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八卷追印,誰收其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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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6章 八卷追印,誰收其印

  蘇秦的指尖,微微發顫。

  他想起了那四百多個夜晚。

  每一夜取出名箋,以大寒守著。

  守得緊。

  守得太緊了。

  緊到最後一層冰殼,是他的恐懼和不舍凝成的,連他自己的冬至復甦都融不開。

  老王說,攥得疼。

  蘇秦閉了閉眼。

  他當時不知道那頭會疼。

  他只知道不能松。鬆了就沒了。

  【攥了很久。久到我覺得那隻手大概要一輩子不鬆了。】

  【然後它鬆了。】

  【鬆手的那一下,我聽見有人叫我的名字。叫得很輕。】

  【我就醒了。】

  蘇秦的眼前模糊了一瞬。他用袖子快速擦了一下,繼續看。

  【醒過來坐在水井邊上,不知道自己在哪畢,不知道幾月幾號,不知道外而為往麼下著雪:

  子裡一團漿糊。唯一清楚的,就是那隻手鬆開的那一下。

  【像攥了很久的拳頭,忽然被人掰開了。掌心裡全是汗。可那個掰開你的人,不是要你的東西。他只是說,可以了,松吧。】

  【劉明說,那隻手是你的。】

  【蘇秦。我不知道你攥了多久。一年多,是不是。】

  【我也不知道你鬆手的時候,是什麼感覺。】

  【但我知道一件事。你攥著的時候,我雖然什麼都看不見,可我知道自己沒有走丟。因為有人攥著我。】

  【你鬆了手,我才走回來的。】

  信寫到這裡,筆跡忽然亂了一小段。墨色也不勻了,像寫字的人停了很久,蘸了一次墨,又放下,又蘸了一次,才重新提筆。

  我欠你的。這輩子還不清。

  【但是我先跟你說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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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餓了。能不能先別催債,讓我把飯吃飽了再說。】

  信的末尾,空了一小段。

  然後在右下角,歪歪扭扭畫了一隻碗。

  碗裡畫了三根彎彎曲曲的線。大約是麵條。

  碗旁邊,寫了兩個字。

  【再來。】

  蘇秦捧著那一頁紙,笑了。

  笑著笑著,一滴水落在紙上,洇在那隻歪歪扭扭的碗旁邊。他趕緊把信紙挪開,用袖子去擦。

  擦了兩下,又笑了。

  又掉了一滴。

  他索性不擦了。

  把信紙放在桌上晾著,自己靠在椅背上,仰著頭,看著天花板。

  窗外有孩子在跑。新年的尾巴還沒過完,街上依舊熱鬧。

  蘇秦閉上眼,把那封信從頭到尾,在心裡又過了一遍。

  那隻手是你的。

  我不問。

  攥了很久。

  鬆手那一下,我就醒了。

  我餓了。

  再來。

  他坐在椅子上,閉著眼,笑了很久。


  名錄里如今夾著三封信。

  蘇家村的,二級院的,老王自己的。

  三封信夾在那些名字中間。茶婆婆,獨篙爺,老吳頭,石大牛,周有糧,劉明,趙立,陶豐年,程闊海,孫大有。

  名字是輕的。

  信是沉的。

  合上名錄以後,蘇秦在燈下坐了一會兒。

  他想到了一件事。

  一件這些天一直壓在心底,被三封信的喜悅蓋著,沒有來得及細想的事。

  王虎的父親。

  前街。

  王記茶葉鋪。

  四十一年的老鋪子。

  一個白髮老人,坐在櫃檯後頭,每天用一塊軟布,一下一下地擦一桿秤。

  那桿秤已經很亮了。

  他還在擦。

  後院,虎子當年扛茶箱的那副擔子,還擱在老地方。老人天天擦。秤擦完了擦擔子,擔子擦完了又擦秤。

  頭髮全白了。

  鋪子還開著。

  茶還在賣。

  日子還在過。

  可他的兒子,在他心裡,已經走了一年多了。

  如今,兒子回來了。

  可他不知道。

  二級院在一個方向。惠春鎮在另一個方向。老王身子還虛著,走幾步路就要扶牆,出不了遠門。消息要傳到他父親耳朵里,要麼等他養好了自己回去,那不知要幾個月。要麼有人去告訴。

