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一封粗信,半盞舊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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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5章 一封粗信,半盞舊茶

  第八日傍晚。

  紀觀瀾到修撰廳來取一份舊卷。

  她取了卷,簽了字,本該轉身走了。可她在蘇秦案邊停了一瞬。

  蘇秦抬頭。

  紀觀瀾看著他。

  「瘦了。」

  「沒有。」

  「眼下有青。睡不好。」

  不是問句。是陳述。

  蘇秦頓了頓。

  「習慣還沒改過來。」

  紀觀瀾沒有追問什麼習慣。

  她站在案邊,看著蘇秦的側臉。燈火映著,年輕人的面容比入院時稜角分明了些,可眼底的那層青影,藏不住。

  「等消息的時候,最忌自己嚇自己。」

  她的聲音不高,只有蘇秦聽得見。

  「能做的都做了。」

  「消息來之前,先把覺睡好。」

  說完,拿著卷,走了。

  蘇秦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外,過了半晌,端起案角那盞陸明謙泡的茶,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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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溫的。

  還沒涼。

  那天夜裡,他比前幾日睡得好了些。

  不是不想了。

  是紀觀瀾那句話,像一隻手,輕輕按住了他心裡那個一直在翻來覆去的東西。

  能做的都做了。

  他確實都做了。

  剩下的,真的不歸他了。

  第九日。

  傍晚。

  蘇秦回到青雲會館。

  他走進院門的時候,掌柜沒有像往常那樣站在櫃檯後面笑呵呵地招呼。

  掌柜站在院門口。

  等著他。

  手裡舉著一封信。

  「蘇大人!信!蘇家村來的!」

  蘇秦的腳步猛地頓了一下。

  他走上前,接過信。

  信皮上的字,他認得。

  蘇長河。族叔。族中如今管事的人。字方方正正,一筆一划,和蘇長河這個人一樣規矩。

  蘇秦捏著信封,站在院子裡,沒有立刻拆。

  手在抖。

  很輕的抖。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那股抖壓下去。

  上樓。進屋。關門。

  蘇禾不在,還沒從學堂回來。

  屋裡很安靜。

  蘇秦坐到桌前。桌上還擱著早上沒收的茶碗和蘇禾寫了一半的大字。

  他把信放在桌上,平了平,而後拆開。

  信有兩頁。

  第一頁,年節的問候。

  蘇長河寫得四平八穩。說村里今年過年殺了兩頭豬,比往年多一頭,是東頭蘇有田家養的,膘肥。說祠堂前幾個月重新修過了,用的是蘇秦寄回來的那筆錢,瓦換了,梁也加固了,過年那日族裡老老少少進祠堂拜祖,體面得很。說族學開了春要添一位先生,正在托人打聽,蘇秦若在皇都有路子,幫著留意。說爹娘身體都好,就是念他,他娘年三十晚上包餃子的時候還念叨了一句,也不知秦兒在皇都吃沒吃上餃子。

