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4章 念安的怨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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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時辰,也許是整整半天。

  日頭都已西斜,將念安和兩座孤墳的影子拉得很長。

  身後的丹增一直屏息靜氣地站著,他從未見過法子如此模樣,心中也充滿了難以置信。

  眼看念安在那裡站了一整天,丹增猶豫再三,終於小心翼翼地挪步上前。

  「法子……您莫要中了那妖僧的詭計!他分明是胡言亂語,亂您心神!至尊他……他待您如衣缽真傳,傾囊相授,天下皆知!怎麼可能……怎麼可能不是……」

  他話未說完。

  「閉嘴!」

  一聲低沉嘶啞、卻蘊含著火山爆發前般可怕壓抑的喝止,驟然炸響!

  念安猛地回過頭來。

  丹增的話戛然而止,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鴨子,剩下的字眼全部噎在了喉嚨里。

  他看到了念安的眼睛。

  原本銳利如鷹隼的虎目,此刻布滿了駭人的血絲,猩紅一片,仿佛要滴出血來。

  眼眶通紅腫脹,淚痕未乾,但眸子裡卻再無半分悲戚,只剩下狂暴的、幾乎要毀滅一切的凶戾、痛苦與掙扎。

  那眼神像被觸逆了所有信念、瀕臨崩潰邊緣的凶獸,直勾勾地刺向丹增,冰冷、瘋狂,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意。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粘稠流淌。

  良久,念安緩緩地、極其僵硬地轉回了身,重新面向那兩座孤墳。

  夕陽將他的輪廓熔成一道漆黑而顫動的剪影。

  突然,一聲極低、極冷的笑,從他喉間逸了出來。

  短促,乾澀,像冰層猝然開裂。

  「你說他對我傾囊相授?」

  念安開口,聲音沙啞得如同粗礪的石塊相互摩擦,他接起了丹增之前未能說完的話頭。

  「丹增,你與我一同在寺中長大,雖為主僕,卻也朝夕相對。」

  他的拳頭在身側緩緩握緊,骨節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咯」聲,手背上青筋如虬龍暴起,仿佛下一瞬就要掙裂皮膚,迸出血來。

  「你應當看得最清楚,他究竟……是怎樣『對待』我的。」

  「我說要研讀佛經,自化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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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卻說經中藏毒,亂人心智,不允我觀看片紙!」

  「我說要修習武學,博採眾長。」

  「他卻說我資質普通,心性不定,入門十年,只配守著那一門龍象般若功!」

  「我說要闖蕩江湖,見識天地,他卻說江湖險惡,人心鬼蜮,將我死死束縛在這山門之內,任我青春蹉跎,歲月空付!」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

  「就連……就連這四式《九諦印》!」

  念安的聲音陡然變得尖厲,充滿了無盡的屈辱和憤懣。

  「都是我苦苦求了幾十年!他才施捨一般,傳給我的!」

  話音未落,念安猝然再度回身!

  那張原本剛毅的臉,此刻已徹底扭曲。

  「可你看他對我那好師弟是怎麼做的?!」

  「入門月余,便傳下無相童子功!明明他根骨更差,悟性平平,可佛門七十二絕技,師尊卻恨不得傾囊相授!那無相神功,號稱能模擬天下武學,變幻無窮……為何,為何就不能傳我?!」

  他猛地踏前一步,腳下的碎石被踩得粉碎,激盪的塵土混著他狂暴的氣息。


  念安的眼珠赤紅,死死盯著丹增,仿佛要將他釘穿。

  「還有我那好師妹……更是日日膝下承歡,有求必應!一枚東海明珠,她說喜歡,隔日便出現在她案頭;一句想觀雲海,師尊便親自帶她上摩崖峰頂,一待便是整日!」

  念安的呼吸越來越急促,眼中的猩紅幾乎要溢出來,「可我當年呢?丹增!」

  他猛地指向北方,指尖都在發顫。

  「摩崖峰頂,寒風刺骨,滴水成冰!你與我一同在那裡待了數載!你可曾見過他這般待我?雪隱寺中,冬練三九,夏練三伏,你我相伴習武,汗透重衣……你可曾聽過他一句誇獎?!」

  「經中藏毒……偏偏就我讀不得!說我資質不夠……武學便不傳!說什麼江湖險惡……難道這險惡,只對我一人險惡嗎?!」

  丹增聽得心神俱震,面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直到此刻才駭然發覺,這位平日裡沉默堅毅、對師尊唯命是從的法子,心底竟早已埋藏了如此深重、如此洶湧的怨憤與不甘!

  「至……至尊都是為了你好!」丹增顫聲擠出這句。

  「為了我好?」

  念安嘴角那絲極冷的笑倏然凝固,整張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陰沉下去。

  他死死鎖住丹增,聲音陡然低沉下去,如同從九幽地縫中擠出來。

  「丹增……你可知道,當我突破至無漏之境,靈台澄澈,內外明澈如鏡時……我『看』到了什麼?」

  他向前逼近一步,幾乎要貼到丹增的臉上。

  「我『看』見……冥冥之中,懸著一雙眼!一雙無處不在、無時無刻不在的眼!它掛在我頭頂,嵌在我影子裡,甚至……鑽進了我五臟六腑之間!」

  念安的聲音開始顫抖,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尖銳。

  「那雙眼睛,就那麼冷冷地、漠然地盯著我!盯著我吃飯,盯著我睡覺,盯著我練功,盯著我每一次呼吸,每一個念頭!」

  他猛地伸出雙手,十指如鐵鉗般死死扣住丹增的雙臂,力道之大,讓丹增忍不住悶哼一聲,感覺骨頭都要被捏碎。

  「你嘗過那種滋味嗎?!丹增!你嘗過被人日日夜夜、時時刻刻釘死在目光下的滋味嗎?!就像……就像你被剝光了扔在冰天雪地里,每一寸皮肉都暴露在那目光之下!你不敢說錯一句話,因為那雙耳朵在聽!你不敢做錯一件事,因為那雙眼睛在看!你甚至……不敢多想一個念頭!因為你不知道,它是不是連你的心都能看穿!」

  念安的臉因激憤與恐懼而扭曲,額角青筋暴起,對著丹增發出近乎歇斯底里的低吼。

  丹增被他眼中近乎癲狂的絕望懾住,下意識脫口:「不可能……至尊怎麼可能……」

  「怎麼可能?」念安嘶聲打斷,眼底猩紅更甚,「這世間——除了師尊的『天眼通』,還有誰能這般洞徹幽冥、如影隨形的本事?!」

  丹增語塞,胸腔窒悶,半晌才艱澀道:「可……可至尊……為何要這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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