  蘇秦在燈下想了很久。

  他做了一個決定。

  不讓老王自己回去。

  讓消息先到。

  他提筆,寫了兩封信。

  第一封,寫給王虎。

  信不長。

  老王,你先別急著回家。身子養結實了再動。路上顛簸,你現在扛不住。你爹那邊,我來安排。你只管養著。吃飽,睡夠。別的事,你不用管。

  寫完,又添了一行。

  麵條畫得不錯。下回畫碗湯的,我看看你會不會畫魚。

  第二封,寫給惠春鎮。

  收信人不是王虎的父親。

  是蘇家村的族叔蘇長河。

  信上寫得仔細。

  叔,替我辦一件事。惠春鎮前街王記茶葉鋪,王老爹,就是虎子的爹。請叔親自走一趟,當面告訴他,虎子回來了。人在二級院,活著,好好的。只是身子虛,要養些日子。等養好了,就回來看他。

  叔替我把話帶到。別讓人捎。您親自去。

  蘇秦寫到這裡,停了一下。

  他想像蘇長河走進那間茶葉鋪的樣子。

  推門。鋪子裡還是那股茶香。王老爹坐在櫃檯後面,正在擦秤,或者擦擔子。

  蘇長河進去了。

  坐下。

  喝一碗茶。

  閒聊幾句。

  而後說出那四個字。

  虎子回來了。

  那一刻,那個白髮的老人會是什麼表情。

  蘇秦不知道。

  可他知道,有些消息,必須由一個靠得住的人,當面帶到。

  不是寫在紙上的字能承受的。

  他在信的末尾又添了兩行。

  王老爹年紀大了,這個消息,得讓他坐著聽。叔您看著他的臉色,慢慢說。別急。他若要哭,就讓他哭。這一年多,他攢著的,比誰都多。

  寫完。兩封信封好。明日一早寄。

  蘇秦把筆擱下,滅了多餘的燈,只留案頭一盞。

  窗外,皇都的夜靜了下來。炮仗聲也稀了,年過得差不多了。

  他不知道蘇長河走進那間茶葉鋪的時候,王老爹正在擦什麼。

  可他知道,從那一刻起,那桿秤,或許可以不用擦得那麼亮了。

  那副擔子,也可以不用天天擦了。

  因為扛擔子的人,快回來了。

  正月下旬。

  天氣轉了。

  不是忽然就暖了。是那種一日挪一分的暖。昨日還凍著的屋檐,今日開始滴水了。昨日還硬著的雪面,今日踩上去是軟的,靴底陷進去一個淺淺的印子。

  翰林院滿院的雪,一日比一日薄。

  那層從入冬以來一直壓在枝頭、檐角和石徑上的白,正在一分一分地退。退得不急,可退得認真。

  蘇秦站在修撰廳的窗前,看著院中的融雪。

  滴答。滴答。滴答。

  檐角的冰凌在化。每滴一滴,日光就多透進來一絲。

  窗台上,那株矮苗又長了。葉片從兩片變成了四片,顏色比冬天時深了一些,綠得更實在了。

  蘇秦看著那株苗,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他的寒序在變。

  冬至那夜,大寒與天時合一,寒序達到一年的頂峰。整個天地的寒,和他體內的寒,合在一處,無處不在。

  可冬至過後,陽氣初生,天地的寒在一日一日退。

  他體內的大寒,也在隨之調整。

  不是變弱了。

  是從「極寒「的狀態,緩緩轉成了「守「的狀態。

  冬天的大寒,是冰天雪地,漫山遍野,無處不在。

  春天的大寒,是冰雪退到了該退的地方。退到了山陰,退到了深谷,退到了地下最深的那一層。只在邊界上,還留著一道線,守住該守的東西。

  這正好對應他此刻的心境。

  一年多了。他日日以大寒守著名箋,守著老王和三叔公。大寒的力量鋪滿了他的每一個夜晚,滲進了他的每一個呼吸。

  如今名送走了。人回來了。

  他不需要再守了。

  大寒退了。

  可退的不是力量。

  退的是執念。

  該松的手,已經鬆了。

  該守的東西,如今不在他手裡了。在它們自己那裡,好好地活著。