  蘇秦一行一行地讀,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似的。

  可信上寫的全是日常。

  字字尋常。句句安穩。

  讀到第一頁末尾,翻過去,第二頁。

  筆鋒,變了。

  蘇長河的字向來端正。可從第二頁起頭的第一行開始,字跡明顯亂了。筆畫抖,橫不平,豎不直,像寫字的那隻手在發顫。

  蘇秦的呼吸,停了。

  【秦兒,有一樁事,叔不知道怎麼同你說。】

  【你三叔公的墳,年前族裡剛添過土。清明還早,墳上的土是新的,草都沒長出來。】

  正月初一的早上。天還沒亮,霧大,什麼都看不清。守祠堂的老六頭起了個大早,要去祠堂上頭一炷香。他拎著香燭,摸黑走到祠堂門口。】

  【門檻上,坐著一個人。】

  蘇秦攥緊了信紙。

  【背靠著門框,腿伸在台階上。身上穿著的,是入殮時的壽衣。】

  【老六頭嚇得魂飛魄散,手裡的香燭摔了一地。他扭頭就要跑,跑了兩步,又停住了。因為那個人開口了。】

  【那個人說,六兒,大過年的嚷嚷什麼,去給我燒一鍋旱菸來。】

  【老六頭聽見這聲音,腿就軟了。】

  【不是嚇軟的。】

  【是認出來了。】

  【這聲音他聽了幾十年。】

  【是你三叔公。】

  蘇秦的手,死死攥著信紙,指節發白。

  他的眼睛模糊了一瞬,使勁眨了眨,逼自己看清後面的字。

  【叔趕去的時候,你三叔公已經被扶進了祠堂。】

  【他坐在堂中的太師椅上。眼睛睜著,人是清醒的。壽衣上沾了些泥,臉上也有,像是從土裡頭爬出來的。可他的神色和從前活著時一模一樣,誰進來看一眼他就數落一句,嫌吵。】

  【老六頭把旱菸遞上去。你三叔公接過來,裝好菸絲,劃了火,吸了一口。吸完那一口,他咳了兩聲,把菸袋擱在膝上,說了一句話。】

  【走了一趟遠門,回來了。】

  【就這一句。然後就不說了。一鍋一鍋地抽菸,誰問也不答。】

  叔到的時候,祠堂里煙霧騰騰的。你三叔公坐在太師椅上,旱菸袋擱在膝上,跟從前活著的

  時候,一模一樣。】

  【叔蹲到他跟前,叫了一聲三叔公。他看了叔一眼,叔就知道了,是他。不是什麼鬼怪精邪附了他的身。就是他自己。那個眼神,那個看人的架勢,冒不了的。】

  【叔問他,三叔公,您怎麼回來的。】

  【你三叔公看了叔一眼,說了三個字。】

  【秦兒接的。】

  蘇秦讀到這裡,一滴水落在信紙上,洇開了一個小小的圓。

  他抬手擦了擦眼睛,繼續看。

  【叔不知道你做了什麼。叔也不敢問太細。你三叔公不肯多說,叔也不敢問他。

  【叔只告訴你幾件事。】

  【第一,你三叔公回來了。人,是好的。說話清楚,認得人,脾氣也沒變。見了誰都要數落兩句,連叔都被他罵了一通,說這兩年族裡的香火怎麼換了牌子,不如從前的醇。】

  【第二,族裡沒敢聲張。對外只說,三叔公當初是重病昏厥,誤以為亡故,如今大愈。村裡的人信不信,叔管不了那麼多。信就信,不信也不敢當面問。畢竟三叔公坐在祠堂里,誰敢說他不是活人。】

