯死不知多少年的老樹，枝頭竟冒出了一點嫩綠新芽，在微光里輕輕顫動。
許寧站在枯樹旁，望著那點新芽，沉默良久。
「走吧。」他轉身看向身後三人，「前面就是深淵潭。過了那裡，就是祖脈最深處。」
段一刀話不多，獨臂探路卻極穩，數次提前察覺岩層間殘留的暗陣，帶著眾人繞開了三處險些觸發的兇險陷阱，默默為隊伍掃清前路隱患。石魔身上焚天坑留下的灼傷，經過冰女連日寒氣冷敷，再加上體修強橫的自愈能力，早已結了厚痂，行動恢復如初，再沒有隱忍的滯澀。冰女也在一步步走出冰封谷後，慢慢適應了地底多變的環境，偶爾主動開口提點路況，話比從前多了幾分，周身冷冽的氣場也柔和了不少。
許寧走在最前，心底生出一種久違的踏實。從最初孤身闖入祖脈，到後來秦瀾、明心陪他拔除十七處節點，再到如今石魔、冰女、段一刀因各自執念匯聚於此，這支沒有盟約的隊伍，被一條無形的線越牽越緊。
那條線，就是祖脈。所有被黑淵碾碎過的人，最終都會走到這條路上來。
前方岩壁開始凝結細密水珠，空氣驟然濕潤。岔路盡頭，預想中的深潭並未出現，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濃稠到近乎實質的白霧。茫茫白霧自地面升騰，層層疊疊蔓延至視野盡頭，徹底吞沒了所有視線。霧中隱約可見錯落的林木輪廓，並非地底常見的石筍岩柱，而是真正紮根石縫的古樹枯木，枝幹虬曲，在無風的環境裡輕輕搖曳，透著詭異的生機。
「是迷霧林。」段一刀腳步一頓，低聲道，「我當年只敢走到林緣就退了。這霧能亂人心神、擾人方位，一旦踏入，極易困死在閉環幻境裡永遠出不來。當年先遣隊有兩人誤入，三天後才繞出來，人已經恍惚了，反覆念叨一句話，說林子裡有人常年居住。」
「是迷魂婆婆。」冰女接過話，語氣篤定，「我當年在黑淵時翻過她的檔案。此人幻術造詣極高，西南能排前三。檔案里說，她是主動投靠黑淵的。」
「主動投靠？為什麼？」許寧問。
「檔案沒寫。」冰女搖頭，「黑淵對主動投靠者的背景一律封存，連四大護法都無權調閱。能被層層保密的人，絕非尋常散修。」
石魔搓了搓拳頭，瓮聲道：「幻術都是假的，閉著眼衝過去不就得了。」
「閉眼才最危險。」段一刀抬手按住他的胳膊，語氣嚴肅，「你閉上眼，心神反而更容易被幻境牽走，腳下每一步都會踩進她布好的虛路。在這林子裡，什麼都得看兩遍，第一遍破她給你的假象，第二遍認腳下不變的地脈。」
許寧蹲下身，掌心貼住濕潤地面。感知順地脈蔓延入林，林中靈氣流轉平穩，並無濃重煞氣。唯獨中心處蟄伏著一縷極微弱的生命氣息，忽明忽暗，像一盞快耗盡油的燈，透著衰敗與睏乏。
「她的命魂快燃盡了。」許寧起身，「不是埋伏，是被困住了。」
四人列好陣型，以聲音互報方位，穩步踏入迷霧。
越往深處，幻象越凶。許寧眼前霧氣翻湧，老龍潭的水面鋪展開來，蘇小蠻蹲在潭邊，肩膀一抖一抖地哭。他腳步微頓，鎮山真意自行流轉，幻象如薄冰遇溫水，瞬間消融。
霧中飄來一聲蒼老的嘆息：「心志不錯。四個里只有一個猶豫了半拍。來吧，讓老身看看你們的真本事。」
白霧驟然濃稠到伸手不見五指，四人被徹底分割，各自陷入心魔幻境。