  蘇秦站在窗前,看著滿院的融雪,深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里有雪水和泥土的味道。

  冬天的味道正在退。

  春天的味道還沒來。

  中間這一段,不冬不春,不冷不暖。

  可他覺得,這是一年裡最好聞的時候。

  因為什麼都在變。

  什麼都在往好的方向變。

  翰林院恢復了正常的課業與差遣。

  正月以後,問政堂重開,講席排滿,修撰廳里的活也漸漸多了起來。

  蘇秦回到了日常的節奏里。

  可他在日常中,看見了一些從前沒有注意到的變化。

  不是他自己的變化。

  是同案六人的。

  頭一個讓他留意的,是陸明謙。

  某日午後,一份地方呈文需要翰林院擬批。內容不複雜,一個邊遠縣的義倉修繕請款。陸明謙領了這份差,坐在案前,提筆就寫。

  寫了半頁。

  四六駢儷,聲律相諧,文氣流暢。

  寫到一半,他停了。

  盯著自己寫的那半頁看了片刻,然後把那張紙從頭到尾撕了。

  蘇秦從旁看見,沒出聲。

  陸明謙重新鋪紙。這一回,他寫得極慢,一句一句,像在掂每一個字的斤兩。

  寫完,四行。

  就四行。

  義倉何處損,損到什麼程度,請款幾何,限期幾時。

  不駢不儷,不典不雅。

  干到像一碗白水。

  可每一句,都是拿去就能辦的話。

  陸明謙擱了筆,自己看了一遍,點了點頭。

  蘇秦在旁沒有說話。

  陸明謙自己說了一句。

  「短些。讓看的人少費一刻鐘。那個縣的義倉漏了雨,早一刻批下去,他們早一刻動工。」

  蘇秦聽著,在心裡點了一下頭。

  這個變化,比月考文稿拿第一,分量重得多。

  沈青崖的變化更不聲不響。

  開年以後,他主動請纓,參與翰林院與工部之間的河工文書會校。三代治河的底子,在翰林院這幾個月里,從家學變成了官學。

  某日他在會校文書上批了一段話,蘇秦路過瞥見了一眼。

  批的是一份堤防加固方案。方案本身沒問題,選址對,用料對,工期合理。

  沈青崖在方案末尾批了一行。

  「堤成之後,舊堤內側三十戶,遷否?遷往何處?未見安置章程。」

  三十戶。

  舊堤內側,加固之後,那三十戶人家的田和屋,正好在施工範圍的邊緣。方案里只寫了堤怎麼修,沒寫人怎麼挪。

  沈青岸從前看河,看的是水往哪裡走。

  如今看河,多看了一層。

  水退之後,岸上的人怎麼活。

  洪茂的變化最讓人意外。

  某日在問法台上,方礪又來講了半日課。課後洪茂沒有走,獨自留下來,跟方礪請教了一整個下午。

  沒有人知道他們談了什麼。

  可第二日在問政堂上,輪到洪茂發言時,這位平過礦亂的漢子,說了一句所有人都沒料到的話。

  問政堂的題目是一樁二十年前的邊境衝突舊案。匪寇犯邊,守將先發制人,一夜破寨,斬首三百,大捷。

  多數人討論的是戰術:該不該夜襲,兵力怎麼排,後路怎麼斷。

  洪茂聽完,嗓門低低地說了一句。

  「那三百顆人頭裡,有多少是真匪?」

  堂中靜了一瞬。

  洪茂繼續道。

  「我翻了後文。那個寨子裡,除了匪首和他的死士,還有被裹挾進去的邊民。多少邊民,舊檔沒寫。只寫了斬首三百。」

  「先發制人,快不快?快。狠不狠?狠。可如果有十個,二十個,甚至五十個不是匪的人頭,混在那三百顆裡面。」

  「快了一夜,省了多少命?」

  「又多搭了多少命?」

  他把手裡的舊檔合上。

  「有些事,快不是贏。」

  這句話從洪茂嘴裡說出來,滿堂的人都愣了。

  陸明謙說這話不奇怪。沈青崖說這話不奇怪。連蘇秦說這話都不奇怪。

  洪茂說這話,那是另一碼事。