  【第三,你三叔公回來頭一件事,是讓叔把族中這兩年的帳本拿來。他一頁一頁地翻,翻了一下午。翻完說了一句,帳記得還行,就是壽衣穿著不舒坦,給我找身正經衣裳換了。】

  信的末尾。

  蘇長河的字跡,漸漸又穩了回來。像寫到後面,手不抖了,心也定了。

  【秦兒。叔不知道說什麼。叔替全族謝你。】

  【你三叔公讓叔捎一句話給你。】

  【他說,小子做得不錯。回來了請他吃一頓席。】

  【三叔公說。不急。他等得住。】

  信讀完了。

  蘇秦捧著兩頁信紙,坐在桌前,坐了很久。

  窗外,會館院子裡,有孩子在追著跑。新年的尾巴還沒有過去,街上仍有零零星星的炮仗聲。

  三叔公回來了。

  坐在祠堂的太師椅上。

  旱菸袋擱在膝上。

  認得人。

  說話清楚。

  脾氣沒變。

  第一件事是翻帳本。

  翻完了嫌壽衣不舒坦,要換正經衣裳。

  蘇秦忽然笑了出來。

  笑著笑著,眼淚掉下來了。

  他一隻手捂住嘴,怕隔壁的人聽見。可肩膀在抖。整個人蜷在椅子上,抖了半晌,才漸漸平下來。

  他把信紙一頁一頁理好,折好,放進名錄。

  名錄里那張空白的名箋旁邊,多了一封信。

  三叔公的名箋是空的。

  三叔公的人,回來了。

  蘇秦合上名錄,深深吸了一口氣。

  而後他取過一張紙,提筆,給蘇家村回信。

  信不長。

  三叔公回來了,一切都好。壽衣替他換了,帳本也讓他翻了。他老人家要吃的那頓席,我記

  著。等我回家的時候,擺兩桌。

  他想了想,又添了一行。

  他老人家若問我在皇都做什麼。替我說一句,當差呢。規規矩矩的。他老人家聽了就懂。

  寫完,封好。

  擱在案角。

  明日寄。

  三叔公的消息到了。

  可王虎的消息,沒有。

  蘇秦把信封好以後,坐在桌前,又算了一遍時間。

  他寄往二級院的那封信,走的急驛。急驛從皇都到二級院,最快五日。

  信是正月初一發出的。

  初五到,最快。

  劉明和趙立收到信之後,若有消息,回信也走急驛,又是五日。

  也就是說,他最快要到正月初十以後,才能收到二級院的回信。

  今日是正月初九。

  明天。

  最快明天。

  可也有另一種可能。

  信到了。老王沒有回來。

  蘇秦攥了攥拳頭,把這個念頭按下去。

  紀觀瀾說過。等消息的時候,最忌自己嚇自己。

  他做了他能做的一切。名息穿過縫了。他親眼看見的。

  三叔公的名息穿過去了,三叔公回來了。名道和寒序的路子是對的。方法是通的。

  老王的名息也穿過去了。雖然搖搖晃晃,可它過去了。最後那一下,新歲的氣伸出手,牽了一下。

  牽住了。

  他要相信,牽住了。

  第十日。

  第十一日。

  第十二日。

  第十三日。

  沒有信。

  這四天,是蘇秦入仕以來最難熬的四天。

  比在安豐境裡開倉那一夜難熬。比在通濟倉碼頭上定住斷纜的糧船那一刻難熬。比除夕之夜鬆手的那一息難熬。

  因為那些時候,他在做事。在做事的人沒空怕。

  這四天,他什麼都做不了。

  只有等。

  他每日照常卯時點卯。照常校卷。照常喝茶。照常和陸明謙、沈青崖說話。照常在黃昏時分走出修撰廳,經過後山的方向時朝問法台看一眼。照常回到會館。

  照常在進門的第一刻,看掌柜的臉色。

  第十日。掌柜笑呵呵。沒有。

  第十一日。掌柜笑呵呵。沒有。

  第十二日。掌柜笑呵呵。沒有。

  第十三日。掌柜笑呵呵。沒有。

  每一日的「沒有「,都像一顆小石子,扔進他心裡那口井裡。咚的一聲,迴響很久。

  第十二日那天夜裡,蘇秦翻來覆去到三更,忽然坐了起來。

  他從箱底取出名錄,翻到最裡面。

  兩張空白的名箋。

  左手那張,三叔公的。紙面光潔,一個字都沒有了。

  右手那張,老王的。同樣空白。

  可蘇秦把老王那張名箋放在掌心,閉上眼,以名道法感去探。

  空白的紙面上,什麼都沒有。

  一絲名息的殘痕都沒有。

  名走了。徹徹底底地走了。

  這是好事。

  名息不在紙上,說明它沒有回到紙上。它穿過了縫,去了新歲那一側,沒有被彈回來。

  它在某個地方。

  在它該去的地方。

  蘇秦把名箋放回名錄,合上,收好。

  躺下。

  這一夜,他睡著了。

  第十三日。

  蘇禾從學堂回來,帶了一枝梅花。

  學堂院牆外折的,粉白的花瓣,枝條上還沾著一點雪。

  「哥你看,開得多好!」

  蘇秦接過來。

  梅花半開,花瓣薄薄的,透著光。他把梅花插在窗台的空瓶里,加了水。

  看著那枝梅花,他想起了二級院。

  劉明的信上說過,那枝幹插在老王床頭的梅花,半個月沒枯。

  因為他的大寒守著那個位置。

  如今呢?

  名箋上的名走了。他不再以大寒守著王虎的名。那張床邊那層薄薄的寒,應該已經散了。

  那枝梅花,枯了沒有?