許寧閉上眼，捨棄目中所見，將全部感知沉入腳下大地。幻象再真也是虛的，地脈不變不欺。他循著地底脈絡，精準鎖定林子中央那團微弱的生命火光，一步一步走去。
每踏一步，腳底便亮起一圈暗金光芒，鎮山母印的淨化之力將幻象盡數逼退。金光所至，濃霧退散，真實的林地顯露出來。
空地中央，一棵枯朽古樹靜靜佇立。樹下倚著一位佝僂老嫗，滿頭白髮稀疏枯槁，灰袍破舊，滿臉褶皺。她的命魂已燃到盡頭，全靠枯樹上纏繞的幾縷暗紅血藤強行吊著一口殘息。
「你來了。」老嫗緩緩抬眼，聲音蒼老平淡，無半分戰意，「老身在此守了不知多少年，總算等到一個能走到枯樹前的人。你身上是鎮山印的氣息。許重山是你什麼人？」
「是我爺爺。」
迷魂婆婆唇角扯出一抹自嘲的淺笑，眼底藏著悲涼與悔恨：「老身年輕時替黑淵做事，用這迷霧幻陣殺了不知多少正道修士。後來我孫女被鎮妖司抓了，我走投無路去求黑淵。他們答應幫我救人，條件是守在這裡一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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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乾枯的手，指向不遠處一個隆起的小土包，上面插著一塊粗糙木牌，炭筆字跡稚拙而用力：祖母大人之墓。
「我在幻境裡看著孫女下葬，就用殘存真氣堆了這座空墳。我出不去，便把它修在枯樹根旁，日日守著，一守就是幾十年。」
許寧蹲下身，輕輕握住老人冰涼乾枯的手。與虎謀皮的下場，就是被老虎連皮帶骨吞下去。她半生為惡，卻用數十年孤寂償還了。空墳旁那塊字跡稚嫩的木牌，是這份悔恨最沉重的證明。
「年輕人，記住老身一句話。」迷魂婆婆望著他，眼神懇切，「黑淵不是一群人，是一個人。一個活了無盡歲月的活人。你眼見的未必為真，血脈牽絆的未必是親。」
「取走樹下的古錢幣，毀了這幻陣。讓老身睡個好覺。」
許寧不再多言，掌心金光流轉，淨化之力渡入老人體內。血藤驟然劇烈蠕動，瘋狂抽取她殘存的生機抵抗。劇痛席捲全身，老人渾身顫抖，卻始終咬緊牙關，沒發出一聲痛呼。
許寧凝神溯源，順著血藤根系鎖定深埋地底的噬龍釘。浩然金光逆流而下，重重轟擊在釘身之上。沉悶的震響從地底傳來，盤踞多年的煞氣被層層淨化消解。
束縛盡破，血藤乾枯碎裂，化作飛灰。老人失去支撐，緩緩向後倒在枯樹根上，唇角帶著釋然的笑，眼角卻凝著一滴未落的淚。身旁空墳上的木牌悄然碎裂，細碎木屑落入樹根縫隙，與枯葉相融。
許寧在枯樹根系深處找到那枚古錢幣，妥帖收好。起身時，石魔、冰女、段一刀已穿過消散的濃霧，走到空地邊緣。三人眼底各藏餘韻，誰也沒多說話，只默默上前，合力將迷魂婆婆安葬在空墳旁，把碎成數片的木牌合攏歸位。
迷霧以枯樹為中心迅速消退。穹頂裂縫灑落星光，照亮了這片從未見過光的林地。枯死不知多少年的老樹，枝頭竟冒出了一點嫩綠新芽，在微光里輕輕顫動。
許寧站在枯樹旁，望著那點新芽，沉默良久。
「走吧。」他轉身看向身後三人，「前面就是深淵潭。過了那裡，就是祖脈最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