  這個一輩子信奉兵貴神速、先下手為強的漢子,今日說出了「快不是贏「四個字。

  方礪那一下午,到底跟他講了什麼,沒有人知道。

  可洪茂變了。

  不是變軟了。

  是變深了。

  紀觀瀾的變化最細。

  她依舊話最少。可她在問政堂上的提問,變了。

  從前她問的是,這個人做了什麼。如今她問的是,這個人為什麼在那個時候做了這件事。

  有一回,一樁舊案,主政官在一場大疫中做了一個決定:封城。封了三個月,疫情滅了,可城中餓死了二百人。

  旁人爭的是封城對不對,該不該封,早封還是晚封。

  紀觀瀾只問了一句。

  「封城的第四十日,他知不知道城裡已經開始死人了?」

  堂中靜了。

  「他若知道,繼續封了,是一種選擇。他若不知道,封了四十天才知道,是另一種選擇。」

  「一種是殘忍。」

  「一種是失職。」

  「殘忍和失職,不能混為一談。」

  這一問,比「該不該封城「深了整整一層。

  林卓的變化最溫暖。

  他收到了孫女寄來的第二張畫。

  第一張畫的是一個人,腦袋比身子大,旁邊寫了三個字,爺爺好。

  第二張畫的是兩個人。一個大人牽著一個小人。大人頭上畫了一頂帽子,大約是官帽,方方正正。小人舉著一面旗,旗上歪歪扭扭四個字。

  爺爺最好。

  林卓把這張畫和上一張並排貼在宿舍的牆上。

  某日蘇秦去他屋裡借一冊舊地誌,看見了牆上那兩張畫,看了一會兒。

  林卓泡了一壺茶,遞給他一盞,自己也端了一盞,靠在椅背上,望著牆上那兩張畫,慢悠悠道0

  「蘇修撰,老夫做了一輩子官,渠修過,堤築過,考功也得過上上。冊子摞起來比人高。」

  他喝了一口茶。

  「這兩張畫,比那些冊子加在一起,都值錢。」

  蘇秦也喝了一口。

  「林大人這話,我信。」

  兩個人就著兩盞茶,對著兩張鬼畫符,坐了半個下午。

  什么正事都沒聊。

  可蘇秦覺得,這半個下午,比問政堂上的大半課,都養人。

  正月末。

  翰林院的日子照舊走著。

  某一日下午,蘇秦正在修撰廳校一份考功舊卷。

  門外,執事來傳話。

  「蘇修撰,掌院學士請您到公廨一趟。」

  蘇秦擱筆,整了整衣冠,起身。

  走到公廨門前,他習慣性地收了收氣息,叩門,進去。

  屋裡的光線不算亮。元度衡的公廨一向如此,朝北,書架滿牆,光線被卷冊擋去了大半。

  蘇秦進門,行禮,抬頭。

  公廨里不只元度衡一個人。

  案的側首,坐著一位他沒有見過的官員。

  四十餘歲,面容清瘦,顴骨略高,兩鬢微霜。官袍的紋飾比蘇秦在翰林院見過的大多數人都深一等。

  蘇秦的官印在跨過門檻的那一刻,自行沉了一沉。

  這種沉法他熟悉。是低位官印感應到上位官印時的自行守禮。

  品級不低。

  沉的程度,比遇到紀觀瀾時更深,比遇到沈清渠時更深,和那日在戶部見到陸承稷時差不多。

  至少五品。

  元度衡坐在案後,面前的茶已經涼了半盞。他看見蘇秦進來,開口,沒有寒暄。

  「蘇秦。」

  「下官在。」

  「給你引見。」元度衡抬手指了指側首那位官員,「吏部文檔司郎中,秦衡之。」

  蘇秦躬身行禮:「下官蘇秦,見過秦大人。」

  秦衡之點了一下頭,目光在蘇秦臉上掃了一圈。

  不是打量。

  是審視。

  像在一把尺上找刻度。

  「坐。」元度衡道。

  蘇秦坐下。

  元度衡道:「去年歲末,你主持舊詔庫校目,總目呈報之後,吏部文檔司奉命覆核。」

  蘇秦的心,微微提了一下。

  那份總目。

  最後那一頁。

  「銷錄存疑「四個字底下的五條記錄。

  元度衡繼續道:「秦郎中此來,有幾個問題,要當面問你。」