  他不知道。

  窗台上,蘇禾帶回來的這枝新梅花,在瓶中靜靜立著。

  有水,它能活一陣子。

  第十四日。

  黃昏。

  蘇秦走出翰林院。

  今日的暮色比前幾天暗了些。天陰沉沉的,像要落雪,又一直沒落下來。

  他沿著平日的路,回青雲會館。

  走到巷口,他遠遠看見了會館的院門。

  掌柜沒有站在櫃檯後面。

  掌柜站在院門口。

  站在門外。

  往巷口的方向張望著。

  蘇秦的腳步快了。

  快了幾步,他又硬生生把步子壓慢了。

  走到門前。

  掌柜迎上來,滿臉堆笑,手裡舉著一封信。

  「蘇大人!信!二級院來的!急驛!今日午後到的,我等您半天了!」

  蘇秦接過信。

  信封比往常鼓。

  裡面不只一張紙。

  信封上,兩個落款。

  劉明。趙立。

  蘇秦捏著那封信,站在院門口,站了兩息。

  而後他說了一聲「多謝「,轉身上樓。

  掌柜在身後喊:「蘇大人,晚飯給您留著啊!」

  他沒有回頭。

  上樓。進屋。關門。

  蘇禾還沒從學堂回來。

  屋裡很安靜。桌上擱著蘇禾寫了一半的大字,窗台上的梅花在瓶中靜靜立著。

  蘇秦坐到桌前。

  把信放在桌上。

  他的手又在抖了。

  比第九日拆蘇家村來信時抖得更厲害。

  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又一口。又一口。

  吸了三口,手穩了些。

  拆。

  信封里,三頁紙。

  第一頁,劉明的字。

  規規矩矩的,一筆一划,跟他這個人一樣老實。

  【蘇秦。】

  【你的信收到了。正月初五到的。】

  【我和趙立看完你的信,當時面面相覷,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什麼叫若明日有人回到二級院。

  什麼叫你們認得他。什麼叫替我把那枝梅花遞給他。】

  【我們以為你在皇都熬年熬糊塗了,寫的夢話。】

  【可我倆商量了一下,還是去看了老王的床。】

  蘇秦的眼睛,死死釘在紙面上。

  【梅花,枯了。】

  他的心,沉了一下。

  梅花枯了。

  大寒不再守著那個位置了。名箋上的名走了,寒也跟著走了。那枝半個月不枯的梅花,在大寒撤去的那一刻,終於枯了。

  花瓣落在窗台上,乾的,卷著邊。

  【梅花枯了。可床上多了一樣東西。】

  【被子。】

  【有人把被子從裡頭拉開了一半。枕頭上,有一個人頭壓過的凹印,還是暖的。】


  蘇秦的心跳,快到他能聽見自己太陽穴的突突聲。

  【我和趙立對視了一眼。二話不說,把整個院子翻了一遍。】

  【宿舍,教室,食堂,庫房,茅房,連後山的小路都跑了一趟。】

  【最後,在後院的水井邊,找到了。

  第二頁。

  趙立的字。

  歪歪扭扭,筆畫飛著,像是寫得很急,急到顧不上把每一筆收住。

  【蘇秦你個王八蛋。】

  【你要是早告訴我們你在幹什麼,我們好歹有個準備。】

  【老王坐在井台上。】

  【光著腳。身上裹著床上那條被子。頭髮長了,比走的時候長出了一大截,亂得跟個鳥窩似的。臉瘦了一圈,顴骨都凸出來了。人跟個鬼似的。】

  【可他活著。】

  蘇秦的手攥緊了紙,指節發白。

  【他活著。】

  趙立把這三個字寫了兩遍。

  【他坐在井台上,被子裹著,兩條腿耷拉在井沿下頭,一隻手撐著井台,一隻手捧著一把井水往嘴裡灌。喝得稀里嘩啦的,水順著下巴往被子上淌,他也不管。】

  【他看見我和劉明跑過來,先是愣了一下。愣了好半天,眼珠子在我倆臉上轉來轉去,像是在想我們是誰。】

  然後他認出來了。】

  【他的嘴動了動。】

  【第一句話是。】

  【我怎麼在這兒。】

  【第二句話是。】

  【我餓了。】

  蘇秦讀到這裡,一隻手捂住了嘴。

  我餓了。

  這三個字。

  四百多個夜晚。兩張名箋。一年多的大寒。二十九天的喚名。除夕之夜縫開的那一瞬間,鬆手o

  所有的一切。

  換回來三個字。

  我餓了。

  他笑了。

  笑出聲了。

  笑著笑著,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落在信紙上,落在趙立那歪歪扭扭的字上,把墨跡洇開了一小片。

  他把臉埋進手掌里,肩膀抖了半晌,才慢慢平下來。

  趙立的字繼續往下走。

  【我們把他架回了屋裡。他兩條腿軟得跟麵條似的,一步都挪不動,全靠我倆架著。

  【回到屋裡,劉明去灶上煮麵。我守著他。他坐在床上,裹著被子,兩隻眼睛瞪著我,一臉茫然。】

  【面端上來了。他聞見味兒,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端起碗,三口兩口,一碗扒完。】