  他說完,端起涼茶喝了一口,把場子讓給了秦衡之。

  秦衡之不繞彎。

  他從袖中取出一冊東西,擱在案上。蘇秦認出了封皮的顏色。

  深灰。

  舊詔庫覆核簿的顏色。

  那日白髮老書辦懷裡抱的那一冊,就是這個顏色。

  秦衡之把覆核簿翻到最後幾頁,平放在案上,推到蘇秦面前。

  「蘇修撰。」

  「你在總目末頁,將五份不同年代、不同事務的舊詔,歸入了同一類目。」

  他抬起眼。

  「我只問你一件事。」

  「你為什麼把它們放在一起。」

  這個問題,蘇秦聽過一次。

  紀觀瀾在舊詔庫的最後一日,問過他同樣的話。

  他的回答,和那一次一樣。

  「因為它們的異常,都出在同一個環節上。」

  「銷印。」

  秦衡之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息。

  「五份舊詔,跨一百二十年,事務各異,地域各異。你把它們歸在一處。」

  他的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壓著分量。

  「心裡有沒有一個判斷。」

  蘇秦沉默了一瞬。

  「有猜測。」

  「說。」

  「不能說。」

  秦衡之的眉頭動了一下。

  「元學士囑咐過下官。」蘇秦道,「查到的,如實答。沒查到的,答沒查到。猜到的,一個字都不許說。」

  「下官把五條歸在一處,是整理者的本分。異常按類歸總,同類相從,方便覆核。」

  「至於五條之間有沒有更深的關聯,應該由覆核者拿著這五條去查。」

  他看著秦衡之。

  「下官的猜測,若說出來,可能會影響覆核者的判斷方向。」

  「下官寧可不說。」

  秦衡之看了他很久。

  那道審視的目光里,多了一層什麼東西。不是不滿,不是讚賞。

  是一種確認。

  像在檢驗一塊磚經不經得起砸。

  而後,秦衡之看了元度衡一眼。

  元度衡端著涼茶,不說話。

  秦衡之收回目光,轉向蘇秦,開口了。

  「你不肯說猜測。這很好。」

  「但我告訴你一件事。」

  他的手指,落在覆核簿上。

  「你的五條記錄,文檔司覆核之後,又查出了三條同類的。」

  蘇秦的心跳,快了半拍。

  「八條了。」

  秦衡之一字一字。

  「八份舊詔。跨三百年。全部出在銷印環節。」

  三百年。

  蘇秦的那五條,跨的是一百二十年。文檔司又查出三條,把時間跨度拉到了三百年。

  「巧合解釋不了八條。」秦衡之道。

  他站起身,把覆核簿合上,收回袖中。

  「蘇修撰。文檔司需要翰林院協助一項深度校核。」

  「不是舊詔庫校目那種只錄不查的差。」

  「這一次,要查。」

  「查這八份舊詔的銷印環節,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他看著蘇秦。

  「你的名字,在翰林院的推薦名單上。接不接,你自己決定。」

  蘇秦沒有立刻答。

  秦衡之又道:「不過我先把醜話說前頭。」

  「這一查,不是校目。校目只看卷面。」

  「查,是要順著銷印的手續往上追。追到經手的人,追到蓋過的印,追到籤押畫諾的每一環。

  追到哪裡,查到哪裡。」

  「追到的東西,未必好看。」

  秦衡之的聲音,平平的。

  可「未必好看「四個字落在蘇秦耳朵里,沉甸甸的。

  三百年的銷印記錄,八份舊詔,同一類異常。

  順著這條線往上追,追到的會是什麼?

  一個疏忽了三百年的制度漏洞?

  一代又一代的經手人,在同一處犯了同一個錯?

  還是有什麼東西,在三百年裡,始終在這條線的深處,安安靜靜地運轉著?

  蘇秦心裡閃過了很多東西。

  代天印。十七道詔令。那個每日從廊下走過的白髮老書辦。那一夜無人承接卻自行鳴響的舊詔0

  全是猜測。

  一個字都不能說。

  元度衡放下茶碗。

  「蘇秦。」

  老學士的聲音,和往日一樣平。

  「三個月前,我讓你只校不查。」

  「如今有人正式請你查了。」

  他看著蘇秦。

  「職分到了。」

  「該動的手,可以動了。」

  蘇秦站起身,朝元度衡和秦衡之各行了一禮。

  「下官,接。」

  走出掌院公廨。

  正月末的陽光,落在長廊上,落在化了一半的雪上,水光瀲灩。

  蘇秦站在廊下,把今日的事在心裡過了一遍。

  五條變八條。

  校目變查案。

  三個月的「只錄不查「,到此結束。

  從今日起,他可以順著那八條銷印記錄的線,往深處查了。

  他不知道線的那一頭,連著什麼。

  可他知道一件事。

  門開了。

  這一次,是正正經經開的。

  有職分。有差遣。有文檔司的公文,有掌院學士的首肯。

  不是他自己伸的手。

  是差遣走到了他面前。

  長廊盡頭,後山的方向,問法台的石台在陽光里泛著濕漉漉的光。雪還沒化完,可已經薄了。

  再過些日子,雪就化盡了。

  春天就來了。

  蘇秦看著滿院的融雪,深深吸了一口初春的空氣。

  遠方。

  蘇家村的祠堂前,三叔公大約正坐在門檻上曬太陽。

  二級院的院子裡,老王大約又在吃第四碗面。

  而惠春鎮前街的那間茶葉鋪里,大約有一個白髮老人,正在聽一個叫蘇長河的中年人,慢慢地,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出四個字。

  虎子回來了。

  蘇秦不知道那一刻王老爹的表情。

  可他知道,那杆擦了一年多的秤,從今以後,可以不用擦那麼亮了。

  舊雪在融。

  舊帳在清。

  舊人已歸。

  而新的差遣,正在他腳下的路上,展開。

  二月初二。

  蘇秦到吏部文檔司報到。

  文檔司在吏部後院的東跨院裡,獨門獨戶,門不大,院卻深。進門一道影壁,繞過去,三進院落,每一進都比前一進安靜。

  第一進是書吏傳遞文書的流轉房,人來人往,腳步聲不斷。第二進是各科郎中辦公的正廳,聲音就低了下來。第三進,門上掛著一塊舊匾,匾上兩個字。

  印錄。

  蘇秦在第二進的正廳里,見到了秦衡之。

  秦衡之今日換了一身半舊的官袍,袖口微微卷著,案上攤著幾冊厚簿,正拿硃筆在上面勾畫。

  見蘇秦進來,他把筆擱下,從案後站起來。

  「來了。」

  「下官報到。」

  「坐。先看東西。」

  秦衡之從案角取過一份封好的文書,遞給蘇秦。

  正式的協查差遣文。

  蘇秦接過,拆開,逐行讀。

  文書來自吏部文檔司,加蓋文檔司印與翰林院掌院印。兩方印並列,說明這是兩個衙門會簽的差遣,不是哪一方的私活。

  內容不長,條目卻極細。

  協查事項四條。

  其一,核對八份舊詔的正本、抄本與歷次續詔。

  其二,覆核主印、承接印、銷印與封存記錄。

  其三,追查相關印錄、移庫、換印與交接文書。

  其四,異常未明者,只列事實,不得擅定結論。

  蘇秦把第四條看了兩遍。

  只列事實,不得擅定結論。

  和舊詔庫校目的規矩一脈相承。

  可這一回多了前三條。他可以核,可以復,可以追。

  不再只是校。

  往下看,是職分範圍。

  他可以調閱文檔司印錄房的相關冊目。可以進入指定的封存庫。可以見證法則追印。可以參與形成調查報告。

  不可以擅自開啟未列入名單的舊詔。不可以越過秦衡之直接向宮中上報。不可以動用翰林院掌院之印。不可以修改原始檔案。不可以以個人官印判定任何一份舊詔仍然有效。不可以未經會簽動用舊印、現印或封存印。

  六個可以,六個不可以。

  邊界,清清楚楚。

  蘇秦把文書折好,收進袖中。

  「下官明白了。」

  「明白了就好。」秦衡之坐回案後,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下說。在我這兒不用站著。」

  蘇秦坐了。

  秦衡之沒有寒暄,直接切入。

  「你在舊詔庫校目一個月,歸了五條銷錄存疑。文檔司覆核之後,又查出三條同類。八條了。」

  「可我先跟你說一件事。」

  他的手指,在案上那幾冊厚簿上輕輕一點。

  「我只是在說八份同類,不是在說八份同因。」

  蘇秦抬眼看他。

  「同類,指它們的問題,都落在銷印鏈條的後段。同因,還沒有證據。」

  他頓了頓。

  「你在總目里,把銷印寫成一個環節。」

  「可真正的銷印,不是一件事那麼簡單。」

  「而是...」

  「至少三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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