  【又要了一碗。又扒完了。】

  【又要。】

  【三碗面下去,他的精神頭才慢慢回來了些。臉上有了點血色,眼珠子也靈活了,不再是剛才那副只會瞪人的呆樣子。】

  我問他,老王,你知道你走了多久嗎。】

  【他想了半天。說,不知道。好像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我問,你夢見什麼了。】

  【他又想了半天。想得很吃力,像是在很深很深的水底撈一樣沉在最下面的東西。】

  【然後他說,夢見有個人,一直攥著他的手。不讓他走。攥了很久很久。】

  【我問,誰攥的。】

  【他搖頭。說看不清。只覺得那隻手很緊。緊到他有時候想掙開,可那隻手就是不松。】

  【然後那個人鬆手了。】

  【他說,鬆手的那一下,他聽見有人叫了他一聲。叫的是他的名字。】

  【他就醒了。】

  第三頁。

  又是劉明的字。

  穩了。

  劉明大約是寫到第三頁的時候,情緒才漸漸落下來,字跡恢復了他一貫的工整。

  【你的信上說,替你把那枝梅花遞給他。】

  【梅花枯了。我們沒遞。枯的花遞過去,不好看。】

  【趙立從院牆外重新折了一枝新的,插在了他床頭的瓶子裡,加了水。】

  【新的。活的。】

  【老王醒過來的第二天,精神比頭一天好了不少。能自己下地走了,雖然走幾步就要扶著牆歇一歇。他坐在床上,看見床頭那枝新梅花,盯著看了半天。】

  【他問,這誰放的。】

  【我說,蘇秦讓放的。】

  【他愣了很久。】

  【然後他說了兩個字。】

  【那小子。】

  【就這兩個字。說完就沒再說了。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信的末尾。

  劉明的字,一筆一筆,寫得極穩。

  【老王現在好著呢。精神一天比一天好。院裡的先生來看過了,說身體沒有大礙,就是太虛,像是把一年多的覺都補回來,要慢慢養。

  【他的飯量倒是一天比一天大。今天早上吃了四個饅頭一碗粥,趙立說再這麼吃下去,食堂要跟他單獨算帳。】

  【你別急著回來。你在皇都有你的事。老王的事,我們看著。】

  【他跑不了。】

  對了,上回你欠我們兩頓飯。加上老王這一頓,三頓了。】

  【別賴。】

  信讀完了。

  蘇秦把三頁紙一頁一頁疊好。

  疊得很慢。

  手還在抖,可這一回的抖,不一樣。不是怕。不是急。

  是什麼東西,在身體裡面一點一點地鬆開。鬆了一年多的弦,終於,徹底,鬆了。

  他把信折好,放進名錄。

  名錄里,兩張空白的名箋旁邊,如今有了兩封信。

  一封來自蘇家村。

  一封來自二級院。

  蘇秦合上名錄,雙手平放在桌上,看著窗外。

  窗台上,蘇禾前天帶回來的那枝梅花,在瓶中安安靜靜立著。粉白的花瓣,半開著,透著傍晚最後一點光。

  他看著那枝梅花,看了很久。

  而後,他提筆,鋪紙。

  給二級院回信。

  信只有一行。

  欠的三頓飯,我認。替我跟老王說一句,新年好。

  他想了想,又在後面添了幾個字。

  告訴他,那隻手是我的。

  擱筆。

  封好。

  擱在案角。

  明日寄。

  樓下,院門響了。蘇禾的聲音從下頭傳上來,嘰嘰喳喳的,大約是在跟掌柜說今天學堂發生了什麼。

  蘇秦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這一口氣,他覺得自己憋了一年多。

  四百多個夜晚。

  兩張名箋。

  一聲鬆手。

  換回來的,是蘇家村祠堂門檻上那一鍋旱菸,和二級院水井邊那三個字。

  我餓了。

  蘇秦笑了。

  這一回的笑,眼眶沒有紅。

  就是笑。

  乾乾淨淨的。

  蘇秦給二級院的回信寄出去以後,日子又安靜了下來。

  修撰廳,校卷,喝茶。

  白日裡的蘇秦和從前沒什麼兩樣。同僚來問事,他答。陸明謙拿詔稿來切磋,他幫著看。沈青崖核舊圖有疑,他一起對。

  夜裡回到會館,陪蘇禾吃飯,看他寫大字,催他睡覺。

  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可他在等第三封信。

  前兩封,一封來自蘇家村,一封來自劉明和趙立。兩封信里寫的,都是別人眼中的老王。蘇長河筆下的三叔公,劉明筆下的老王,趙立筆下的老王。

  他還沒有聽見老王自己的聲音。

  一年多了。

  他最後一次聽見老王說話,是在那之前。之後的四百多個夜晚,他面對的只有一張名箋上兩個字。

  字是他凝的。

  聲音,不在字里。

  回信寄出去五日了。

  急驛來回,最快十日。可老王如果要親自寫信,身子虛著,握筆都費力,興許還要多幾日。

  蘇秦告訴自己不急。

  然後每天回到會館,還是頭一件事看掌柜的臉色。

  第六日,第七日,第八日。

  掌柜笑呵呵的。沒有。

  第九日。

  黃昏。

  蘇秦走進會館院門。

  掌柜不在櫃檯後面。

  掌柜站在院子當中,手裡舉著一封信,老遠就朝他揮。

  「蘇大人,信!二級院來的!」

  蘇秦走上前,接過。

  信封不厚,只鼓了一點。

  信封上,只有一個落款。

  王虎。

  兩個字。

  歪歪扭扭的,橫不平豎不直。像被人踩過的饅頭,又像小孩兒剛學寫字時那種使不上勁的筆畫。

  蘇秦太熟了。

  老王的字,從二級院的時候就這樣。先生讓他們抄經義,旁人寫的是字,老王寫的是鬼畫符。

  每回交上去,先生的批語都一樣,重寫。

  一年多沒見了。

  這字還是這麼難看。

  蘇秦捧著信封,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

  掌柜在旁邊笑:「蘇大人,不上去拆?」

  「嗯。」

  他應了一聲,上樓。

  進屋。關門。

  蘇禾還沒從學堂回來。屋裡安靜。桌上擱著蘇禾寫了一半的大字,窗台上那枝梅花已經有些蔫了,花瓣邊沿泛著黃。

  蘇秦坐到桌前。

  把信放在桌上,平了平。

  他沒有立刻拆。

  他看著信封上那兩個歪歪扭扭的字,看了很久。

  王虎。

  不是劉明替他寫的。不是趙立代筆的。

  是他自己的手,握著筆,一筆一筆按上去的。

  筆力弱。比從前更歪。大約是手還沒完全恢復力氣,握筆的時候抖。

  可每一筆都按到底了。

  沒有一筆是虛的。

  蘇秦拆信。

  信只有一頁。

  紙是二級院最粗的那種黃麻紙,毛毛糙糙的,握在手裡有點扎。墨色濃淡不勻,有幾處明顯蘸墨蘸多了,洇出了小小的一團。

  字比信封上的更歪。

  可它是老王自己寫的。每一個字,都是他自己的手,一筆一筆,按在這張粗糙的黃紙上的。

  蘇秦把那一頁紙捧在手裡,從頭讀。

  【蘇秦。】

  開頭兩個字。

  就這兩個字,蘇秦的鼻子就酸了。

  從前在二級院,老王喊他,從來不叫全名。要麼叫「蘇秦你小子「,要麼叫「姓蘇的「,要麼直接一巴掌拍在後腦勺上,連名字都省了。

  可這封信的第一行,他端端正正寫了兩個字。

  蘇秦。

  像是把這個名字重新認了一遍。認真地,鄭重地,一筆一划。

  【劉明說你讓他把話帶給我。他替你說了一句新年好。還說,那隻手是你的。】

  我不知道你幹了什麼。劉明不肯說。趙立也不肯說。他們只告訴我,我走了一年多,是你把我弄回來的。怎麼弄的,他們說不清楚。你也沒跟他們講。

  【我不問。】

  蘇秦讀到「我不問「三個字,嘴角動了一下。

  老王從來就是這樣的人。

  他不問你怎麼做到的。

  他只看你做到了沒有。

  做到了,他認。沒做到,他也不怪。

  他不是不好奇。

  他是信你。信到不需要問。

  你做的事,從來不是我能問明白的。在二級院就是這樣。你幹了什麼,我事後才知道,每回都嚇我一跳。】

  蘇秦想起了在二級院時的那些日子。每一回他闖了什麼禍,或者辦了什麼出人意料的事,老王的反應都是先罵他一頓,再默默替他善後。

  【我只說一件事。】

  我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裡什麼都看不見,黑的。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也不知道醒著還是睡著。】

  【但是有一隻手一直攥著我。】

  【攥得很緊。緊到我有時候覺得疼。我想把手抽回來,可那隻手不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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